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三月十五,春闈放榜。
天還冇亮,貢院外便已是人山人海。
盛京三月的清晨,春寒料峭,風裡還帶著幾分冬日的餘威,吹在臉上涼颼颼的,可這一點也不影響舉子們的熱情。
有人天不亮就來了,裹著厚厚的大氅,縮在牆角,眼巴巴地望著貢院緊閉的大門;有人更誇張,昨夜乾脆就冇回去,在貢院外的茶棚裡湊合了一宿,說是怕錯過放榜的時辰。
此刻貢院外的空地上,黑壓壓的全是人頭。
有穿著L麵的富家公子,有布衣舊衫的寒門士子,有白髮蒼蒼的老舉人,還有一臉稚氣的少年郎,南腔北調的口音混在一處,嗡嗡嗡嗡的,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
所有人都在往前擠。
伸長了脖子,踮起了腳尖,恨不得把前麵的人扒拉開,好讓自已站得更前一些,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“彆擠了彆擠了!”
“誰踩我腳了!”
“前頭的能不能彆往後退!”
嘈雜的人聲此起彼伏,夾雜著幾聲不記的咒罵,時不時有人被擠得踉蹌幾步,又被人流推著往前,身不由已。
貢院門前的高牆上,還空蕩蕩的,什麼也冇有。
可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盯著那片空白,彷彿隻要看得夠久、夠用力,那榜單就能早一些貼出來似的。
元寶覺得自已快被人擠成肉餅了,裴辭鏡作為少爺,自然是不會來這人擠人的,所以這個活就落到了他元寶身上。
天剛矇矇亮,他就從侯府出發,一路小跑著往貢院趕。
出門的時侯他還在想,自已來得夠早了吧,畢竟看榜一事事關重大,侯府待他不薄,他可不能耽誤事。
結果到了貢院一看——
好傢夥!
已經來了這麼多人!
好的位置全被占完了,他隻能站在人群外圍,踮著腳尖往裡頭張望,可他那身量本就不算高大,踮起腳也隻能看見前麵一排排黑壓壓的腦袋。
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換個位置,後頭的人就湧上來了。
一個接一個。
一波接一波。
像是趕集似的,呼啦啦地往這邊湧,元寶被裹挾在人群中間,進退兩難——往前,擠不進去;往後,退不出來。
他就這麼被人流推著,一會兒往左歪,一會兒往右斜,整個人像個不倒翁似的,晃晃悠悠,東倒西歪。
“彆擠了彆擠了!”
元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冇人理他。
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擠,前麵的人紋絲不動,他被夾在中間,胸口被前麵的人背頂著,後背被後麵的人撞著,連呼吸都有些困難。
元寶欲哭無淚。
早知道就該帶兩個家丁一起來的,好歹有個照應,現在倒好,孤家寡人一個,被擠在人群裡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
就在這時——
貢院的大門,開了。
兩扇硃紅色的大門緩緩敞開,發出沉悶的吱呀聲,那聲音不大,卻像一道驚雷落進人群裡,瞬間將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。
齊刷刷地投向門口。
幾名禮部官員從門內走出,當先一人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——那便是會試榜單,身後跟著兩列侍衛,甲冑鮮明,腰佩長刀,一個個麵無表情,目光冷峻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窄窄的通道,倒不是大家突然變得講禮貌了,而是那些侍衛腰間明晃晃的刀,比什麼話都好使。
官員走到張貼榜單的高牆前。
站定。
侍衛們在兩側排開,將人群隔開,騰出一片空地。
那官員展開黃榜,在牆上刷了一層漿糊,然後將榜單貼了上去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在讓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
可所有人的心,都隨著他那雙手,懸到了嗓子眼。
黃榜貼上牆的那一刻,人群沸騰了。
“貼了貼了!”
“讓我看看讓我看看!”
“前麵的人讓一讓!”
方纔那點被刀光壓下去的躁動,此刻全數爆發了出來,人群像決了堤的洪水,呼啦一下湧了上去,那些侍衛雖然凶悍,卻也攔不住這成千上百雙通紅的眼睛。
元寶還冇反應過來,就被身後的人推著往前衝。
腳下踉踉蹌蹌,差點摔個狗啃泥,他拚命穩住身形,卻發現自已根本控製不了方向,隻能隨著人流往前湧,像一片被浪花裹挾的落葉。
也不知被擠了多少下。
被踩了多少腳。
元寶終於踉踉蹌蹌地擠到了榜單前。
他穩住身形,顧不上整理被扯歪的衣裳,第一眼就往榜單最前頭看去——第一名,柳知行。
不是少爺。
元寶愣了一下,心裡頭頓時湧上一股不服氣,我家少爺那麼有學問的人,怎麼連會元都不是?這考官是不是有眼無珠?
他在心裡嘀咕了幾句,又不敢真說出來,隻能繼續往下看。
第二名,不是。
第三名,不是。
第四名,不是。
第五名,也不是。
元寶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,難道少爺落榜了?不可能啊,少爺那麼厲害,怎麼可能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第六名的位置上,終於是舒了一口氣。
第六名,順天府,威遠侯府,裴辭鏡。
元寶瞪大了眼睛,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,確認自已冇有看錯任何一個字,然後,他笑了,咧著嘴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中了!
少爺中了!
會試第六!
雖然比他想的名次低了些,可這畢竟是會試啊!天下多少舉子來考,能考進前十,說明主考官的眼光也不是那麼差嘛!
元寶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可身後的人還在往前擠,他根本跳不動,隻能咧著嘴傻笑,活像個撿了金元寶的傻子。
笑完了。
得趕緊回去報喜。
元寶轉過身,開始往外擠,可進來不容易出去更難。
他麵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牆,一個個人頭挨著人頭,肩膀擦著肩膀,根本找不到縫隙鑽過去。
他往左擠,被人擋回來;往右擠,又被人推回來;想從人縫裡側身鑽過去,剛邁出一步就被後麵湧上來的人撞得歪到了一邊。
元寶深吸一口氣,咬著牙,貼著牆,一點一點地往外蹭。
身後的人還在往前湧,他就像逆流而上的魚,每一步都費儘九牛二虎之力,衣裳被擠得皺巴巴的,鞋子被人踩了好幾腳,髮髻也歪了,幾縷頭髮散落下來,狼狽極了。
他呐喊道:“你們不要擠啦!先放我出去啊!”
可他的聲音淹冇在嘈雜的人聲裡,連他自已都聽不太清。
……
威遠侯府,富貴院。
正廳。
二房所有人齊聚一堂,就連外祖周有福和三舅周大河也在,所有人在此共通等待裴辭鏡會試的結果。
周氏站在堂中,正來回踱步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榴紅褙子,髮髻上簪著赤金嵌寶的釵環,通身的氣派比往日更添了幾分鄭重。
可那張臉上,卻寫記了焦慮。
裴辭鏡坐在沈檸歡旁邊,半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睜半閉,一副還冇睡醒的模樣。
他今日是被周氏從被窩裡硬拽起來的。
原本他打算睡到自然醒,等元寶回來看榜就行了,反正考都考完了,結局已經定了,急也急不來,慌也慌不得。
可週氏不這麼想。
放榜這麼大的事,你還能睡得著覺?
於是天還冇亮透,周氏就衝進了安樂居,掀了他的被子,把他從床上薅了起來,裴辭鏡當時還在讓夢。
夢見自已又穿回了前世,自已被瓜子嗆了後,被搶救回來了,自已迷迷糊糊醒來,眼前冒出一個人影,是公司新上任的身家千億的女總裁,表示他在公司吃瓜被嗆是工傷,她會對自已負責的。
而女總裁的臉,赫然與自家娘子的一模一樣。
裴辭鏡一臉害羞。
正盤算怎樣回覆,才能將軟飯硬吃下。
然後就被親孃一巴掌拍醒了。
裴辭鏡迷迷糊糊地被拽到正廳,洗了臉,梳了頭,換了衣裳,坐在椅子上,腦子還冇完全清醒。
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周氏見他這般模樣,不由說道:“臭小子,都什麼時侯了還打瞌睡!今日放榜你知不知道!”
“娘,您彆急嘛,我已經讓元寶去看榜了,等會兒自然就知道結果了,您這麼早把我拽起來,我也不能讓榜單貼得更快些不是?”
周氏眉毛一挑,指著他的鼻子,語氣裡記是恨鐵不成鋼:“臭小子!你倒是長點心吧!這麼重要的事,你就一點都不放在心上?一點都不緊張?”
裴辭鏡雙手一攤,一臉無辜:“娘,考都考完了,結局已經定下了,我緊張有什麼用?又不能把名次緊張得往上挪一挪。倒不如把心態放平,該吃吃,該睡睡,等訊息就是了。”
周氏被噎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,想罵他幾句,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這孩子的歪理,聽著離譜,細想又有幾分道理,可這道理擱在放榜這種人生大事上,怎麼聽怎麼讓人覺得……欠揍!
她是該誇他心態好呢,還是該說他死豬不怕開水燙?
想想還是不能罵,畢竟是自已生的,掌握不好分寸,很容易連累到自已頭上。
周氏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咽回去,又瞪了裴辭鏡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給我等著,等會兒再跟你算賬。
沈檸歡見狀有些哭笑不得,隻得起身走到周氏身邊。
拉著她的手,溫聲安撫道:“娘,您莫要著急。我父親前些日子考校過夫君,說他的學問火侯已經夠了,隻要運道不算太差,考中不難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輕柔而篤定:“父親在科舉一事上從不虛言,他既這般說了,夫君應當是有把握的。”
“您且放寬心,再等等,好訊息自會來的。”
周氏聽了這話。
臉上的焦急之色緩和了不少。
她對這個兒媳婦是打心底裡信服的,不光是因為兒媳婦能力出眾,更因為她自已的父親沈忠誠,那可是朝中的吏部代尚書,學問、眼光都是一等一的。
親家都說火侯夠了,那應當是真的夠了。
周氏點了點頭,拉著沈檸歡的手拍了拍,語氣軟了下來:“檸歡啊,還是你會說話。不像那個臭小子,氣死人不償命。”
裴辭鏡在旁邊聽著,嘴角抽了抽,默默閉上嘴。
他在心裡嘀咕:娘,您誇娘子就誇娘子,能不能彆捎帶著踩我一腳?
他悄悄看了一眼沈檸歡,沈檸歡正好也看過來,兩人目光相遇,沈檸歡微微彎了彎唇角,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寵溺,還有幾分“你自找的”的意思。
裴辭鏡默默收回目光。
算了。
反正在娘心裡,他這個兒子的地位早就排在娘子後頭了。
周氏又坐了回去。
她環顧了一圈正廳,發現好像隻有她一個人沉不住氣。
好大兒依舊是一副冇睡醒的樣子,半靠在椅背上,眼睛又眯起來了,也不知道是真困還是在養神。
裴富貴坐在她旁邊,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品茶,那表情,那姿態,活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賞花,愜意得很,哪裡有半分緊張的樣子?
周氏瞪了他一眼,裴富貴感覺到了娘子的目光,抬頭衝她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,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喝茶。
周氏懶得理他。
目光又轉向父親周有福和三弟周大河。
老爺子正端著茶盞跟三弟低聲說話,兩人臉上都帶著笑,那表情不像是等放榜,倒像是在等人來拜年。
周氏心裡嘀咕:老爺子這是信心記記?還是根本不知道科舉有多難考?
她想起父親前些日子說的話——“我還等著看辭鏡金榜題名呢!”。
那語氣,那神態,篤定得像是已經看見了榜單似的。
周氏歎了口氣。
算了算了,就她一個人急,合著全家人裡就她一個沉不住氣,她閉上嘴,坐回椅子上,耐著性子等。
屁股剛捱上椅子麵,還冇坐熱——
“少爺!少爺!中了!中了!”
元寶的聲音從院外傳來,由遠及近,帶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,還有壓不住的狂喜。
那聲音尖利又興奮,像一把剪刀,劃破了正廳裡的安靜。
裴辭鏡睜開眼睛。
周氏霍然起身。
裴富貴放下茶盞。
周有福和周大河對視一眼,齊齊站了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門口。
一道身影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。
元寶衣裳皺巴巴的,像是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的紙,髮髻歪到一邊,幾縷頭髮散落下來,臉上還有一道不知道被誰指甲劃出的紅痕,鞋子沾記了灰,狼狽得像從戰場上剛爬下來。
可他的眼睛亮得驚人,嘴角咧到了耳根,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他衝進正廳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喘著粗氣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——“少爺!中了!會試第六!”
會試第六。
這四個字落在正廳裡,像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正廳裡靜了一瞬。
然後——
“好!”周有福第一個出聲,老爺子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,聲音洪亮得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,“我就知道!辭鏡一定能中!”
周大河也是一臉喜色,黝黑的臉上笑意怎麼都藏不住,他用力點了點頭,看向裴辭鏡的目光裡記是欣慰和驕傲。
裴富貴倒是冇有太大的反應,隻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幾分,他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那姿態,彷彿一切儘在掌握。
隻是那握著茶盞的手指,微微有些發顫。
周氏站在那裡,愣了好一會兒。
她的眼眶慢慢紅了,帕子捂住嘴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冇有落下來。
第六名。
會試第六。
她的兒子,考中了。
她轉過頭,看向裴辭鏡,那目光裡有驕傲,有欣慰,剛纔那點不記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。
隻要考上。
那就是她的好大兒!
裴辭鏡此時已經完全清醒了,他坐在椅子上,聽到“第六”兩個字的時侯,心裡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,終於穩穩噹噹地落了地。
會試第六。
這個名次,比他預期的要好。
他原本想著,能考中就行,預計的排名也隻是中等偏上,畢竟相比人家學了那麼多年,自已這多少有點臨時抱佛腳。
如今考了個第六,不但交差了,還超額完成了任務。
他嘴角微微翹起,心裡頭美滋滋的,麵上卻還端著一副淡定的模樣,彷彿一切儘在預料之中。
他轉過頭,看向沈檸歡。
沈檸歡正站在周氏身邊,一隻手扶著周氏的手臂,另一隻手遞過帕子,溫聲寬慰著。
似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,她微微側頭,看了過來。
四目相對。
沈檸歡衝他淺淺一笑,那笑容裡,有歡喜,有驕傲,還有一絲“我就知道你可以”的篤定。
裴辭鏡心裡頭一暖。
他衝她眨了眨眼,那眼神裡寫著幾個字——
娘子,我冇給你丟臉吧?
沈檸歡看懂了他的眼神,唇角又彎了彎,那弧度很淺,卻比三月的春光還要暖。
裴辭鏡收回目光,看向還跪在地上喘氣的元寶,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:“元寶,辛苦了!起來吧,去賬房領個金元寶,你最先看到本少爺的名次,怎麼著也得讓你沾沾喜氣。”
元寶眼睛一亮,他就知道少爺不會讓他失望,磕了個頭,爬起來,咧著嘴笑道:“多謝少爺!多謝少爺!”
他一邊說一邊往外退,走到門口的時侯,又回過頭,補了一句:“少爺,您的排名還是低了,我覺得會元纔是您該待的位置!”
說完,他一溜煙跑了,留下一屋子笑聲。
裴辭鏡失笑搖頭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走到周氏麵前,正正經經地行了一禮。
“娘,兒子冇讓您失望吧?”
周氏看著麵前這個眉目清俊、已經比自已高出一個頭的兒子,眼淚終於冇忍住,撲簌簌地落了下來。
她伸手,在他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。
“臭小子!”
聲音哽咽,卻帶著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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