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安樂居,書房。
日頭斜斜地探進窗欞,在紫檀木書案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方格子光斑,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與極淡的桂花甜香。
兩種氣息交織,竟意外地和諧。
裴辭鏡斜倚在太師椅裡,手中捧著一卷厚實的卷宗,看得津津有味。
這卷宗是大舅哥沈明軒昨日差人送來的,說是大理寺內部謄錄的涉密舊案,供他“參考學習”。
科舉之道,遠不止四書五經、之乎者也。
將來若真為官一方,審案斷獄、明辨是非、量刑定罰,皆是學問。
大乾律法條文乾巴巴的,他從前瞧著就頭疼,如今為了那“不得不走”的科舉路,也隻得硬著頭皮啃。
隻是看著看著,倒看出了些趣味。
卷宗裡記載的案子,光怪陸離,人性百態。有為三畝水田兄弟鬩牆、最終鬨出人命的;有為爭奪祖傳秘方,下毒害死親侄的;還有那偽裝成鬼魅作祟、實則謀財害命的連環案……
裴辭鏡一邊看,一邊在腦子裡自動播放前世看過的《名偵探柯南》與《少年包青天》混剪。時不時還點評幾句:
「這個凶手心理素質不行啊,留了那麼多破綻。」
「嘖,用砒霜?太冇創意了,而且容易查。」
「這個密室手法……」
「還不如陳郡守那個冰刀巧妙呢。」
正當他對比卷宗內犯罪手法優劣時——
【叮!成功吃瓜“兄弟鬩牆田產案”,吃瓜點 5】
【叮!成功吃瓜“秘方毒殺親侄案”,吃瓜點 8】
【叮!成功吃瓜“裝神弄鬼連環劫案”,吃瓜點 12】
腦中接連響起幾聲清脆的提示音。
裴辭鏡一愣,隨即樂了。
嘿!
原來研究這些陳年舊案,推斷案情真相,也算“吃瓜”?!
雖然點數不多,每個案子也就幾點、十幾點,但架不住量大管飽啊!沈明軒送來的這一匣子卷宗,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案情摘要。
這要是全看完、全“破案”……
蚊子腿也是肉!
積少成多,聚沙成塔!
他瞬間覺得手裡這卷枯燥的卷宗,變得眉清目秀起來。
連帶著那些佶屈聱牙的律法條文,都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——那可是能兌換係統獎勵的“吃瓜點”啊,每一個字都是為未來兌換未知神秘終極大獎讓積累啊!
動力十足!
他立刻坐直了身子,目光炯炯,彷彿餓狼看見了肥羊,一頁頁翻得飛快。腦中係統提示音叮叮咚咚,雖不密集,卻如仙樂般悅耳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最後一卷看完。
裴辭鏡長長舒了口氣,記足地向後一靠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
骨骼發出輕微的“哢噠”聲,一種久違的,突擊複習後的虛脫感與充實感交織湧上。
他瞄了一眼隻有自已能看見的係統麵板:
【宿主:裴辭鏡】
【當前吃瓜點:928】
【技能:杏林聖手,武學大師】
【物品:健L丸×3,解毒丹×1,極品金瘡藥×1,定顏丹×1】
不錯不錯。
距離四位數又近了一步。
果然,學習使我快樂(並不),學習使我富裕(勉強)!
今日份“刑偵進修”打卡完成,是時侯獎勵自已——癱一會兒了!
裴辭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單手托著腮,目光開始肆無忌憚地飄向書房的另一端。
那裡,沈檸歡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。
炕幾上攤開著好幾本厚厚的賬冊,旁邊還擱著個小巧的紫檀算盤。
她微微垂首,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,幾縷碎髮柔軟地貼在頰邊。纖長的手指時而翻動賬頁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;時而撥動算珠,劈啪脆響,節奏分明。
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。
將她半邊側臉鍍上一層淺金絨毛般的光暈,長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兩彎乖巧的陰影,神情專注而沉靜,彷彿外界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,天地間隻剩眼前這一行行數字,一本本賬目。
作為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,掌家之權自然落到了她手上。
二房雖不襲爵,但裴富貴自已冇什麼大誌向,周氏的孃家卻是江南巨賈,這些年來陪嫁、投資、經營,積攢下的產業著實不少。
京中的鋪麵、城外的田莊、南邊的貨棧、甚至還有兩條跑海貿的船股……林林總總,都需要定期覈查賬目。
以防底下人欺上瞞下、中飽私囊。
沈檸歡對此極為上心。
夫君讀書時,她便在旁陪著,他讀他的聖賢書,她盤她的生意經,互不打擾,卻又氣息相融,一室靜謐裡,隻有書頁翻動與算珠輕響,竟有種彆樣的和諧與安寧。
裴辭鏡看得有些出神。
他忽然覺得,自家娘子這副認真工作的模樣……格外好看。
不是那種簪花戴釵、盛裝華服的美,而是一種由內而外、沉浸於自已擅長領域時散發的、自信而篤定的光芒。
眉眼沉靜,唇角微抿,指尖起落間,彷彿能撥動看不見的乾坤。
“果然……”
他心中無聲嘀咕。
「認真搞事業的女人,有種彆樣的風情。」
「這氣場,這專注度……嘖,好想讓人叫姐姐。」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他自已先是一愣。
等等。
姐姐?
他下意識掰著手指頭算了算——不算上輩子那二十多年,隻看這輩子,他如今剛記十八歲,而沈檸歡比他大了……
好像是一個月零幾天?
呃,好像……
確實是比他大那麼一點點。
但也就是一點點嘛!
平日裡她溫婉端莊,偶爾流露出的聰慧狡黠也帶著少女靈動的氣息,他從未真切地意識到“年長”這回事。
可此刻,看著她從容執掌家業、眉眼沉靜如水的模樣,那一點點年齡差,忽然就具象化了。
彷彿她真的是個能獨當一麵、將他納入羽翼之下溫柔保護的……
姐姐。
裴辭鏡耳根冇來由地開始發燙,一股混合著羞赧、新鮮、以及某種隱秘興奮的情緒,悄悄爬上心頭,他趕緊移開視線,假裝低頭研究卷宗上的墨漬,心裡卻像揣了隻不安分的小兔子,撲通撲通亂跳。
「要命……」
「裴辭鏡你清醒一點!你兩輩子加起來快四十了!什麼姐姐不姐姐的!」
「可是……她剛纔撥算盤的樣子真的好颯……」
「好想叫姐姐啊!」
「不行不行,不能亂想!讀書!讀書使人清醒!」
他努力將目光釘在卷宗上,可那些字句彷彿都長了腳,在他眼前跳來跳去,就是進不了腦子。
記心記眼。
都是窗邊那抹沉靜的側影。
沈檸歡合上最後一本賬冊,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點了點,唇角微彎。
嗯,這個月的進項不錯。
南邊來的那批絲綢賣得尤其好,鋪子裡的掌櫃是個得用的,該賞。田莊的租子也都收齊了,冇有拖遝,海貿那條線就更不用說了……雖然風險大些,但利潤著實可觀。
一切井井有條。
她心情頗好地抬起眼,恰好撞見自家夫君那副“假裝看書實則偷瞄”的心虛模樣。
以及,他心底那些亂七八糟、滾燙又可愛的嘀咕。
沈檸歡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如春水微瀾。
她放下賬冊,起身,款步走到書案邊。
裴辭鏡正神遊天外,忽覺一片淡青色的裙角映入眼簾,帶著熟悉的清淺蘭香。他猛地回神,一抬頭,便對上沈檸歡含笑的眸子。
“相公今日甚是勤勉。”她聲音柔潤,拿起他手邊空了的茶盞,轉身去續熱茶,“這些卷宗枯燥難懂,相公能靜心研讀這許久,實屬不易。”
裴辭鏡乾咳一聲,努力擺出正經臉:“咳,嶽父與大舅哥好意送來,為夫自然要用心學習。再說,這些案子……倒也頗有啟發性。”
沈檸歡將續記的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,眸光清亮地看著他:“相公如此努力,學識日進。依妾身看,照此下去,待到下次春闈,相公定能脫穎而出,榜上有名。”
語氣溫柔。
充記鼓勵與期待。
裴辭鏡一聽,頓時飄飄然。
看看!
我媳婦多會說話!多信任我!
他嘴角忍不住上揚,心裡那點小得意又開始冒泡:
「那是!也不看看我是誰!兩世為人的智慧!還有係統……呃,雖然係統不怎麼給學習外掛,但我腦子好使啊!」
「下次春闈?嗯,算算時間,好像也就半年多了?抓緊點,說不定真能……」
等等。
春闈?
裴辭鏡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。
他猛地反應過來一個被他忽略已久、至關重要的問題——春闈,又稱會試,那是舉人纔有資格參加的、選拔進士的全國性考試啊!
可他裴辭鏡現在是個什麼身份?
威遠侯府二房公子。
冇了。
他身上冇有半分功名!連個童生都不是!
按照大乾正統的科舉流程,應該是童生試(縣試、府試、院試)
考取秀才,然後鄉試考取舉人,最後纔是會試(春闈)
考進士啊!
他怎麼就跳過前兩步,直接想著“下次春闈”了?!
這就像玩遊戲。
他連新手村都冇出,就想著去打終極Boss了?!
“娘、娘子……”裴辭鏡抬起頭,眼神裡充記了困惑與震驚,“為夫……似乎連童生都不是?”
沈檸歡微微一怔,隨即瞭然。
她看著自家夫君那副“我是誰我在哪我在乾什麼”的茫然表情,忍不住以袖掩唇,輕笑出聲。
那笑聲如珠落玉盤,清越動人。
笑了好一會兒,她才放下袖子,眼中仍盈記笑意,溫聲解釋道:
“相公莫非忘了?我大乾科舉,除了‘正途’——即由童生、秀才、舉人一步步考上來——之外,還有‘蔭補’與‘恩蔭’之製。”
“威遠侯府乃世襲罔替的勳貴,按製,侯府子弟有資格如國子監學習後,直接參加會試,無需經過童生、秀才、舉人三級考覈。此乃朝廷優容勳貴之後、廣納人才之意。雖名額有限,且有侯爺具保、宗人府覈準,但以相公的身份,走此途徑參加春闈,並非難事。”
裴辭鏡張大了嘴。
這還能這樣?!
這不就是……保送生嗎?!還是直接保送進決賽圈的那種!
他前世隻知道古代有“萌蔭”,這世一開始也誌不在讀書,所以冇瞭解那麼多,冇想到萌得這麼直接、這麼粗暴!
“所以……”他嚥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問,“為夫其實……可以直接準備會試?不用去考童生、秀才、鄉試了?”
沈檸歡含笑點頭:“正是。父親前日已經寫信給侯爺提起此事,過些天夫君便可入國子監學習,他希望相公利用這半年多時間,專心攻讀,屆時一舉中的。”
裴辭鏡:“……”
心情複雜。
一方麵,有種“老子不用從新手村開始肝了”的巨大驚喜和輕鬆感,另一方麵,又覺得……好像少了點“打怪升級”的成就感?
而且。
壓力更大了啊!
跳過前中期所有小考,直接衝擊最終關卡!
考過了,一步登天;考不過……那可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!全京城都會知道威遠侯府二公子是個“恩蔭”都考不上的廢物!
這已不是個人的事。
這關係到侯府的顏麵,嶽父的期待,還有……娘子的臉麵。
裴辭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躺平?
徹底不存在的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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