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希的那隻腳落了地。
沒有預想中的驚天殺陣,也沒有撕裂肉身的罡風。
腳下的觸感溫潤,像是踩在曬了一整天太陽的棉花包上。
那股要把人膝蓋骨壓碎的威壓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暖洋洋的包裹感。
空氣裡飄蕩著一股奇異的香甜味,像極了小時候過年時,老媽剛揭開鍋蓋的那鍋紅燒肉。
“來吧。”
“累了這麼久,該歇歇了。”
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。
這次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虛空音,它變得很輕,很柔,貼著陳希的耳蝸往裏鑽。
陳希原本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。
他手裏的魔劍失去了光澤,劍尖垂在地上,劃拉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老闆!”
炎尊在後麵吼了一嗓子。
他看見陳希的背影正在冒光。
不是那種霸道的黑金魔光,而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想頂禮膜拜的乳白色聖光。
這光把陳希身上的血汙、殺氣、還有那股子誰都不服的痞氣,通通洗刷乾淨。
現在的陳希,背影看起來竟然和那些罐子裏泡著的“完美品”一模一樣。
聖潔,完美,卻唯獨不像個人。
“這他孃的是什麼鬼東西!”
炎尊急了。
他顧不上那種源自血脈的恐懼,掄起那個當柺杖用的巨斧,咬著牙往前沖。
他想把陳希拽回來。
哪怕是把這小子的胳膊拽斷,也比看著他變成那種不人不鬼的神像強。
“別去!”
雲舒的聲音剛出口,就被淹沒在宏大的誦經聲裡。
炎尊的手指剛碰到那層從門縫裏溢位來的金光。
崩。
就像是蒼蠅撞上了高速旋轉的電風扇。
炎尊連哼都沒哼一聲,兩百多斤的身子直接倒飛出去,在甲板上犁出一道深溝,最後狠狠砸在船艙壁上。
他胸口的皮肉一片焦黑,那是被純粹的秩序之力灼燒的痕跡。
陳希對此毫無反應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那個聲音還在繼續。
“回歸吧。”
“你隻是散落在外的碎片,我們纔是整體。”
“哪怕你是殘次品,也是偉大的一部分。”
陳希的眼皮越來越重。
他的意識海裡,那個一直在瘋狂運轉的自我邏輯正在崩塌。
無數個金色的光點鑽進他的腦子。
每一個光點都在說話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我也是你。”
“我們都是你。”
“既然都是一回事,為什麼要反抗自己?”
陳希感覺自己像是泡在溫水裏,舒服得想就這麼睡過去。
是啊。
既然都是自己,那我就不需要再思考了。
不需要再算計每一步該怎麼走,不需要再去背負那些沉甸甸的命。
隻要點頭。
隻要說一聲“好”。
就能得到永恆的安寧。
現實中,陳希已經走到了那個巨大的青銅門檻前。
他臉上的表情徹底鬆弛下來。
嘴角掛著一抹恬淡的微笑,眼神空洞得像兩口乾枯的深井。
他抬起腳,準備跨過那道門檻。
隻要這一步邁進去,世上就再也沒有陳希這個“變數”,隻有創世神殿回收庫裡的編號9527。
“這就是你的選擇嗎?”
那個聲音裏帶著一絲欣慰。
就在陳希的腳尖即將落地的瞬間。
他的眉毛突然皺了一下。
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裡,閃過一絲極不協調的煩躁。
那種表情,就像是一個正在享受週末懶覺的打工人,突然接到了老闆催命般的加班電話。
“整體?”
陳希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咕噥。
“既然大家都是我……”
“那憑什麼是我把命交上去,而不是你們把力量給我?”
那個宏大的聲音似乎愣了一下,誦經聲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。
陳希那隻抬起的腳,懸在半空,遲遲沒有落下。
他臉上的聖潔微笑開始扭曲。
一種熟悉的、帶著市井氣的猙獰重新爬上了他的嘴角。
“說什麼回歸整體,還要消除我的意識。”
“這不就是讓我白乾活不給錢,最後還得把命搭進去嗎?”
陳希猛地抬起頭。
那雙空洞的眼睛裏,兩團漆黑的火苗像是被澆了油一樣,轟的一聲躥了起來。
“老子這輩子最恨的一件事,就是有人給老子畫餅!”
“想讓我當電池?想讓我996?”
陳希懸在半空的那隻腳狠狠跺了下去。
不是跨過門檻。
而是直接踩在了那道金色的門檻上。
哢嚓。
堅不可摧的青銅門檻,被這一腳踩出了幾道裂紋。
“萬我歸一,這詞兒用得好。”
陳希咧開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。
“既然你們這麼想合體,那就都給老子過來!”
轟——
沉寂在他體內的皇魔熔爐,像是聽到了開飯的鈴聲。
原本逆時針旋轉的防禦屏障,猛地停住,然後瘋狂地順時針轉動起來。
一股恐怖到極點的吸力,從陳希的每一個毛孔裡噴湧而出。
這股吸力不針對物質,隻針對能量。
尤其是那種想要同化他的秩序金光。
“吸!”
陳希張開雙臂,胸膛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。
那些原本要把他包裹、融化的金光,像是受驚的魚群,拚命想要逃離。
但晚了。
巨大的吸力扯住了金光的尾巴。
整座青銅神殿開始震顫。
牆壁上那些流轉了億萬年的神聖符文,開始變得忽明忽暗。
原本湧向陳希試圖洗腦的金光,現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漏鬥,打著旋兒往陳希的身體裏灌。
“嗝。”
陳希甚至打了個飽嗝。
他身上的氣息在變。
那種聖潔的偽裝被撕碎,露出了下麵更加深沉、更加霸道的黑金底色。
皇魔體在歡呼。
這種同源的高階能量,比任何天材地寶都要大補。
“怎麼可能……”
那個宏大的聲音終於慌了。
它沒見過這種路子。
以前那些回收回來的“變數”,要麼是在威壓下跪地求饒,要麼是在洗腦中含笑九泉。
從來沒有人敢在神殿裏反向掠奪。
這是對造物主的褻瀆。
“停下!這是褻瀆!”
聲音變得尖銳。
“褻你大爺!”
陳希雙手猛地插入麵前的虛空,像是抓住了兩團實體的光帶。
“剛纔不是挺熱情的嗎?怎麼現在想跑了?”
他用力一扯。
滋啦——
神殿兩側,那幾百個巨大的玻璃罐子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罐子裏的金色液體開始沸騰,化作絲絲縷縷的氣霧,被強行抽離出來,匯入陳希體內。
那些原本長得完美無瑕的“陳希”,身體開始乾癟。
他們的麵板失去了光澤,像是泄了氣的皮球。
隨著大量本源能量的注入,陳希感覺自己的脊椎骨在發燙。
卡在瓶頸許久的皇魔九轉,竟然在這個時候鬆動了。
“還得是吃自家的飯香啊。”
陳希舔了舔嘴唇,眼神貪婪地盯著那些正在黯淡下去的符文。
就在這時。
神殿的最深處,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這聲嘆息直接切斷了陳希的掠奪連結。
所有的金光在一瞬間縮了回去,像是從未出現過。
一個佝僂的身影,從黑暗裏慢慢走了出來。
那是一個老得快要掉渣的老頭。
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麻布長袍,手裏拄著一根枯樹枝一樣的權杖。
老頭沒有看那些快要報廢的罐子。
他那雙渾濁得隻剩下眼白的眼睛,死死盯著陳希。
“吃夠了嗎?”
老頭的聲音沙啞,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“沒夠。”
陳希收回手,掌心裏還抓著最後一縷沒來得及消散的金光,當著老頭的麵,一把捏碎吸了進去。
“味道有點淡,下次記得多放點鹽。”
老頭沒生氣。
他隻是抬起那根枯樹枝,指了指陳希的心口。
“能把貪婪當成道來修的,這一千多個紀元裡,你是獨一份。”
“可惜。”
老頭搖了搖頭。
“吃得太多,容易撐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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