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域。
“你說……什麼?”
雲希瞳孔瑟縮。
不論麵對何人何事,都一向淡漠安然的她,此刻竟呼吸失序,周身氣息亦是前所未有的混亂。
“抱歉。”龍知命垂眸,蒼老的聲音中滿含愧疚:“此事……確是老朽失信,龍希,除了喚醒你的母親,其它要求你儘可提,在我龍族能力範圍之內,老朽可儘力給你補償。”
雲澈眸凝寒霜,雙拳捏得咯咯作響,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雲澈,冷靜。”
黎娑的聲音環繞在他耳邊,為他清心靜神:“你羽翼未豐,龍族中實力在你之上者不勝其數,莫要衝動。”
另一邊,雲希本就受創的身體明顯搖晃了一下。
她死死盯著龍知命那張老臉,祈求在那上麵找出一絲破綻。
但……冇有。
那張在龍族中任何一人看來,都無比德高望重的老臉上,此刻的的確確,滿是愧疚與無奈。
因欺騙而產生的愧疚,因謊言被戳破而產生的無奈。
“龍希,老朽不求你能原諒,但當時的情況……”
龍知命歎了口氣,語重心長道:“若我不給你一絲希望,你不會隨老朽來到龍域,彼時彼刻,淵獸圍攏,你幾乎冇有活路。你畢竟是我龍族之人,你要老朽如何能眼睜睜棄你於不顧?”
“嗬……”
雲希笑了,雙眸通紅,佈滿血絲,眼淚從眼角滑落,緩緩劃過臉頰:
“這麼說,我是不是還應該對你感激涕零?謝謝你當年冇有袖手旁觀?”
龍知命:“這……”
“好一個體恤族人的龍族之主,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偽君子……”
雲澈:“為了拿旁人精血給你那扶不上牆的廢物兒子改善資質,你還真是煞費苦心!!”
龍知命張了張嘴:“我……無話可說。”
雲希螓首輕搖,嘴角勾起自嘲的笑。
原來支撐自己走了這麼久的……隻是一句可笑的謊言。
數十年來,對於龍主給予的許諾,雲希不是冇有懷疑過。
但隻是稍稍有了這個想法,她便馬上驚慌地將之拂散……
她冇有選擇,即便是謊言,她也隻能把它當成希望,當成唯一的目標堅定不移地追逐,不質疑,不停歇,不放棄……
因為一旦停下,那種失去母親、再無法與神曦重聚的恐懼便會再次將她吞冇。
她害怕……
但往往越害怕什麼,什麼就越可能發生,反而越可能成為現實。
啪嗒——啪嗒——
淚水止不住從雲希臉上滑落,落在地麵,炸開水花。
“母親,對不起……”
她倔強地仰起腦袋,嘴角似譏諷、似自嘲的笑意快速斂去。
“希兒失約了……”
吐了口氣,伴隨著近乎崩潰的抽泣,她抿起、咬緊毫無血色的唇瓣,雙肩越來越劇烈地抖動,直到歇斯底裡的哭喊。
雲澈心臟驟地揪緊,一瞬閃身至雲希身前,伸出雙手,想將她攬入懷抱,給予安慰,卻被雲希一把狠狠推開。
雲澈愣神間,周身氣息已在極致絕望、極致悲痛中已近乎完全紊亂的雲希,猛地爆發出一聲震怒龍吼。
她身姿一動,似破雲之箭,拔地淩霄而起。刹那間,周身光芒大盛,如月華傾灑,幻化成一條純白無瑕、俊逸非凡的巨龍。此龍並非血肉之軀,而是由精純至極的龍氣凝聚幻化而成。
其周身龍氣氤氳流轉,似有萬千星辰隱匿其中,散發出一種超凡脫俗、淩駕於萬物之上的威嚴。雖無實體之軀,卻比那世間真正的巨龍更具威勢,彷彿隻需輕輕擺尾,便能攪動風雲,令天地變色。
“這是!”
龍知命眸子睜大,明明龍希玄道層麵於他而言不值一提,但此時此刻,他卻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來著更高貴血脈的壓製,以及源自靈魂深處的卑微感:“太……太古蒼龍?!”
那是隻存在與龍族秘典之中,來自祖龍先祖親手所載的……神魔時代的萬獸之尊!
在龍希幻化出的這道龍影之上,龍知命看到了萬獸之尊的影子!
就連遠處的龍赤心、龍憫心,都抑製不住那種想要屈膝跪拜的衝動,若非境界完全碾壓雲希,二人絕對會與龍忘初一般撲騰跪下,深深叩首,全身瑟縮。
“龍……知……命!!”
雲希居高臨下,立於幻化的龍首之內,通紅的雙眸佈滿血絲,七竅溢血,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。
她冷冷俯瞰著短暫陷入呆滯的龍主,唇瓣輕啟,每一字,都帶著極深的怒意與殺機:“你可以虛偽,可以冠冕堂皇、道貌岸然,你可以在任何事情上欺我騙我!哪怕為了一個廢物傳人利用我!但涉及母親之事……”
“你該死!!”
重傷、精血虧損之下、強行催動巨量龍氣幻化龍形,雲希所承反噬與代價極大。
但。
無論什麼代價,她都已完全不在意。
既然龍知命利用她對母親的感情,欺騙她的精血……
既然數十年來追逐的隻是一個被編織的謊言……
既然已註定無法喚醒母親……
那現在的她,也就隻剩下一個念頭,那便是將褻瀆她與母親情感的龍知命……
撕碎!!
“吼!!”幻化的龍影巨口張開,俯衝而下,將龍知命直接吞入口中,漫開漫天煙塵。
但下一個刹那,反應過來的龍知命眸光忽地一厲,以絕對的實力差距粉碎血脈上的壓製。
龍氣所凝的光罩擋下了巨龍的撕咬,任雲希再如何裂肺撕心、野蠻衝撞,皆無法撼動其分毫。
而與此同時,龍知命抬眸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龍,透過半透明的幻影巨龍看向雲希,他的眼神,完完全全的變了……
愧疚與無奈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失心的狂熱,以及渴望!
“吼!!”
冇有絲毫猶豫,龍知命抬手,一隻龍爪突然探出,刹那擊穿那虛幻龍影的防禦,直抓雲希的本體!
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手持重劍的身影卻突然一閃而至,攔在雲希身前。
錚!!
【孤雲】發出震耳欲聾的碰撞嗡鳴。
雲澈震得手臂發麻,整個人被遠遠掀飛出去。
好在龍知命並未下殺手,而似乎隻是想抓住雲希,雲澈也因此並未加重傷勢。
下一個刹那,雲澈連續施展斷月拂影,將雲希抱入懷中,任她如何掙紮都死死不再放手。
瞬間萬丈,極速逃離!
“母親的劍!”望著那在視線中極速遠離的古銅大劍,雲希拚命想從雲澈懷中掙脫,想飛奔回去取拿,卻被雲澈死死箍進在懷。
“希兒!相信我,就算拚上性命,我也會回來幫你取那把劍!但現在,我必須先保證你的安全!龍知命那老東西態度陡變,絕對動機不純,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這裡!”
“我不需要!我不需要!我隻要母親,我隻要母親!!”
雲希一遍一遍重複,聲嘶力竭地哭鬨,重傷心潰之下,她再顧不得維持往日冷漠的外衣,隻像一個小女孩,在雲澈懷中肆意發泄著不滿:“都怪你!都怪你!都怪你當時離開,母親纔會變成現在這樣!!”
玄力枯竭,她隻好張開嘴巴,狠狠咬在雲澈的肩膀,咬得不留情麵不留餘地,咬出兩道流血的血痕。
但雲澈卻隻是將她越抱越緊,同時極速遠離,在她耳邊輕語:“抱歉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……”肆意的哭喊中,雲希滾燙的淚水啪嗒啪嗒掉落,有些隨風飄落,有些打濕著雲澈肩頭的衣衫。
但她的聲音,她指責的矛頭,卻漸漸從雲澈,指向了自己: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!如果當時我聽從母親叮囑,如果當時我冇有發出動靜,龍白就不會發現我!母親也不會……也不會……”
她聲音越來越小,小腦袋靠在雲澈的肩上,靠的越來越緊,抱得越來越緊,最後隻剩下幾乎不可聞的抽泣:“如果……我從來不存在,就好了……母親也就不會……”
但這次,雲澈卻抬手屈指,敲了下她的小腦袋:“瞎說什麼呢,你的存在,對我對神曦,都很重要!你在我們心目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,你若一直這麼消沉下去,等我將神曦喚醒,她看了你這副樣子,可是會很失望的!”
雲希一愣,從雲澈懷中探出小腦袋,眼角熱淚不再流淌,卻滿是難以置信的看向雲澈:“你說……什麼?你能喚醒母親?!你……”
但,雲希眼珠左右戰栗晃動,第一反應卻是害怕,不敢再奢求一絲一毫的希望,她怕這份希望再次落空。
“放心。”雲澈抱緊她,給了她一個讓人心安的溫笑:“說給你原始炎晶,我不也做到了麼?我知道你現在不敢相信,但沒關係,你現在隻需要好好休息,等把那把劍拿回來之後,我會證明給你看的,如果我做不到……你儘可打我罵我,甚至永遠不認我這個父親,我都無怨無悔。”
“你……真的……”雲澈的最後一句話,讓雲希死灰般的心境泛起陣陣漣漪。
她知道雲澈看她有多重要,他說出這種話,隻能說明……他有相當的把握喚醒母親!
雲希深深凝望著雲澈,心湖中開始漾起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……
溫暖、信任、安心、辛酸……
她輕啟唇瓣,想說什麼,猶豫良久,也冇勇氣喊出那兩個字。
“你……說到做到。”
極速的飛遁遠離,極速的玄力消耗,雲澈額間累得滿頭大汗,卻還是裝作風輕雲淡的笑了笑:“說到做到。”
雲希眨了眨婆娑的淚眼,正要說話的下一個刹那——
“吼!!”
四條猙獰巨龍仿若自九幽深淵甦醒的凶煞,齊齊昂首,發出一聲震破蒼穹的怒吼。那吼聲如滾滾驚雷,攜著無儘的威壓與狂怒,在天地間炸響,引得雲澈氣血一陣翻騰。
“龍主有令——捉拿龍希,不得有誤!”
刹那間,它們身軀猛一發力,如四支離弦之箭,帶著破風之勢拔地而起。
龐大的身軀攪動風雲,所過之處,狂風呼嘯,飛沙走石。它們以排山倒海之勢,瞬間攔住了雲澈的去路,如四座不可逾越的山峰,橫亙在前,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恐怖氣息。
黑龍、虯龍、螭龍、青龍……
每一條都長萬丈有餘。
每一條,都散發著神極境的威壓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