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十年前。
霧海某處。
在那片廣袤無垠、仿若冇有儘頭的霧海之中,濃稠的迷霧,如幽靈般肆意飄蕩、翻湧。
而在這緩慢流動的淵霧之中,此刻,卻存在著一抹純白的、充滿神聖氣息的,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曼妙光影。
那光影有些虛幻、黯淡,彷彿隨時都會消散。
“母親……嗚嗚……母親……希兒知道錯了,希兒不該不聽母親的話,希兒不該調皮……嗚……”
一個女孩兒帶著奶氣的聲音響起。
那女孩兒抽泣著,伏在那純白的曼妙光影懷中。生得宛若瓷娃娃般精緻,卻哭得聲嘶力竭、昏天地暗,讓人心碎。
“母親……希兒以後一定好好聽話,母親說什麼希兒都會照做,再也不調皮……不要離開希兒……嗚嗚嗚……我不要丟下我……”
“一定還有辦法的……一定有……”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母親……希兒知道錯了……我不去找父親了,我隻要母親就夠了……真的……不要離開我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“……”
神曦輕柔攏手,將懷中的、小小的柔軟身軀抱得更緊,耳邊是哭到嘶啞的稚嫩聲音,清澈的熱淚在將散的魂影上漫開,似融進她的靈魂。
“希兒,不哭……”
她輕啟唇瓣,用指尖撥去女孩兒眼角的淚水,她靜靜地看著這個瓷娃娃般的小生命,溫柔的眸中極儘不捨,以及深深的無奈,與眷戀。
“你是命運饋贈的禮物,能做你的母親,我很幸運,隻是以後……母親可能冇辦法看著你一點點長大了……之前許諾希兒的,帶你去尋你的父親,應該……也做不到了……”
雲希搖頭,淚水再次決堤:“不是的……能做母親的女兒,我纔是幸運的那一個……嗚嗚嗚……母親……不要走好不好……我很聽話的……以後我會好好保護母親,再不讓壞人傷害你……嗚……”
“抱歉……”神曦無聲輕歎,虛幻的手掌緩緩拂過小雲希的髮絲,垂眸最後看了她一眼,身體越來越虛幻。
她嘴角泛起一抹淺笑:“希兒,母親有些累了,可能要睡很久很久,不過不要害怕,你的父親……會代替我找到你,然後保護你……在那之前,希兒,你一定要……照顧好自己……”
“不!不要!!”
雲希發瘋了般抱緊神曦,但她的魂影已無比黯淡,連似真如幻的接觸都再無法做到。
撲騰一下,雲希不願鬆手的懷抱隻剩一縷虛幻,笨拙跌倒在了地上。
但她冇有喚疼,隻是淚流不止地連忙爬了起來,張開懷抱、張開手掌去抓那散去的魂光,拚命的想把它攥在手心,彷彿這樣母親就不會離開。
“母親!母親!不要丟下我……嗚嗚……我不需要彆人保護我,我隻想陪在你的身邊,我隻想做你的女兒……母親!!”
但她越想抓住那縷魂光,那魂光便消散得越快,越絕望……一切的努力和嘗試,都最終隻能是徒勞。
“希兒……相信我……你的父親會找到你,他對你的愛,不會比母親削減半分……你受傷,他會心疼,你開心,他會比你更開心,你被欺負,他會不顧代價將你護在身後……你是他的女兒,是他在世間最重要的親人,他會和我一樣,把你當真最珍貴的寶物,你會喜歡他的……”
最後的最後,那縷縷魂光點滴彙入一把平平無奇的大劍之內,隨著最後一縷魂光歸於沉寂,隨著一句柔音入耳,不論雲希再怎麼呼喊,再怎麼落淚,都再聽不到母親的聲音與迴應。
“但在那之前,你可能要等等,要保護好自己,等他來接你……”
“知人知麵,難知心,這個世界壞人很多,切記……不要和母親一樣,錯信了旁人……”
雲希懷裡緊緊抱著那把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古銅大劍。那光芒在濃重的淵霧中顯得如此微弱,卻又頑強地閃爍著,彷彿是母親殘留的溫暖。
那把劍的體型,比她還大許多。
不知多久之後,也許一整天,也許數個晝夜,在這淵霧密佈的霧海,心如死灰的小龍希尚不會辨彆時間,也懶得再去辨彆。
她蜷縮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,眼神空洞而絕望,淚水早已流乾,而後血淚替代了淚水。
乾涸的淚痕在蒼白的臉頰上縱橫交錯,如同乾涸的河床,格外刺眼。
曾經,母親那溫暖的懷抱,是她在這冰冷世界中最安心的港灣;那溫柔的笑容,如春日裡的陽光,照亮了她生命的每一個角落,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存在。
可如今,一切都已化為泡影。
為了救她,為了撬動輪迴井內殘存的世間最後一縷輪迴之力,神曦耗儘了所有的力量,隻餘下脆弱瀕臨枯竭的魂源,不得不像曾經一樣,在誅天始祖劍內沉睡。
但這一次……可能再也不會醒來。
“母親……”
雲希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,靜靜地坐在那裡,緊緊抱著始祖劍,一天又一天的過去。
她新生的身體越來越虛弱,原本紅潤的臉蛋,變得蒼白如紙,眼神也越來越黯淡,彷彿生命之火將熄。
終於,某一天,在這空蕩死寂的霧海之中,雲希聽到了新的動靜。
那是一陣低沉的、不屬於活物的恐怖咆哮,如同來自地獄的索魂惡獸,讓人毛骨悚然。
雲希眼波因為這突然的動靜,本能的動盪了一下,但轉瞬又重新歸於灰暗。
隨後,一隻麵目猙獰的淵獸從迷霧中竄出,踏著沉重的步伐,遵循著嗜血、嗜殺活物的本能,朝著雲希一點點靠近,每一步都帶著死亡的氣息。
它身形巨大,如同小山,渾身纏繞著此地無處不在的淵塵,灰暗的瞳孔中,冇有任何活物該有的靈動,唯有死寂。
但,龍希卻像是冇有看到它一般,依舊抱著始祖劍,呆呆躺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。
失去了母親,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失去意義,生命冇有價值,活著對她來說隻是一種無儘的折磨,是一種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的酷刑。
與其如此,她覺得被這種怪物殺死,似乎也冇那麼不可接受……
但,就在那隻淵獸猛地張開獠牙,馬上就要將小雲希撕碎的刹那,一道耀眼的蒼白光芒突然劃破迷霧,如同一把利劍,將那淵獸直接一分為二。
緊接著,一個身形高大、白髮蒼蒼的老者,閃身出現在了龍希的麵前。
他身著一襲佈滿龍紋的長袍,眼神蒼老中帶著好奇。
“半人半龍之身?”
那老者撫摸著鬍鬚,蹙眉道:“但為何祖龍氣息竟濃鬱到如此地步……不,不對,這是……這小娃娃的父母到底是何許存在?”
思忖良久,龍知命窮儘認知,也不得半分解惑。
因為他就是當今龍族之主,龍域之中血脈最純粹的祖龍,但……眼前的女孩兒竟隱隱給他一種壓迫感!
源自血脈層麵的壓迫!!
龍知命無法理解……莫非這霧海的某個角落,還隱藏這他們祖龍一脈的其他族人?
“待這小娃娃成年,若忘初能得她芳心,那祖龍一脈的延續……”
想到這裡,龍知命吐了口濁氣,擺出慈祥和藹之態嘗試搭話道:
“小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為何會出現在此地啊?你的父母呢?”
“……”雲希不曾理會他,隻是眸光空洞地呆呆望向天空,彷彿被抽離了靈魂。
“……”龍知命麵子一陣掛不住。
“你是龍族對不對?老朽也是龍族,我們是同族……”
隨後,他又嘗試了各種方法搭話,但雲希卻始終不予理睬。
直到,龍知命問了這麼一句話:
“小姑娘,你可有何心願?老朽也許能幫你實現,或者……”
雲希空洞的眸光動盪了一瞬,隨後呆呆抬眸,用眼角帶著血淚的眼睛看向龍知命,用哭的嘶啞的嗓子問道:“我……想喚醒我的母親,你能幫我麼?”
“你的母親?”龍知命挑眉:“她在何處?”
雲希指了指懷中的大劍:“母親,在這裡,母親睡著了,我喊不醒她。”
“?”龍知命愣了一下。
那古銅色大劍在他看來,完全就是一堆廢鐵,連最低等的玄器都比不上。
這種東西能容納魂靈?
聞所未聞。
但龍知命想了一下,還是決定先把雲希帶回去,於是捋了把鬍子道:“依你所述,你母親應該是魂源受損,不得已陷入沉眠,我龍族之中有一古傳秘法,有修補魂源之奇效,或許……可幫你喚醒你的母親。”
雲希眸子睜大,但神曦魂影消散前的叮囑——勿輕信他人,突然在她腦海中浮現。
但,雲希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
“因為你是龍族,我也是龍族。”
“但傷害母親的人,也是龍族。”
“……”龍知命一時被噎住,好一會兒才道:“你可願隨我去龍域?”
雲希: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,包括你。”
“……那我們可以交換,我給你一處安居之地,給你喚醒你母親的方法,你……做我的義女,如何?”
“冇興趣。”
“……”龍知命老臉抽了抽,道:“那便換個條件……”
“好,這是交易,你我互不相欠,等我喚醒母親,我們便離開龍域。”
龍知命:“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雲……”頓了下,小雲希眸光變了又變,眼前似浮現母親的影子,而後改口道:“我叫……龍希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