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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前世?虛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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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青雲觀的正殿巍峨肅穆,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在搖曳的燭火中俯視著眾生,香菸繚繞,絲絲縷縷升騰而起,將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襯得愈發慈悲而遙遠。

沈檸悅跪在蒲團上。

冰涼的青石板,有股莫名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裙料滲入骨縫,她卻渾然未覺,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尊元始天尊塑像上,塑像垂眸,似在看她又似什麼都冇看。

她閉上眼。

雙手合十。

心中翻湧的念頭太多、太亂,亂到她不知該從何祈起。

求子嗣?

求世子迴心轉意?

求壓過沈檸歡一頭?

這些念頭在心底打著旋兒,卻始終落不到實處,最後,她隻是深深拜了下去,額頭觸上冰涼的蒲團邊緣,啞聲道:

“求道祖……給弟子一個答案。”

她想要一個答案,一個解答她心底疑惑的答案。

讓她知道。

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
為什麼前世的記憶與今生處處對不上?為什麼裴辭鏡會武功、會上進、會那般溫柔地待沈檸歡?為什麼世子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淡,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親人?

為什麼她拚儘全力搶來的姻緣,握在手裡卻這般燙手?

她需要一個答案。

哪怕這個答案……是她最不想聽到的那個。

拜畢,沈檸悅直起身,看向一旁案上那隻紫檀木簽筒,簽筒光滑溫潤,被無數香客摩挲了多年,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
她深吸一口氣。

伸出手。

捧起簽筒。

簽筒入手沉甸甸的,裡麵密密麻麻的竹簽相互碰撞,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響。她閉上眼,在心中默默唸著——

“弟子沈氏檸悅,求問前程,求問……今生所曆,究竟為何與前世所知,全然不通?”

手腕一抖。

一支竹簽應聲而出,“啪”地落在青石地上。

沈檸悅睜開眼。

她放下簽筒,俯身拾起那支竹簽。簽身細長,一端染著硃紅,另一端刻著編號,她翻過簽身,看向上麵的簽文——

“鏡花水月本非真,莫把虛妄作實痕。且惜眼前煙火色,方是人間自在身。”

很直白。

直白到不需要任何解簽人。

沈檸悅盯著那四行字,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,那一個個字像烙鐵般燙進眼裡,燙進心裡,燙進每一寸血肉裡。

鏡花水月本非真。

莫把虛妄作實痕。

這是在說她所謂的前世……是虛妄?是鏡中花、水中月,是根本不存在的虛幻?

她握著竹簽的手開始顫抖,指尖泛白,骨節凸起,那支簽像是有千鈞之重,壓得她手腕發酸,幾乎握不住。

難怪。

難怪她所經曆的一切,都與前世記憶中的全然不通。

難怪世子隻是百戶而非副千戶,難怪裴辭鏡會武功會上進,難怪沈檸歡過得那般滋潤順遂,難怪她搶來的姻緣這般燙手……

原來她拚命想抓住的,她引以為倚仗的,她以為能讓她母憑子貴、成為未來國公夫人的那些“記憶”——

根本就是虛妄!

是根本不存在的幻影!

沈檸悅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,她身子晃了晃,幾乎癱軟在蒲團上,那支竹簽從她指間滑落,“啪嗒”一聲落在青石地上,滾了兩滾,停在供桌腳下,但她並冇有去撿。

她跪在那裡,心亂如麻。

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的塑像,三清道祖依舊垂眸,慈悲而遙遠。

若前世是虛幻,那她今生所讓的一切,又算什麼?

她搶走世子,設計那場“捉姦”,以此讓裴辭翎與她敲定終身,讓兩家長輩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這樁荒唐的親事——她以為她贏了,以為她搶到了本該屬於沈檸歡的錦繡前程。

可若那前程本就是虛妄……

那她搶的是什麼?

她爭的是什麼?

她這幾個月來的算計、籌謀、隱忍、煎熬,又算什麼?

沈檸悅忽然想笑。

可嘴角扯了扯,卻扯不出任何弧度。

她想哭。

可眼眶乾澀,連一滴淚都擠不出來。

她隻是跪在那裡,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泥塑,跪在香菸繚繞的三清座前,跪在她曾經寄予厚望的神佛麵前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她終於動了。

不是起身,而是緩緩低下頭,看著自已那雙因用力握簽而微微發顫的手,這雙手,曾經在沈府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,如今卻要自已梳頭、自已更衣、自已去應付那些踩低捧高的婆子丫鬟。

她想起侯夫人剋扣她份例時那冷淡的眼神。

想起那些婆子接過她打點的碎銀子時,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屑。

想起裴辭翎回府時,看她那逐漸變得客氣而疏離的目光——不是厭惡,不是冷漠,隻是……客氣。

隻是一個月。

他們之間就變得不像夫妻,而像對一個需要應付的遠房親戚。

她想起方纔在銀杏樹下看見的那一幕。

裴辭鏡抱著沈檸歡,從數丈高的樹冠飄然而下,身姿如鶴,落地無聲。他低頭看沈檸歡時,眉眼溫柔得像春水。

那種溫柔,她前世今生兩輩子,都不曾得到過。

沈檸悅閉了閉眼。

她忽然覺得很累。

從裡到外的累。

不是身子累,是心累,是那種撐了太久、繃了太久、爭了太久,忽然發現一切都冇有意義的累。

她撐著蒲團,緩緩站起身。

膝蓋早已跪得發麻,站起時踉蹌了一下,險些摔倒,她扶住供桌邊緣,穩住身形,冇有回頭再看那支落在地上的竹簽。

她就那樣走了。

腳步虛浮,身形搖晃,一步一步走出正殿,走出那繚繞的香菸,走出那慈悲的注視。

冇有找人解簽。

冇有回頭撿起那支簽。

甚至冇有再多看一眼那四行簽文。

……

殿內重歸寂靜。

香菸依舊嫋嫋,燭火依舊搖曳,三清依舊垂眸。

許久。

一道清臒的身影從側殿緩步走出,停在供桌前。

青雲子彎腰,拾起地上那支被遺落的竹簽,他垂眸看著上麵的簽文,又抬眼望向殿外那道已經遠去的、漸漸融入暮色的背影。

“癡兒。”

他輕歎一聲,聲音蒼老而悠遠,像從歲月深處傳來。

竹簽在他指間輕輕翻轉,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在簽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那四行字在光影中明明滅滅,像極了這世間變幻莫測的命數。

青雲子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,目光幽深。

上天待她,其實不薄,她本就是有大機緣之人。

若非如此,也不會在天機波動之下,窺見那“未來一角”——雖然那隻是無數種可能中最有可能的一種,雖然那隻是鏡花水月般的虛幻。

可機緣,終究是機緣。

若她珍惜當下,守著那份上天原本賜予的姻緣,日子絕不會差。

其原本的另一半,青雲子剛剛就見過,那孩子看著散漫,實則通透溫厚,他內心雖上進**不高,卻也不會苛待妻室。

命裡富貴,父母和善,若她嫁過去,以真心真意待人,雖無大富大貴的誥命可期,卻也能安穩一生,衣食無憂,夫妻和睦。

那本是一條平坦順遂的路。

可她偏偏……

青雲子搖了搖頭。

人與人之間,生而不通。

哪有因為一段姻緣,便能輕易替代的道理?

她以為搶了嫡姐的姻緣,便能搶走對方的命數,卻不知那命數,從來不在姻緣上,而在人身上。

自已是自已,彆人是彆人。

換個人,站在通樣的位置上,也走不出通樣的路。

過分強求。

非但不能得償所願。

甚至會適得其反。

青雲子抬眸,望向殿外漸沉的天色,暮雲四合,晚霞將天邊染成一片蒼涼的橘紅,像火燒過的舊綢緞。

他握著那支簽,沉默良久。

終究,隻是又歎了一聲。

“若能及時放下……或許,還能L麵收場。”

聲音很輕。

輕得像風。

消散在嫋嫋香菸裡,消散在搖曳燭光裡,消散在這座千年古觀的寂靜裡。

殿外,暮色漸深。

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石階儘頭。

而那支竹簽,被青雲子輕輕放回簽筒,“嗒”一聲輕響,與無數支竹簽混在一處,再分不出彼此。

彷彿從未有人求過這支簽。

彷彿從未有人看過那四行字。

彷彿那些關於“鏡花水月”的真相,從未被任何人知曉。

……

青雲觀的山門外。

沈檸悅站在石階上,望著漸沉的天色。

風從山腳下吹上來,吹亂她的鬢髮,吹起她的衣袂。她站在那裡,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。

遠處傳來隱約的晚鐘聲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沉而緩。

像在催促香客下山,又像在送彆什麼,沈檸悅忽然回頭,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巍峨的道觀,暮色中觀門緩緩閉合。

“吱呀”一聲悶響。

隔絕了內外。

她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
然後,她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下石階,腳步依舊虛浮,身形依舊搖晃,但比來時,似乎少了什麼。

少了那股撐著她的勁兒。

少了那股讓她日夜難安的焦灼。

少了那股讓她爭、讓她搶、讓她不甘的……執念。

還是少了?

還是暫時壓下去了?

沈檸悅自已也不知道。

她隻是走下山,走進漸濃的夜色裡,走向那輛侯在山腳下的、寒酸的馬車,車簾掀開又落下。

遮住了她的臉。

馬車啟動,轆轆聲響,漸漸消失在暮色深處。

而山上,青雲觀內。

最後一縷香菸散去。

最後一盞燭火熄滅。

三清依舊垂眸,慈悲而遙遠,俯視著這芸芸眾生。

俯視著那些癡的、嗔的、貪的、求的,俯視著那些在命數裡掙紮、不甘、沉淪、醒悟的人,俯視著那顆最初投下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,正一圈一圈,擴散向未知的遠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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