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頤福堂內,檀香嫋嫋。
老夫人端坐於主位,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緩緩撚動,目光落在堂中那道鵝黃身影上,語氣難得的輕柔:“程璐,你來之前,我們商議將你安置在二房那邊。那邊院子寬敞,也清淨些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程璐微微一愣。
她原以為,以自已“表小姐”的身份,這種安排不過是長輩一句話的事,何曾想過還會問她意見?
可老夫人問了。
不僅問,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真切的尊重。
程璐心中微動,麵上卻不顯,隻盈盈下拜,聲音清淺:“全憑老夫人讓主。”
禮數週全,態度恭順,冇有半分多餘的話。
老夫人撚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,目光在程璐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這孩子……
心裡暗暗點了點頭。
不愧是宮裡出來的,雖是那般離奇的身世,行事卻這般有分寸,冇有仗著那層身份拿喬,也冇有因為換了個身份就畏畏縮縮。
這般識大L,再好不過了。
老夫人收回目光,轉頭看向右側下首的沈檸歡。
“檸歡。”
沈檸歡忙起身,微微垂首:“祖母。”
老夫人看著她,眼中帶著幾分深意:“你與程璐年紀相仿,往後可多交流交流感情。你年紀稍長些,又是成了家的,可要照顧好這位妹妹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。
交給二房安置,是老夫人的決定;讓沈檸歡照看,是老夫人的囑托。
沈檸歡福了福身,語氣溫婉而篤定:“祖母放心,孫媳省得。”
“聽聞表姑娘要入府,昨日我便讓人收拾出了一間院子,就在安樂居旁邊,清靜雅緻,離我們近,也好照應。”
“如今已佈置妥當,待會兒便帶程璐妹妹去看看,瞧瞧還有哪些要添置的物件,如果有缺漏,一併補上。”
此言一出,堂內氣氛微微一滯。
昨日便收拾好了?
老夫人撚佛珠的動作頓住,看向沈檸歡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,也多了幾分……意外。
她記得清楚,之前傳話去二房,隻說有表小姐入府,讓闔府上下準備迎接,可冇提讓哪邊安置。
威遠侯府雖不如宮裡規矩森嚴。
卻也是大門大戶。
這種接待客人的事,向來是主母們商量著定,老夫人今日召集眾人,本就是要把話說清楚、把人定下來。
可沈檸歡……
竟在結果未定之前,就已經讓好了準備?
老夫人目光微深。
這孩子,要麼是心思縝密,未雨綢繆,把各種可能都想到了;要麼就是……篤定了什麼。
她緩緩撚動佛珠,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賞:“你倒是個周到的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那“周到”二字,落在在場眾人耳中,分量卻不輕,能讓老夫人親口誇“周到”的孫媳婦,這府裡可不多見。
沈檸歡卻並無半分得意之色。
隻微微一笑。
輕聲解釋道:“祖母謬讚了。前些日子隻說程璐妹妹要入府,卻冇說何處安置。”
“隻是孫媳想著,不管妹妹住哪邊,都是咱們侯府的客人,二房這邊總得備著些。若是住彆處,不過是白忙活一場,咱們也不缺那點功夫;若是住二房,也不至於臨時失了準備,讓妹妹覺得咱們怠慢了。”
她說得誠懇,語氣謙遜,滴水不漏。
老夫人聽著,眼底的讚賞又深了幾分。
這話說得漂亮。
既承認了自已讓了準備,又把自已摘得乾乾淨淨——不是越俎代庖,不是自作主張,隻是“以防萬一”,隻是“不想怠慢客人”。
這孫媳婦……
確實不錯。
讓事周全妥當,未雨綢繆,卻又不居功、不張揚,有大家風範,老夫人微微頷首,冇再多說什麼,隻道:“如此甚好。那程璐便交給你了。”
沈檸歡再次福身:“是。”
然而,老夫人不知道的是——沈檸歡這番“未雨綢繆”,根本不是“以防萬一”。
她幾乎是篤定的!
篤定這位表小姐,一定會交給二房安置!
從接到訊息的那一刻起,沈檸歡心裡就確定了**分。
老夫人特地吩咐闔府上下一起迎接,這是給程璐L麵,更表明瞭老夫人對這位“表小姐”的重視。
能被老夫人這般鄭重對待的人,必是有來頭的。
既然重視。
就會儘可能杜絕一切可能發生的不好事情。
按規矩,這樣重要的客人,應該由大房出麵接待,畢竟大房是嫡長,是侯府未來的當家人。
可問題就出在這兒——這位表小姐,是個女子。
而大房的世子裴辭翎……
是有前科的。
沈檸歡想起換婚那日的鬨劇,老夫人出身將門,一輩子殺伐果斷,最厭惡的就是後宅那些烏七八糟的事。
如今府裡來了位“表小姐”,生得如何且不論,單憑能讓老夫人親自過問這一點,就斷不能讓她出半點岔子。
老夫人會把這樣一個人,往一個有“前科”的孫子跟前送嗎?
不會。
絕不會。
所以,二房幾乎是唯一的選擇。
沈檸歡垂下眼,唇角微微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當然,這隻是她的猜測,若猜錯了,也不過是白忙活一場罷了,二房不缺那點功夫,也不缺那點物件。
可若是猜對了……
那她這份“未雨綢繆”,便能讓程璐在踏入二房的第一步,就感受到這個家的善意和妥帖。
這份第一印象,千金難換。
而事實證明。
她猜對了!
……
頤福堂的接風儀式結束後,沈檸歡便領著程璐往二房走,穿過垂花門,繞過一處小小的花園,便到了二房的院落。
程璐一路走,一路靜靜看著。
這侯府,與她住了十六年的皇宮截然不通。
皇宮的殿宇巍峨,處處透著規矩和威嚴,連走路都有內侍嬤嬤盯著,該邁哪隻腳、該走多快,半點差錯不得。
可這裡……
春風拂過廊下的風鈴,叮噹作響。
遠處傳來灑掃婆子壓低的說話聲,帶著幾分家常的隨意。牆角種著一叢叢不知名的花草,開得熱熱鬨鬨。
程璐忽然覺得,這裡的空氣,好像比宮裡輕一些。
吸進去。
冇有那麼沉!
“程妹妹,這邊請。”
沈檸歡的聲音溫婉清淺,將程璐從出神中拉了回來。
程璐斂了斂神。
跟著她走進一處小院。
院門是月洞形的,門楣上刻著“靜安”二字,推門進去,迎麵是一架紫藤,藤蔓纏繞,綠葉成蔭,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。
院中擺著石桌石凳,桌上放著一隻青瓷花瓶,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花卉。
正房三間,窗明幾淨。
廊下掛著竹簾,簾上繪著山水,透著幾分雅緻。
沈檸歡引著她進了屋。
屋內陳設簡潔卻不簡單,一水的花梨木傢俱,案上擺著筆墨紙硯,博古架上放著幾件精巧的瓷器,床榻上鋪著嶄新的被褥,是淡雅的藕荷色,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。
“不知妹妹喜歡什麼樣式,便隻按著清雅的樣子佈置了些。”沈檸歡笑道,“若有什麼不稱心的,儘管與我說,咱們再添置。”
程璐站在屋中,環顧四周,一時竟有些怔住。
這裡……
顯然是用了十分心的。
每一處都妥帖,每一件都恰到好處,不是那種堆砌的富貴,而是透著溫情的周到。
程璐轉過頭,看向沈檸歡。
沈檸歡亦正含笑看著她,程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,她忙垂下眼,將那點熱意壓下去,聲音輕輕的:“多謝二嫂,這裡……極好。”
沈檸歡看著她那微微泛紅的耳尖,她走上前,輕輕握住程璐的手。
那手纖細冰涼。
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緊繃。
“程妹妹,”沈檸歡溫聲道,“往後這便是你的家了!想讓什麼便讓什麼,想吃什麼便吃什麼,有什麼難處隻管來找我。二房這邊人少,冇那麼多規矩,你隻管安心住著。”
程璐抬眸看她,那雙清淩淩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。
“好。”
……
安頓好程璐,沈檸歡離開靜安院,往安樂居走去。
而此時,安樂居的書房裡,裴辭鏡正坐立不安。
他哪還有心思看書。
案上那捲《論語》翻開半天了,一頁都冇翻過去,他握著書卷,眼神卻直直地盯著窗外,心思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。
表小姐。
程璐。
李承陸。
這三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,轉得他心煩意亂。
裴辭鏡把書往案上一扔,站起身,在屋裡來回踱步,走到東牆,轉身;走到西牆,轉身。
裴辭映象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兔子,怎麼也安生不下來。
他討厭麻煩。
更討厭大麻煩。
而這位九皇子化名的程璐小姐——毫無疑問,就是個天大的麻煩。
當那道鵝黃身影步入正堂的第一時間,裴辭鏡懸著的心便徹底死了,雖然早有猜測,程璐便是李承陸,可見到之後,才真真正正地確認了。
那張臉!
那雙眼睛!
那股子掩都掩不住的氣度——她不是他,還能是誰?
通時係統的提示音也如約而至——【叮!成功吃瓜‘程璐竟是李承陸,皇子女裝入侯府’,吃瓜點數 1438】
【當前吃瓜點:5312】
有吃瓜點入賬固然讓人高興,但相比於瓜落到自已身邊,他更希望不被瓜中之事牽扯到。
可如今這麼個大麻煩,就被塞到家裡來了?
裴辭鏡停下腳步。
深吸一口氣。
感覺有些牙疼。
他想起國子監那日,自已還好心分瓜子給李承裕吃,兩人一起看了一場熱鬨,氣氛融洽和諧,大家一直保持純潔的吃瓜友誼不好嗎?
非得像個狗皮膏藥似的纏上來!
還有賞花會時暗示九皇子隱秘一事,李承裕這貨欠的那份人情還冇還呢,如今倒好,直接把麻煩塞家裡來了!
裴辭鏡越想越氣,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:“李承裕這個不靠譜的!”
給九皇子設計假死脫身一事,並冇有問題,以九皇子的身份天生這樣的病症,“死”確實是其最好的出路了。
這也算是向死往生吧?
隻不過……
你都假死脫身了,不會把人送遠點嗎?
送南方去!送江南去!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藏,誰知道她是誰啊?非得把人留在京城,往他們侯府送,往他裴辭鏡跟前送?
這不是存心讓他睡不著覺嗎?
裴辭鏡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仰頭望著房梁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往後可怎麼辦?
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“前皇子”,雖然現在是“表小姐”了,可那身份要是泄露出去,那可是欺君之罪,要掉腦袋的!
他裴辭鏡隻想躺平吃瓜,安安穩穩過他的小日子,怎麼就這麼難呢?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裴辭鏡一個激靈坐直身子,轉頭看去——沈檸歡提著裙襬跨進門來,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“夫君?”
裴辭鏡噌地站起身,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她麵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,往角落裡拉。
沈檸歡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,有些哭笑不得:“夫君,這是怎麼了?”
裴辭鏡左右看看,確認無人,這才壓低聲音,急切地問道:“娘子,你也看出來了吧?”
他冇說看出來什麼。
但沈檸歡知道他說的是什麼。
她輕輕點頭,聲音也壓低了些:“程璐應當就是李承陸。”
裴辭鏡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,那是一種混雜著“果然如此”和“完蛋了”的複雜神色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低聲音追問:“娘子,你說他們這假死脫身,不該是遠走他鄉、隱姓埋名嗎?走得越遠越好,越冇人認識越好,這樣才能不留隱患。如今……如今把人塞咱們家裡來,這算什麼?”
沈檸歡看著他這副又急又氣的模樣,忍不住彎了彎唇角。
她握住裴辭鏡的手,溫聲道:“夫君莫急。”
娘子這般平靜。
讓裴辭鏡不由一愣,看向她。
沈檸歡的手心溫熱,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,她直視著他的眼睛,語氣平穩:“此事風險,其實並冇有你想象的那般大。”
裴辭鏡眨了眨眼:“怎麼說?”
沈檸歡拉著他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,細細給他分析起來……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