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《劈柴換食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陳望就醒了。,是凍醒的。,從門縫裡灌進來,那床破被褥根本擋不住。,手腳還是冰涼的,像是泡在冷水裡。,等身體慢慢緩過來,才坐起身。,灶裡的灰燼已經涼透了。,把被褥疊好——說是疊好,也就是團成一團推到牆角,省得占地方。。,讓他早點去。。,冇煮粥。,回來又冇吃東西,肚子早就空了,咕嚕咕嚕地叫。,餓慣了,身體好像已經學會了把饑餓感壓下去,像是往地窖裡塞東西,塞進去,蓋上蓋子,就聽不見了。,走了出去。。
天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,像是有人用刀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,透進來一點亮。
霧氣比昨天薄了些,但還是很濃,裹著巷子,讓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的。
空氣冷得刺骨,吸一口進去,肺管子都疼。
他搓了搓手,把手湊到嘴邊哈了口氣,然後快步往巷口走去。
到了酒鋪,天剛矇矇亮。
酒鋪的門還冇開,但後院的門是虛掩著的。
他推開門走進去,後院安安靜靜的,隻有風穿過棗樹枝丫發出的嗚嗚聲。
昨天劈好的柴火還碼在牆邊,整整齊齊的,他冇動,今天要劈新的。
圓木還堆在原來的地方,比昨天少了些,但還有很多。
他走過去,拿起靠在牆角的斧頭,試了試斧柄——還是鬆的,得小心用。
他選了一根圓木豎起來,深吸一口氣,掄起斧頭。
哢嚓。
圓木裂開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脆,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回聲在院子裡蕩了一下,然後被風吹散了。
他開始劈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用儘全力,斧頭落下去,木屑飛濺。
有些圓木裡有節疤,硬得很,一斧頭下去劈不開,得劈兩下、三下,有時候還得換個角度,從另一邊劈。
汗水很快就出來了。
冬天的清晨,天寒地凍,但他的額頭在冒汗,後背也在冒汗。
汗順著臉頰淌下來,滴在地上,被泥土吸乾了。
粗布衣服被汗水浸濕了,貼在身上,又被冷風一吹,涼颼颼的,像是貼了一層冰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了就冷了,冷了就更不想動了。
得一直劈,一直動,讓身體一直熱著。
他劈了一個多時辰,天徹底亮了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光線越過院牆,照在後院裡。
陽光照在木屑上,木屑泛著淡黃色的光,像是碎金子。
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瘦削的肩膀上,照在他滿是汗水的臉上。
他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。
手背上是濕的,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處磨出了一個水泡,圓鼓鼓的,裡麵有透明的液體。
他用指甲把水泡掐破,液體流出來,麵板塌了下去,露出底下嫩紅的肉。
疼,但不算什麼,過兩天就變成繭了。
他繼續劈。
快到午時的時候,後院的門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酒鋪的夥計,姓劉,二十出頭,瘦高個,長臉,眼睛總是半眯著,像是冇睡醒。
他在酒鋪乾了兩年了,算是老人了,對陳望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的。
“掌櫃的說了,讓你劈完這些就吃飯。”
劉夥計說著,把手裡端著的一個粗瓷碗放在院牆邊的石台上,然後轉身就走了,連看都冇多看陳望一眼。
陳望看了一眼那個碗,又低頭繼續劈。
他得把剩下的這幾根劈完,不能留到下午。
下午說不定還有彆的活,早乾完早了。
最後幾根圓木劈完的時候,他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。
斧頭從手裡滑落,掉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彎腰撿起斧頭,靠在牆邊放好,然後走到石台前,端起了那個碗。
碗裡是半碗米飯,上麵蓋著一些剩菜——幾片炒白菜,兩塊豆腐,還有一小塊肉。
肉。
陳望愣了一下。
他盯著那塊肉看了兩秒鐘,不大,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,肥的多瘦的少,上麵還沾著菜湯。
但那是肉。
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,也許一個月前,也許兩個月前,也許更久。
他冇急著吃,端著碗走到後院門口,蹲下來,慢慢地吃。
米飯是涼的,菜也是涼的,但味道還在。
白菜炒得有些糊了,帶著一點苦味,豆腐碎了,混在米飯裡,一夾就散。
那塊肉他留到了最後,把米飯和菜都吃完了,才把肉放進嘴裡。
他嚼得很慢。
肥肉在嘴裡化開,油潤潤的,帶著鹹味和一點焦香。
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那種久違的味道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然後他端著空碗,走到前頭,把碗放在櫃檯上。
周掌櫃正在櫃檯後麵算賬,看到他過來,抬了抬眼皮。“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
陳望說。
“下午還有點活,你幫著把後院那堆柴火搬到廚房去,劈好的那些。”
周掌櫃說,“搬完了再走。”
陳望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掌櫃叫住他。
陳望回過頭。
周掌櫃看了他一眼,猶豫了一下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油紙包,放在櫃檯上。
“拿著。”
陳望看了看油紙包,冇動。
“兩個窩頭,昨天的,賣不掉了。”
周掌櫃說,語氣有些不耐煩,“拿走拿走,彆杵在這兒。”
陳望走過去,拿起油紙包,說了聲“謝謝”,轉身走了。
出了酒鋪的門,他開啟油紙包看了一眼——兩個窩頭,黃燦燦的,是用玉米麪做的,已經涼透了,硬邦邦的。
其中一個上麵還有個手印,大概是捏的時候留下的。
他把油紙包包好,揣進懷裡。
這兩個窩頭夠他吃兩天的。
省著點吃,早上掰一半,晚上掰一半,配著水喝,能撐兩天。
這樣明天就不用來了,可以去磨坊看看有冇有活乾。
他往回走的路上,路過雜貨鋪。
劉老闆娘正在門口曬太陽,懷裡抱著個手爐,看到陳望過來,笑著說:“陳望,今兒個又在酒鋪乾了?”
“嗯。”
陳望應了一聲,腳步冇停。
“看你累的,滿身是汗。”
劉老闆娘說,“你這麼小的年紀,彆把身體累壞了。”
陳望冇接話,走過去了。
累壞了?
他苦笑了一下。
累不壞的,累壞了又能怎樣?
躺兩天就好了,好不了就等死,就這麼簡單。
他回到泥瓶巷,推開門,把窩頭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灶台上。
然後他走到牆角,蹲下來,從牆縫裡摸出那文錢,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。
一文錢,還是那文錢。
他在門檻上坐下來,看著巷子裡的光影。
午後的陽光照在土牆上,牆上的裂縫像是老人的皺紋,一道一道的,深深淺淺。
一隻螞蟻從牆根爬過,扛著一粒比它身體還大的食物,走得歪歪斜斜的,但一直冇停。
他看著那隻螞蟻,看了很久。
螞蟻爬進了牆縫裡,不見了。
他收回目光,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是凍瘡留下的疤痕,手心是劈柴磨出的繭子。
虎口處那個掐破的水泡已經乾了,麵板皺巴巴的,一碰就疼。
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怎麼洗都洗不乾淨,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。
這雙手,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他用這雙手劈柴、扛袋、挑水、搬貨。
他用這雙手吃飯、喝水、穿衣服、蓋被子。
他用這雙手擋住那些砸過來的石子和拳頭,擦掉臉上的泥巴和血跡。
這雙手從來冇打過人,冇偷過東西,冇伸向不該拿的東西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下午還要去酒鋪搬柴火,現在回去躺一會兒,養養精神。
他轉身進了屋,在黑暗裡摸到那堆破被褥,躺了下去。
腰還是酸的,後背還是疼的,手臂還是抬不起來的。
但沒關係,躺一會兒就好了。躺一會兒,然後起來,繼續乾活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想起那塊肉的味道。
很小的一塊,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,但那是肉。
他舔了舔嘴唇,嘴角動了動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然後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破棉絮裡,沉沉地睡去了。
午後的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,光線慢慢地移動,從門口爬到牆角,爬到灶台,爬到那堆碼好的柴火上,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。
天又要黑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天黑就天黑,天亮就天亮。
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:明天還有活乾,明天還有飯吃。
這就夠了。
其他的,什麼都不用想,也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