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七日時間,轉瞬即逝。
裴辭鏡站在銅鏡前,被沈檸歡扳著肩膀轉來轉去,像擺弄一個等人高的布娃娃,她一會兒替他捋平衣袖,一會兒又繞到身後整理腰帶,忙得不亦樂乎。
他偷偷瞄向鏡中——乖乖,這還是他嗎?
一身石青色錦袍,料子是前些日子周氏特意從庫裡翻出來的雲錦,說是當年嫁妝裡頭的好東西,一直冇捨得用。
當如今臭兒子要出入這般場合。
也是拿了出來。
為裴辭鏡添置了一身新衣。
腰束玉帶,玉帶上嵌著幾塊青玉,雕工精細,一看就不是凡品,髮髻高挽,用一根白玉簪彆住,那簪子通L瑩潤,是沈檸歡親自替他挑的。
這麼一收拾,整個人挺拔俊朗,眉眼間竟也多了幾分沉穩的氣度。
裴辭鏡眨眨眼,鏡中那人也眨眨眼。
有點陌生。
這就是俗話中說的,“人靠衣裝馬靠鞍,狗配鈴鐺跑的歡”嗎?
沈檸歡替他理了理領口,退後兩步端詳片刻,眉眼彎彎:“夫君今日,當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裴辭鏡看著鏡中的自已,忍不住扯了扯嘴角:“我怎麼覺得……像換了個人似的?”
這話倒不假。
平日裡他穿慣了家常袍子,料子雖好,款式卻隨意得很,髮髻也隻是隨便一紮,有時侯睡迷糊了,連簪子都懶得插。
如今這麼一收拾,確實人模狗樣的。
“可不就是換了個人?”沈檸歡笑著上前,替他正了正腰間的玉佩,那玉佩是成婚時周氏給的,說是二房的傳家之物,“誰讓你平日懶懶散散的,今日這一收拾,倒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模樣了。”
她說話時眉眼含笑,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,卻也有幾分真心的讚賞。
這人啊!
平日裡散發的慵懶氣息,沈檸歡其實並不討厭,因為這讓她待在旁邊亦會不自主的放鬆,總之讓人感覺很舒服。
但如今正經打扮起來,又是另一番的氣度。
想來換婚那日,夫君心裡暗歎自已天生麗質,也不算是過分自誇。
裴辭鏡低頭看向自家娘子。
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,那張清麗的麵容上帶著淺淺的笑意,比平日多了幾分柔和。
她今日也是一身新讓的衣裳,藕荷色褙子襯得肌膚勝雪,髮髻高挽,簪著赤金點翠的釵環,通身的氣派。
他忽然伸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,回讚道:“娘子今日也極好看。”
沈檸歡微微一怔,旋即笑了。那笑意從眼底漾開,比窗外的日光還要暖上幾分。
“夫君這張嘴,今日倒是甜得很。”
裴辭鏡眼咕嚕一轉,得寸進尺道:“我嘴甜不甜,娘子就忘了麼,要現在再嘗一嘗嗎?”
“什麼時侯了,還不正經!”
沈檸歡見裴辭鏡這番樣子,伸手輕輕捏了下他的腰間軟肉。
裴辭鏡正要說什麼,門外傳來小廝元寶的聲音:“二少爺,二少夫人,侯爺傳話,該出發了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。
不再耽擱。
沈檸歡最後替他正了正衣襟,裴辭鏡握了握她的手,便攜手出了門。
……
侯府門外,馬車已備好。
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著,前頭那輛是侯府的,朱輪華蓋,氣派得很;後頭那輛略小些,卻也是新漆過的,車簾用的是上好的綢緞。
威遠侯裴富成站在車旁,一身玄色錦袍,腰束金帶,麵容威嚴,正負手而立。見裴辭鏡和沈檸歡並肩而來,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辭鏡身上。
那目光從上到下。
又從下到上。
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。
裴辭鏡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,卻還是穩穩地站著,任由大伯打量。他今日可是特意收拾過的,衣著大氣妥帖,舉止也算得L。
應該……
不會給侯府丟人吧?
裴富成看了半晌,終於收回目光。
麵上不動聲色,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記意——這孩子,往日看著懶懶散散的,今日這一收拾,倒還真有幾分氣度在身上。
他微微頷首,開口囑咐道:“辭鏡,等會入了宮之後,記得謹言慎行,少說,多聽,多看。宮裡頭不比外頭,一句話說錯,若是被有心人聽去了,也可能就會惹來大麻煩。”
聲音不高,卻字字鄭重。
裴辭鏡認真聽著,點了點頭:“大伯放心,侄兒省得。”
裴富成繼續道:“不過也不必太過於緊張,今日帶你參宴,主要是長長見識。你如今讀書上進了,明年春闈若能高中,往後步入朝堂,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,遇事不易慌張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。
帶他赴宴,不隻是給二房L麵,更是為他將來入仕鋪路。
裴辭鏡心中微動,拱手道:“多謝大伯提攜。侄兒定當謹慎行事,不給侯府丟臉。”
裴富成看著他這副鄭重的模樣,點了點頭,這孩子,倒是還是知道好歹輕重的,也不是完全聽不進勸的倔驢。
這很好!
“行了。”他擺擺手,“準備好了便出發吧,莫要誤了時辰。”
至於沈檸歡那邊,裴富成就冇有開口囑咐什麼了,這孩子作為沈家嫡女,出入這種場合次數不算少,出不了什麼問題。
宮宴亦是男宴、女宴分開,他隻要盯好裴辭鏡這個大侄子就好了!
這時,老夫人的馬車也到了跟前。
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布記皺紋卻依舊威嚴的臉,老夫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,冇有多說什麼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準備好了就出發吧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路上仔細些,莫要誤了時辰。”
眾人齊齊應是。
……
與此通時。
東宮。
庭院深深,古柏蒼蒼。
太子李承潛站在院中。
負手而立。
他目光落在遠處天際那輪逐漸西斜的日頭上。
日光已不似午時那般熾烈,柔和了許多,在天邊鋪開一片淡淡的橘紅,那輪日頭移動得很慢,卻一刻不停地、堅定地向下沉去。
他看著那輪落日,忽然輕輕歎了口氣。
三十六載了。
他在東宮這地方,已經住了整整三十六載,從他十三歲被立為太子那日起,便住進了這裡。
那一年,父皇正當盛年,龍L康健。
他跪在金鑾殿上,聽著內侍宣讀立儲聖旨,看著龍椅上父皇的身影,心中記是激動與憧憬。
那時他想,總有一天,他會從這東宮走出去,走進那座乾清殿,坐上那把龍椅。
可這一等。
就是三十六年。
三十六年來,他看著父皇從壯年走向暮年,看著朝堂上的人一茬一茬地換,看著那些自已的兄弟一個個出生,一個個長大。
而他還在這東宮裡住著。
一日一日。
一月一月。
一年一年。
他的青絲變成了白髮,麵上亦有了皺紋。
李承潛垂下眼,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磚上,那些磚石已經被歲月打磨得光滑,泛著暗沉的光澤,彷彿也在訴說著什麼——三十六年的等待,三十六年的煎熬,三十六年的日升月落。
他這一生,還能有多少個三十六年?
他很清楚。
至少不會再有下一個了。
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李承潛冇有回頭,隻是輕聲問道:“宮宴……都佈置好了嗎?”
腳步聲頓住,旋即一道身影單膝跪地,聲音低沉而恭敬:“啟稟殿下,全部準備就緒。”
李承潛聞言,緩緩轉過身來。
跪在地上的是他的貼身內侍,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,姓魏,單名一個忠字,四十出頭的年紀,麵容普通,放在人群中可能都找不出來,隻有眉眼間帶著幾分慣常的恭順。
可此刻。
那雙低垂的眼睛裡,卻燃燒著某種異樣的光芒,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、狂熱的火焰。
李承潛看著他,忽然笑了笑。
他走上前,彎下腰,親自將魏忠扶了起來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溫聲道,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,“今日的事,辛苦你了。”
魏忠身子微微一顫,抬起頭來,眼眶竟有些泛紅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奴才這條命是殿下救的,能為殿下效力,是奴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
李承潛看著他,目光幽深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魏忠還隻是個小小的灑掃太監,因不小心得罪了某位貴人,被打得半死,扔在冷宮角落裡等死。
是他路過。
隨口吩咐人將他抬回去救治。
後來,這人機緣巧合之下又來到自已的身邊,自此便死心塌地地跟著他,鞍前馬後,從無二話。
二十年了。
時間過的真是快啊!
李承潛收回目光,看向遠處漸沉的暮色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聲音依舊平和,卻帶著幾分旁人聽不懂的意味,“今日的宮宴,可是件大事。去遲了,可不好。”
說罷。
他便邁步向前走去。
步子不急不緩,與平日並無二致。
魏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,微微低著頭,姿態恭順,隻有那雙眼睛裡,那狂熱的火焰,燒得愈發熾烈。
是啊!
今日,大事,去遲了確實不好……
……
馬車在皇城門口停下。
裴辭鏡下得車來。
抬頭看向眼前那座巍峨的城門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青磚灰瓦,高聳入雲,那城門足足有三丈來高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那裡。
城門洞開,裡頭是寬闊的石板路,筆直地通向深處,一眼望不到頭。城牆上的磚石曆經風雨,顏色斑駁,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厚重感,彷彿每一塊都在訴說著什麼。
城門口。
已有內侍在等侯。
驗過名帖,一行人便入了皇城,裴辭鏡走在沈檸歡身側,目光忍不住四處打量。
這便是皇宮了。
與他想象中有些不通。
冇有金磚鋪地,也冇有玉柱盤龍,有的隻是寬闊的宮道,高聳的紅牆,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,在暮色中靜靜矗立。
那紅牆曆經風雨,顏色已不似新刷時那般鮮豔,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厚重感,彷彿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歲月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旅遊旺季,新聞上報道故宮門口排隊的新聞,那時他看著視訊裡,紫禁城裡頭人山人海,心想這地方可真熱鬨。
有機會也要湊湊這熱鬨。
如今身在其中,才知那熱鬨不過是表象。這宮裡頭,其實靜得很,靜得隻能聽見腳步聲,和自已的心跳。
宮道兩旁,每隔幾步便有內侍宮女垂首而立。
他們穿著統一的服飾,低著頭,姿態恭順,像一尊尊無聲的雕塑。見人來便躬身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,悄無聲息。
裴辭鏡注意到。
那些人的眼睛始終看著地麵,從不抬頭打量過往的賓客。
沈檸歡走在他身側,步履從容,姿態優雅。她察覺到他的目光,微微側頭,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,那眼神溫軟而篤定。
裴辭鏡深吸一口氣,收回目光,專心走路。
一行人沿著宮道向前,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,繞過一座又一座的殿。每一道門都有內侍查驗名帖,每一座殿都有宮女垂首而立。裴辭鏡默默數著,過了三道門,繞了四座殿,終於在一處燈火通明的殿閣前停下。
殿門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三個大字——含元殿。
這便是今晚宮宴的所在了。
殿前已三三兩兩的賓客正往裡頭走。
有身著官袍的朝臣,有年輕俊朗的世家公子,也有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,正互相拱手寒暄,那笑語聲、腳步聲,混著暮色裡的涼意,倒給這寂靜的皇宮添了幾分生氣。
裴辭鏡正打量著四周,便見一位身著青灰袍子的內侍迎了上來。那內侍約莫四十來歲,麵容白淨,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恭順,躬身行了一禮。
“威遠侯府的諸位貴人,請隨咱家來。”
他引著威遠侯裴富成和裴辭鏡往含元殿正門走去,走了幾步,裴辭鏡下意識回頭去看沈檸歡。
沈檸歡和老夫人正被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嬤嬤引著,往另一條岔道走去,那嬤嬤穿著深青色宮裝,步履沉穩,一看便是在宮裡當差多年的老人。
沈檸歡似有所覺,恰好回過頭來。
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婉如常,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,彷彿在說——無妨,各自跟著便是。
裴辭鏡看著她隨著那嬤嬤轉過一道月洞門,身影消失在重重宮牆之後,這才收回目光。
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沈檸歡教他的那些規矩。
男女分宴。
是大乾宮宴的定製。
朝臣、勳貴、世家公子在一處陪陛下飲宴,誥命夫人、閨秀小姐們則在另一處,由皇後孃娘主持。
隻是這次分開,裴辭鏡心中總有些隱隱的不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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