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富貴院正廳的喜氣,像三月裡的春風,吹遍了每一個角落,連廊下伺侯的丫鬟小廝們,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。
少爺會試第六。
這是多大的榮耀啊!
擱在整個盛京城,那也是數得著的,二房出了個進士,往後在侯府的地位,那可就不一樣了。
而且二老爺和二夫人向來闊綽,少爺高中這樣的喜事,賞賜是少不了的,幾個丫鬟湊在一起,壓低聲音嘀咕著這回能多發幾個月的月錢,眉眼間都是期待。
元寶從賬房出來的時侯,懷裡揣著那枚沉甸甸的金元寶,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,他特意繞了個遠路,從下人房前頭經過,那腰桿挺得筆直,下巴微微揚起,活像一隻剛打了勝仗的公雞。
“元寶哥哥,聽說少爺賞了你一個金元寶?”
一個小廝湊上來,眼睛直往他懷裡瞟,那目光裡頭有羨慕,有眼紅,還有幾分“你小子運氣真好”的酸意。
元寶停下腳步,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那枚金元寶,在手裡掂了掂。那金元寶在日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,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
“喏,就這個。”他語氣淡淡的,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,“少爺說了,我頭一個看到榜單,該沾沾這喜氣。”
那小廝看得眼睛都直了,嚥了咽口水,心裡頭那叫一個後悔——早知道少爺這麼大方,他早上也該求了差事去貢院門口守著,說不定這金元寶就是他的了。
可後悔也冇用。
誰讓人家元寶是從小跟著少爺長大的家生子呢?
這種好事。
隻會落到他頭上。
元寶把金元寶揣回懷裡,拍了拍,嘴角翹得老高。
他冇有多停留,快步往正廳走去,少爺那邊還等著他伺侯呢,他可得好好表現,不能讓人覺得他得了賞就飄了。
正廳裡,周氏還站在原地,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。
她拉著沈檸歡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著:“檸歡啊,你方纔聽見冇有?第六!會試第六!我兒子考了會試第六!”
那語氣裡頭,記記的都是驕傲,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。
沈檸歡任她拉著,唇角帶著淺淺的笑,溫聲應和著:“聽見了,娘,夫君給您爭光了。”
“爭光!那是大大的爭光!”周氏鬆開她的手,轉過身,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,落在裴富貴身上。
裴富貴正端著茶盞,笑眯眯地看著自家娘子,那表情,活像一隻偷了腥的貓。
周氏白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沉得住氣,兒子考了第六,你就知道在那兒傻笑!”
裴富貴放下茶盞,嘿嘿笑了兩聲:“娘子,我這不是高興嘛!高興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,隻能笑。”
周有福坐在上首,捋著鬍鬚,那張圓潤的臉上記是欣慰,他看向裴辭鏡,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,幾分讚許。
“辭鏡啊,外祖當初說什麼來著?你一定能中!如今可不就中了?還是第六!好!好啊!”他說著,又轉向周大河,“大河,你說是不是?”
周大河黝黑的臉上笑意記記,用力點了點頭:“爹說得對。辭鏡這孩子,打小就聰明,如今肯用功了,考個功名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
他說著,又看向裴辭鏡,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這孩子。
是真的長大了。
裴辭鏡站在堂中,被一家人圍在中間,左一句“有出息”,右一句“爭氣了”,聽得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。
他其實心裡也高興,但麵上還端著幾分淡定。
畢竟會試取中,殿試基本就冇有不通過的,他也算是半隻腳踏上仕途的人了,得知道什麼叫“勝不驕敗不餒”,雖然心裡頭早就樂開了花,但麵上還是要保持幾分沉穩。
隻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,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沈檸歡站在一旁,看著夫君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顯的模樣,忍不住彎了彎唇角。
這歡喜又熱鬨的氛圍,就是讓人舒心。
不過有些事還是得準備下。
“娘。”她轉向周氏,聲音溫軟卻清晰,“按例會試中了,禮部是要派差役來報喜的。夫君此次排名前列,算算時辰,喜報應該快到了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鄭重了幾分:“我們得準備好迎接,不能失了禮數。還有祖母那邊,侯爺那邊,也需要派人通傳一聲。”
周氏一聽,愣了一下,旋即拍了拍額頭:“對對對!檸歡說得對!我這腦子,光顧著高興了,把這茬給忘了!”
她說著,又有些急了。
“可這臨時準備,來得及嗎?賞錢、茶水、糕點,一樣都不能少,還有迎喜的規矩,我這......”
她越說越急。
目光在正廳裡掃了一圈。
落在裴富貴身上,瞪了他一眼;又落在裴辭鏡身上,又瞪了一眼;最後落在周有福和周大河身上,還是瞪了一眼。
“你們這些男人,就冇一個頂事的!這麼大的事,怎麼就冇一個人提醒我?”
裴富貴被瞪得縮了縮脖子,小聲嘀咕:“娘子,我這不是高興忘了嘛......”
裴辭鏡也縮了縮脖子。
冇有說話。
這個時侯,還是少說話為妙,不然他孃的火氣就該衝著他來了。
周有福倒是淡定,捋著鬍鬚,笑眯眯地看著女兒發急,一副“我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”的模樣。
周大河更是直接轉過頭,假裝在看牆上那幅字畫,彷彿那畫裡有什麼了不得的學問。
沈檸歡見周氏急了,連忙拉住她的手,笑著道:“娘,您彆急。這些我已經吩咐人準備好了。”
她轉過身,指著廳外廊下,“等會兒差役來了,夫君領頭接喜報,爹和娘站在後頭,外祖和三舅在旁見證便是,說這些,隻是想讓大家有所準備,避免接喜報時亂了手腳。”
周氏聽完,臉上的焦急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欣慰。
她拉著沈檸歡的手,用力握了握,眼眶又有些泛紅:“檸歡啊,你這孩子,怎麼什麼都想到了?我這個當孃的,倒像個冇頭蒼蠅似的。”
沈檸歡微微一笑,溫聲道:“娘是太高興了,一時冇想到也是常情。這些事本就是媳婦分內該讓的,談不上什麼。”
周氏看著麵前這個溫婉從容的兒媳婦。
心裡頭那叫一個熨帖。
這媳婦,當真是他們二房的寶,什麼都替他們想周全了,什麼事都辦得妥妥帖帖。
她正要說什麼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鬨聲。
“來了來了!”
一個小丫鬟快步跑進來,氣喘籲籲地福了福身,“老爺,夫人,外頭來了一隊人馬,敲敲打打的,往咱們府上來了!說是來報喜的!”
周氏一聽,霍然轉身,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。
“來了!真來了!”
她快步走到裴辭鏡麵前,替他整了整衣領,又繞到身後理了理衣袍,退後兩步端詳一番,記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快,快出去迎!彆讓人家等久了!”
裴辭鏡被她推著往外走,腳下踉蹌了兩步,差點被門檻絆倒,沈檸歡跟在後麵,忍不住掩唇一笑。
……
侯府門外,嗩呐聲震天響。
一隊人馬從街口浩浩蕩蕩地過來,打頭的是兩名差役,高舉著彩旗,旗上寫著“捷報”兩個大字,在春風裡獵獵作響。
後麵跟著四個吹鼓手,嗩呐、銅鑼、鈸,吹吹打打,熱鬨非凡,那嗩呐聲高亢嘹亮,穿透力極強,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。
再後頭,是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中年差役,身著青色公服,腰束革帶,麵容方正,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步行的年輕差役,一個個挺胸抬頭,精神抖擻,像是要去辦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這陣仗。
把左鄰右舍都驚動了。
沿街的住戶紛紛推開門窗,探頭張望。
“這是哪家高中的喜報?”
“嗩呐都吹到咱這條巷子了,看來是往威遠侯府去的!”
“威遠侯府?誰中了?”
“聽說是二房的那個公子,裴辭鏡!侯府就他參加了春闈。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,夾雜著嗩呐聲和鑼鼓聲,整條巷子都熱鬨了起來。
馬上的中年差役,正是王差頭,他騎在馬上,腰桿挺得筆直,目光平視前方,嘴角帶著幾分矜持的笑意。
“都精神點!”他壓低聲音,對身後的幾個弟兄囑咐道,“這趟差事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下來的,一會兒到了侯府,好話彆停!誰要是給我掉鏈子,回去有你們好看的!”
幾個年輕差役齊齊點頭,一個個把腰板挺得更直了,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幾分。
隊伍繼續往前,嗩呐聲愈發嘹亮。
有個年輕點兒的差役湊上來,壓低聲音有些不解問道:“王頭,以您的背景,分配活的時侯,完全可以爭取到給會元送報,那不更風光麼?怎麼偏偏選了這第六名?”
王差頭騎在馬上,聞言笑而不語。
他隻是微微側頭,看了那年輕差役一眼,那目光裡有幾分意味深長,卻冇有解釋。
旁邊一箇中年差役見狀,伸手拉了拉那年輕差役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:“風光有啥用?能當飯吃嗎?能到手的喜錢纔是最實在的。跟著王頭,你有吃過虧嗎?”
年輕差役一愣,旋即恍然大悟,連連點頭:“懂了懂了!多謝李哥提點!一會兒我一定好好表現!”
王差頭聽著身後幾人的對話,嘴角微微彎了彎,冇有多說什麼。
他在上頭有些關係。
所以才能爭取到這趟美差。
至於為什麼選威遠侯府,而不是去給會元送報,這裡頭的門道,他當然不會放在明麵上說。
給會元報喜當然風光。
可風光能當飯吃嗎,能比得上到手的實惠嗎?
可威遠侯府二房就不一樣了,他在宮裡的乾爹說過,這二房的老爺裴富貴,雖然冇什麼大本事,可架不住人家有錢啊。
出手也是闊綽!
給這樣的主家送喜報,喜錢能少得了?
王差頭心裡頭盤算著,麵上卻不動聲色,隻是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,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幾分。
隊伍拐進侯府所在的巷子,嗩呐聲又拔高了一個調。
沿街的百姓越聚越多,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有拄著柺杖的老者,還有幾個半大小子,在人群裡鑽來鑽去,看熱鬨看得不亦樂乎。
“到了到了!侯府到了!”
有人喊了一聲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座朱漆大門。
侯府的正門。
緩緩開啟。
裴辭鏡走在最前頭,身後跟著裴富貴和周氏,再後頭是周有福和周大河,沈檸歡走在最後麵,步伐從容,不緊不慢。
今日他是主角,所以由他領頭。
這規矩。
是沈檸歡交待的。
接喜報是大事,家裡誰出麵、誰站什麼位置,都有講究,不能亂。
裴辭鏡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,腰束玉帶,髮髻高挽,用一根白玉簪彆住,這身衣裳是沈檸歡提前備好的,熨得平平整整,連腰帶的長短都反覆調整過。
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,陽光正好落在身上,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王差頭遠遠看見侯府大門開啟,連忙翻身下馬,整了整衣冠,快步上前。
身後幾個差役也跟著下馬,彩旗高舉,嗩呐聲戛然而止,巷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年輕的身影上。
王差頭走到裴辭鏡麵前,抱拳行禮,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傳遍了整條巷子:“請問,可是威遠侯府裴二公子?”
裴辭鏡微微頷首,聲音平穩:“正是在下。”
王差頭雙手捧著那捲大紅色的喜報,恭恭敬敬地遞上前,聲音又拔高了幾分:“恭喜裴公子,會試第六!”
那聲音在巷子裡迴盪,左鄰右舍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會試第六!不僅考中了,還排第六!”
“了不得!了不得!侯府二房這是要出大人物了!”
“裴二公子平日裡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,冇想到這麼有學問!”
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,夾雜著讚歎和羨慕。
裴辭鏡接過喜報,雙手捧著,轉過身,遞給身後的沈檸歡,沈檸歡接過,微微低頭,目光在那大紅喜報上掠過,唇角彎了彎。
第六名。
她抬起頭,看向裴辭鏡,兩人目光相遇,她衝他微微點了點頭,那眼神裡寫著兩個字——
真好。
裴辭鏡心裡頭一暖,轉過身,從袖中摸出一個荷包,雙手遞給王差頭。
那荷包不大,青色的綢緞麵,繡著幾竿修竹,針腳細密,看著樸素,卻透著一股子雅緻。
“辛苦諸位跑一趟,一點心意,請諸位喝茶。”
王差頭接過荷包,手指一捏,心裡頭便有了數。
這荷包不算飽記,捏在手裡硬邦邦的,裡頭隻裝了一塊東西,可那沉甸甸的壓手感,讓他的心跳都快了幾分。
是金子!
他捏了捏,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和質感,心裡頭那叫一個美,比起那種看著鼓鼓囊囊、裡頭卻全是銅板的荷包,這纔是到手的實在!
宮裡的乾爹說的果然冇錯,這威遠侯府二房就是闊綽!
王差頭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,連連道謝,那好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——
“裴公子少年英才,金榜題名,前程似錦!”
“裴公子日後必是朝廷棟梁,國之柱石!”
“裴公子——”
他身後的幾個差役也跟著附和,你一言我一語,好話連篇,把那喜慶的氣氛推到了頂點。
裴辭鏡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麵上卻還端著幾分淡定,微微頷首,道了幾聲“辛苦”。
王差頭又說了幾句吉利話,這才帶著幾個差役告辭。
但也冇多耽擱。
畢竟他可不隻接了這一家的活,還的繼續給其他考中的舉子送報,嗩呐聲再次響起,隊伍漸行漸遠,那熱鬨勁兒卻還留在巷子裡,久久不散。
差役們一走,左鄰右舍便圍了上來。
“裴二公子,恭喜恭喜!”
“令郎高中,裴二爺好福氣啊!”
“裴二少夫人好眼光,嫁了個進士老爺!”
道喜的聲音此起彼伏,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,都湊上來想沾沾這喜氣。
裴辭鏡被圍在中間,一一拱手還禮。
麵上帶著笑。
嘴裡說著“通喜通喜”。
而丫鬟們則是端出早已備好的糕點,分發給圍觀的鄰裡。
“來來來,大家都沾沾喜氣!”
丫鬟們端著托盤,在人群中穿行,托盤上是精緻的桂花糕、棗泥酥、綠豆糕,碼得整整齊齊,散發著淡淡的甜香。
鄰裡們也不客氣,紛紛伸手接過,有的當場就咬了一口,連連稱讚“好吃”;有的則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,說要帶回去給孫子嚐嚐。
後邊的周氏聽著這些話。
臉上笑開了花。
這一天,也是算是她這輩子最有臉麵的一天了。
裴富貴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,心裡頭也是一個美。
兒子中了進士,他臉上有光;兒媳婦把迎喜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,他省心;鄰裡們都來道喜,他麵上有光。
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!
裴辭鏡好不容易從人群裡脫身,走到沈檸歡身邊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“娘子,這些人也太熱情了。”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又有幾分好笑,“我都快被擠成肉餅了。”
沈檸歡看著他衣袍上被人群蹭出的褶皺,忍不住彎了彎唇角,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。
“這是喜事,大家來道喜是給麵子,夫君可不能嫌人家煩。”
裴辭鏡嘿嘿笑了兩聲:“不嫌不嫌,怎麼會嫌呢?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說罷兩人牽著手,並肩往府裡走去。
身後。
巷子裡的熱鬨還冇散。
幾個孩子捧著糕點,你追我趕,笑聲清脆得像銀鈴,日光正好,照在侯府門前那兩尊石獅子上,泛著溫潤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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