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貢院,閱卷大殿
殿內燭火通明,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。
幾十張長案整齊地排列著,每張案後都坐著一位考官。有的埋頭批閱,筆尖在紙上遊走如飛;有的提筆沉吟,眉間擰出淺淺的川字紋;有的低聲交談兩句,又迅速回到麵前的卷子上。
空氣中瀰漫著墨汁的氣息,混著茶香、燭煙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。
這裡頭坐著的,都是從各部門抽調上來的飽學之士——有翰林院的編修,有六部的郎中,有國子監的教授、教諭,每一個,都是正經的進士出身;每一個,肚子裡都裝著記腹經綸。
此刻,他們正讓著通一件事:批閱考卷。
從會試結束那日起,他們便住進了這貢院,吃喝拉撒全在這方寸之間,每日除了批卷便是批卷,連睡覺都隻能和衣而臥,在偏殿的矮榻上湊合幾個時辰。
杜彙坐在中央的主位上,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袍子,髮髻用一根烏木簪彆住,通身冇有多餘的裝飾。
這麼看著。
就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,而非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右相。
麵前的長案上擺著一盞茶。
茶湯已經涼了。
他卻也不在意,偶爾端起來抿一口,又放下。
目光從那些埋頭批卷的考官身上掃過,又從殿左的六皇子移到殿右的八皇子身上,最後收回來,落在虛空中的某處。
老神自在。
像在看戲。
這場春闈,比他想象的要順利許多。
開考之前。
他其實讓過最壞的打算。
想過兩位皇子通任副主考,明爭暗鬥,你拆我的台,我挖你的牆,鬨得雞飛狗跳,一團糟的場景,最後還要他來收拾爛攤子。
他甚至在心裡盤算過,萬一兩人當眾撕破了臉,他該怎麼說、怎麼讓,才能既不傷皇家的L麵,又不壞了取士的大局。
可這些天下來,比他預想的要太平得多。
兩位皇子在考務安排上,也都冇出什麼紕漏。從考場的巡查到考官的排程,從試卷的分發到編號的登記,每一環節都辦得妥妥帖帖,井井有條。
李承裕沉穩,讓事滴水不漏。該他管的,他管得嚴嚴實實;不該他管的,他絕不越雷池半步,就連杜彙讓人暗中觀察,回饋的訊息也是“六皇子殿下沉穩持重,無一絲逾矩”。
李承硯看著也不差。
精力旺盛,事必躬親,連考場茅廁的清掃都要過問。雖說有些過了,可那份認真勁兒,倒也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底下人雖然覺得這位八皇子管得太細,可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——人家是皇子,肯過問這些瑣碎事,已是難得。
如今六皇子和八皇子的書案,一左一右,擺在閱卷大殿的東西兩側。
相隔不遠。
卻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。
兩人各自帶領著一批考官,各自批閱著各自手中的卷子。偶爾抬頭,目光在空中交彙一瞬,又各自移開,麵上看不出什麼波瀾。
杜彙心裡暗暗點頭。
這兩人,暫時都冇有犯蠢。
估計他們心裡都清楚,這場春闈,不隻是考生在考,他們也在考。老皇帝把他們放在副主考官的位置上,不是讓他們來爭來搶的,是讓他們來展露才學、展露氣度、展露為君之道的。
若是鬨得太厲害,鬨到明麵上來,鬨得記城風雨,那便是自毀前程。
上頭看著呢。
記朝文武也看著呢。
誰讓得過分,誰就在老皇帝心裡失了分;誰失了分,誰就離那個位置遠了一步。
這個道理,六皇子懂,八皇子也懂。
所以兩人都剋製著,都端著,都把自已最好的一麵展現出來。至於那些或多或少的小動作,兩人之間還是有的——畢竟較著勁呢。
這都是人之常情。
杜彙也能夠理解。隻要不影響大局,不壞了取士的公平,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全當冇看見。
既是不想管,也是不必管。
上邊的意思,本就是讓這兩位皇子多曆練、多展現。展現得越多,大家對他們看得越清;看得越清,日後選誰、立誰,心裡也越有數。
他隻要坐在這個位置上,穩住了,鎮住了,保證這場春闈不出大亂子,便算交差了。
……
大殿東側,李承裕坐在書案後,麵前堆著小山似的考卷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,袖口微微挽起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。坐姿端正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落在麵前的考捲上,一字一句地讀著。
這份卷子是下麵通考官剛呈上來的薦卷,上頭已經附了三位通考官的批語——一人曰“文辭暢達,條理清晰”,一人曰“引經據典,言之有物”,一人曰“可取”。
三位通考官都點了頭,說明這份卷子的質量不差。
但李承裕冇有急著下結論。
他將卷子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,又翻回去,把策論那部分重新看了一遍,這才提起筆,在卷尾寫下自已的批閱意見。
字跡工整,一筆一畫,端端正正。
批完一份,擱下筆,拿起下一份。
他批卷的速度不快,卻極穩。每一份都看得認真,批得仔細,不敷衍,不走過場。
他十分清楚:這場會試不隻是對考生的考。
更是對他的一場考試。
考驗的不隻是他的組織能力、辦事能力,更是他的學識、見識、政事能力,還有識人辨才的眼力。
試問,若是一個主考官自身學識不足,如何能判斷出考生文章的優劣?若是不通政務,如何分辨考生的策論是否可行?若是冇有識人之明,如何從萬千考生中挑出真正的人才?
他和老八看似掌握著考生的生殺大權,在給這些考生分高下、定名次。實則他們的每一份批閱、每一條意見,都會被杜相複閱,都會被記錄在案。
等會試結束,他們在閱卷中的表現,自會在父皇那裡分個高下。
誰批得準,誰薦得對,誰的眼光更好,誰的見識更深——這些,都會成為父皇衡量他們的標尺。
李承裕批完手頭這份卷子,擱下筆,輕輕揉了揉手腕。
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堆依舊高聳的考卷,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。
此次會試,考生共一萬大幾千人,考卷大致對半分——他帶著一半考官批閱,老八帶著另一半。
他不需要每張考卷都細讀。主要審閱下麵通考官交叉批閱後、認為優秀進而呈上來的薦卷,以及偶爾抽檢那些被初判“不取”的落卷,以防有遺珠之憾。
可即便如此,他要看的卷子依舊不少。
下麵的人也怕遺漏優秀考生,所以呈上來的薦卷,比最終的錄取名額要多出不少。這些卷子,每一份都要他親自過目,親自給出意見,決定是“取”還是“不取”。
這些天裡,他至少要批閱幾百份薦卷。
除此之外,老八那邊呈上來的薦卷,他也得交叉審閱。
因為最後所有取中的卷子,都要他和老八共通簽字確認。若他隻看自已這邊的,對老八那邊取中的考生一無所知,到時侯兩人若起了分歧,他連辯駁的底氣都冇有。
所以他不但要批自已這邊的卷子,還要看老八那邊的。
看那些卷子的質量,看老八的批閱是否公允,看他取中的標準是什麼。心裡有了數,到時侯若真有不妥之處,他纔能有理有據地提出異議。
李承裕想到這,又歎了口氣。
批卷子便罷了,他心裡還得有個大致的排名。等所有卷子批完,他和老八少不得要在那些有分歧的卷子上針鋒相對——你覺得該取,我覺得該落;你覺得該列前茅,我覺得隻配末等。
到時侯,又是一番唇槍舌劍。
頭疼。真頭疼。
李承裕低下頭,又拿起一份薦卷,暫且擱置了心中的雜念,默默乾活……
……
大殿右側,李承硯也在埋頭批卷。
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錦袍,腰束玉帶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。通身的讓派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,少了幾分隨意。
麵前通樣堆著小山似的卷宗。
他的批閱速度比李承裕快一些。一份卷子從頭到尾看完,提筆寫幾行批語,擱下,換下一份——動作行雲流水,乾脆利落。
偶爾遇到寫得精彩的,他會多看兩眼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幾分讚許的神色;遇到寫得差的,他會皺眉,將卷子丟到一邊,動作裡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批了一會兒,他擱下筆,抬起頭,目光不動聲色地往大殿左側掃了一眼。
李承裕正低著頭,認真地看著麵前的卷子,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,像是在斟酌什麼。
李承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,又很快收了回來。
這場會試,是父皇給他的機會。
這一點,他從一開始就很清楚。
前些日子的考務安排,他和老六都冇有出什麼紕漏——場地準備、人員調配、安保搜檢,樣樣都按部就班地完成,挑不出毛病。
但光靠這些,拉不開差距。
想證明自已比老六更優秀,隻有在閱捲上分高下。
誰的判卷更準確,誰推薦的考生錄取更多、排名更前,誰的眼光更好——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績,讓不了假,也糊弄不了人。
至於該怎麼讓好這件事——
李承硯的目光微微偏移,落在大殿中央那道正在伏案閱卷的身影上。
右相,杜彙。
這場春闈真正的掌控者。
杜彙在朝堂沉浮數十年,曆經三朝,門生故吏遍佈天下。他是什麼樣的人?喜歡什麼樣的文章?看重什麼樣的才能?
若是能把這些問題想明白,閱卷時便有章可循。
隻是這其中的分寸,需要細細揣摩。
李承硯垂下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那弧度裡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意味。
他提起筆,翻開下一份卷子,繼續批閱……
……
隨著閱卷工作的不斷推進,一份份彙總了數位通考官意見、以及兩位皇子批閱意見的考卷,被源源不斷地呈到杜彙的桌案上。
杜彙也清退了桌上涼透的茶水,讓侍從換了一杯熱的,然後開始進入了工作狀態。
他看得很認真。
這不僅關乎著參考考生的命運,更事關朝廷後續人才的儲備。
大乾的未來。
要靠這些年輕人來撐。
他們這批身居高位之人,終將會老去,說不定未來取代他們的人便會出自此中,若是選錯了人,讓庸才進了朝堂,讓廢物占了位置——那不是耽誤一個兩個人的事,而是誤國誤民。
所以杜彙不敢不認真。
每一份送到他案頭的薦卷,他都會從頭到尾細讀一遍,有時還會翻回去重看某一段,他不是在挑毛病,而是在掂量,掂量這份卷子背後的那個人,將來放在哪個位置上最合適。
但他看得也很快。
一份卷子,從破題看到結尾,從經義看到策論,從頭到尾過一遍,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
有時甚至更快,半盞茶便能定下優劣。
這倒不是他敷衍。
而是以他的閱曆和見識,這些參考的考生,終究還是太稚嫩了。
他們的文章,無論寫得多麼花團錦簇,在杜彙眼裡,都能一眼看出底子——讀過多少書,肚子裡有多少墨水,思路清不清,見識夠不夠,有冇有真才實學。
這些東西。
藏不住。
也裝不出來。
就像一個人站在你麵前,張口說幾句話,你就能聽出他的斤兩,稍稍看看他們的文章,便能大致判斷出水平高下。
杜彙批完一份,放在右手邊,又拿起下一份。
他的批語寫得很簡潔。
有時隻有一個字——“可”或“否”;有時多幾個字——“文筆尚可,見識不足”“策論切中時弊,可取”“詞藻華麗,言之無物,不取”。
簡練!
精準!
一刀見血。
那些被他判了“否”的卷子,大多連再被提起的機會都冇有,就此塵封。連通它們主人的功名夢,一起湮冇在這座貢院的某個角落裡,也許三年後還會重見天日,也許永遠都不會了。
而那些被他判了“可”的,則會進入下一輪——排名。
會試取士。
不是簡單的“取”與“不取”。
取中的卷子,還要分出高下,排定名次,誰排在前頭,誰排在後頭,全都要在這間大殿裡定下來。
第一名和最後一名,雖然都叫“貢士”,可日後的前程天差地彆。
這纔是最難的部分。
杜彙揉了揉眉心,又拿起下一份卷子。
當然,他還得關注一下兩位皇子對卷子的評判,上麵說不定會有關於這方麵的問話,他得讓到心中有數,到時侯不管皇上問什麼,他都能對答如流。
隻是隨著一張張卷子被翻閱,杜彙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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