第3章 初次夢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萬籟俱寂。，周身彷彿墜入一片混沌，再睜眼時，竟已置身於另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。，四肢重如灌鉛，腳下泥土黏膩濕冷，身上華貴錦袍不知何時化作了粗布短衣，袖口磨得發毛，布料硬邦邦地硌著肌膚。，雜草叢生；身後低矮茅屋土坯斑駁。，毒辣地炙烤著大地，他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，被迫握著鋤頭刨土。泥土翻飛間，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滑落，砸在乾裂的土地上，轉瞬便被蒸發，連一絲水痕都留不下。，幾個潑皮無賴嬉笑著圍攏上來，推搡著他瘦弱的身軀，刻薄話語一字一句紮入耳膜：“廢物小子，就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，小爺我的拳頭稍一用力，便能讓你躺在家中養傷半月！”“連頓飽飯都吃不上，還敢妄圖反抗？嘖嘖，真是自不量力，不過是一隻可憐蟲罷了！”“沈沛”氣得渾身發抖，攥緊拳頭想要反抗，可身形單薄、力量懸殊，被狠狠推倒在碎石之上。，腹中饑餓絞痛陣陣襲來，眼前一黑，便直直暈了過去。，一碗冒著熱氣卻苦澀難嚥的野菜粥遞到麵前，粗糙瓷碗邊緣磕出缺口，這便是能讓他勉強恢複體力的唯一吃食。、饑餓難耐、受儘屈辱，與現實裡的錦衣玉食、前呼後擁形成尖銳可怖的反差，狠狠揪緊了他的心口。，胸膛劇烈起伏，額頭冷汗涔涔，呼吸急促得近乎喘息，彷彿剛從一場無邊苦難中死裡逃生。，見他這般模樣，連忙上前低聲關切：“世子爺可是做了噩夢？麵色這般難看，屬下這就去請府醫前來瞧瞧！”，緩緩調勻氣息，語氣平淡地開口：“無妨，不過是場尋常噩夢，不必大驚小怪，也無需勞煩府醫。”
他靜坐片刻，眉頭依舊微不可察地蹙著，似是仍未從那股詭異的真實感中抽離。
沉默半晌，忽然抬眼看向馳羽，聲音低沉了幾分：
“你常在京外奔走，可知鄉間農戶勞作，是何種場景？”
馳羽一怔，連忙躬身答道：“回世子，鄉下農戶日日麵朝黃土，日曬雨淋，刨地耕田、割麥插秧，從早忙到晚，不過是求一口飽飯，著實辛苦。”
謝傾聞言指尖微頓，心底那股荒謬與不安愈發濃烈。
午後小憩便已夢到過相似場景，如今夜半再夢，竟愈發身臨其境——田間勞作的酸乏、渾身筋骨的脹痛、被人欺淩的灼心、隻想掙脫困境的微薄心願，全都真實得絕不似虛幻。
謝傾閉了閉眼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。
他是靖安侯府嫡世子，生來錦衣玉食，眾星捧月，從未受過半分磋磨，更不知貧寒饑餓是何滋味。
可這夢太過真切，真切到讓他隱隱覺得，那根本不是夢。
那陌生又煎熬的滋味，實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次日晨起，謝傾隻覺渾身酸脹沉滯，好似真的在田埂間揮鋤勞作了整日，連抬手穿衣都帶著幾分滯重乏累。
他坐在鏡前，望著銅鏡裡眉眼帶倦的自己，心頭疑雲更重。
不過一場夢罷了，怎會連筋骨都跟著痠痛不止？
馳羽伺候他更衣時，分明察覺世子今日心緒異樣。往日縱是散漫，也從不會這般神思恍惚，舉止間都慢了幾分。
“世子爺，可是昨夜歇息得不安穩？”
謝傾淡淡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飄向窗外，神色難辨。
他皺了皺眉，強行壓下那股詭異之感，隻在心底自我寬慰：許是近日記掛長姐婚事，心神不寧，纔會做這般怪異的夢。
待到前廳用膳，滿桌珍饈佳肴擺放齊整，殿內檀香嫋嫋，處處透著世家規矩森嚴。
謝傾落座後依舊心緒不寧，眉眼間倦意揮之不去，執起玉箸的動作都遲緩幾分，望著滿桌精緻吃食，竟半點胃口也無。
上座的靖安侯將他這副萎靡模樣儘收眼底，當即臉色一沉，重重放下玉箸，厲聲嗬斥：“謝傾！堂堂侯府世子，整日魂不守舍、萎靡不振，成何體統！昨夜又去哪兒廝混了？這般懈怠散漫，將來何以繼承家業，何以撐得起侯府門戶！”
謝傾被厲聲喝醒，勉強回過神，卻懶得辯解，隻低聲應道：“父親教訓的是，兒子知錯了。”
一旁的侯夫人連忙柔聲打圓場，拿起公筷往靖安侯碗中布了菜，溫聲勸道：“侯爺，食不言寢不語。許是傾兒近日惦記長姐婚事，操勞過度才精神不濟，您莫要動氣，少說兩句便是。”
話音剛落，身旁的謝嵐也順勢起身，夾了一筷老侯爺素來愛吃的糟鵝放入碟中，柔聲細語緩和氣氛：“父親莫惱，弟弟近日為我的婚事多方費心，夜裡睡不安穩，才這般失神，女兒代弟弟給父親賠個不是。”
靖安侯這纔將臉色緩和下來，卻依舊瞪了謝傾一眼，冇再繼續斥責。
謝傾垂眸望著碗中色澤鮮亮的佳肴，喉間卻莫名泛起一陣乾澀苦味，腦海裡不受控製地，再次浮現出夢中那碗苦澀難嚥、粗糙不堪的野菜粥。
錦衣玉食，高堂康健，姐弟和睦。
這是他生來便擁有、從未珍惜過的一切。
可不知為何，他心底卻空得發慌。
彷彿有一部分知覺、一縷心神，早已落在某個遙遠貧苦的地方，再也收不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