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尺石碑之上,書有十字——“盤餘生之妾盤薌凝之墓。”
盤不妄跪坐碑前,頭戴白綾,闔眸祈靈。
當聽到這句輕喚,聽到那銘刻入髓的聲音,盤不妄才平靜睜開眼睛,不意外,亦無其它任何情感波動,隻例行公事般起身對盤餘生一禮:“不妄見過父神。”
“免禮免禮。”盤餘生擺了擺手:“你我父子,不必拘此俗禮。”
幽若深淵的黑暗神力纏繞於其周身,如霧如流。相比於半月前,盤餘生的黑暗神力雖談不上脫胎換骨,卻也已明顯有了些變化——
更內斂、更穩定、也更隨心所欲。
恰似隱匿於雲霧中的高山,看似平淡無奇,實則高聳入雲。當盤餘生駕馭這股力量時,將會比以往更加輕鬆。
黑暗玄力,是所有元素之力中最難控馭,亦是最狂暴的毀滅之力。
除了遠古的真正魔神,任何人都難以真正駕馭黑暗玄力,盤餘生也不例外。
但現在,藉助那異化的盤淵祈恒訣,他卻明顯能感到,自己在朝那個往日遙不可及的目標靠近。
盤餘生怎能不狂喜?怎能不驕傲?怎能不對盤不妄另眼相看?
目光掠過盤不妄,朝他身後的墓碑看去——
“盤餘生之妾”五個字,他是勉為其難才答應盤不妄刻印上去,算是對他的交代,也算對他功勞的一點回報。
但現在,回看這五個字,盤餘生卻已半點不覺得反感。
雖然他此刻還並不知曉——盤不妄對那五字極為芥蒂。但“師傅”下達的指示猶在,他卻也不得不暫且忍耐。
“不妄。”盤餘生語重心長道:“你修為雖與不卓同境,實力卻已完全超越,但即便如此……”
他頓了下,繼續道:“你也不能為了守靈,而耽擱了修煉呐。”
“……”盤不妄卻垂下眸光,道:“父神所言有理,但……於我而言,區區修為境界、逞勇鬥狠,遠不及母親重要之萬一。為她守靈,往日所欠,今時當還。”
曾幾何時,在母親被設計戕害之後,盤不妄已然從神子的萬丈光芒,跌入了泥沼深淵。
他碑前守靈,卻被人踩著腦袋,在聲聲哀求中被人砸碎了墓碑,甚至連已被砸碎的墓碑,都被人醃臢玷汙……
他反抗得越劇烈,欺辱他的人反而越興奮,手段更無情卑劣……
最後的最後,他母親那本該安息安眠的、葬入墳塚的屍體,亦被人刨土挖出,鞭屍碎骨……
盤餘生得知,卻聽之任之,從不過問,更無阻攔。
那之後,盤不妄雖然冇瘋,卻也不再反抗,仿若失了魂魄,任由盤不卓的手下作賤,任由自己墮落……
直到遇到“霧皇”。
“況且,”盤不妄眸光黯淡:“這世間除我之外,又還有誰記得母親,願為母親守靈呢?”
“……”盤餘生臉色變了又變,最後卻隻能無奈歎聲,不再規勸,而是話音一轉道:“不妄,你已經長大了,也該明白神國傳承的重要……”
又是神國傳承……
傳承……
盤不妄垂下的眸子驟暗陰寒,卻又刹那恢複如常。
“不卓天賦雖不及你,但他畢竟有九分神格,將來的祈恒神尊,也隻會是他,他的強大,便是未來梟蝶神國的強大。”
盤餘生一副大義凜然姿態道:“這異化的盤淵祈恒訣,我已傳於不卓,不妄,你可理解為父的良苦用心?”
“當然。”
盤不妄嘴角擠出一絲笑意:“就像父神說的——神國傳承大計永遠在第一位,能為梟蝶的未來出力,能為父神分憂,母親在天之靈,也必然欣慰非常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好!”
盤餘生拍了拍盤不妄的肩膀:“這纔是我盤餘生的兒子該有的肚量!”
盤不妄賠笑道:“父神說笑了,論及肚量,不妄遠遠比不上父神您。”
連自己的女人都任人作賤,冷眼旁觀……儘管你的女人成千上萬……即便甚至有些女人,連名字你都懶得回憶!
盤不妄表麵風輕雲淡,心下卻極儘冷笑與嘲諷:盤餘生……你的肚量,纔是真的——
無…人…能…及!!
麵對盤不妄的恭維,盤餘生不置可否,而是轉而言道:“不妄啊……這半月來,為父潛心於這異化的盤淵祈恒訣,發覺它雖可大幅度精進黑暗,卻似乎……似乎依舊難讓人達到如你這般的黑暗契合。”
盤不妄眸露疑惑:“父神此言何意?”
猶豫片刻,盤餘生才厚著臉皮道:“妄兒,為了參透這黑暗契合的秘密,你可願給予為父幾滴血液,以及一滴……源血?”
“這……”盤不妄僅僅猶豫了一下,便頷首道:“可以,隻要能幫到父神,區區一滴源血而已。”
他並指如刀,於左手掌心劃出傷口,猩紅血液汩汩流出。
隨後,他又輕點眉心,引出三滴源血,以玄力包裹,將之儘數推向盤餘生。
但在源血離體的刹那,盤不妄原本就因守靈而憔悴的臉色,更添一抹蒼白。
“這……”看著那數倍於所需的黑暗之血以及源血,盤餘生眉梢驟蹙:“為父隻需一滴便可,妄兒你怎麼……”
“嗬……多一滴源血,父神解開黑暗契合秘密的希望,便也多一分,父親得償所願,母親在天之靈也必定欣然,兒臣……覺得值。”
相較於前,盤不妄聲音明顯虛浮了幾分,但他仍努力掩飾著這份虛弱,好讓盤餘生不那麼憂心,又或是……
為了增加他的愧疚。
“……”靜靜凝望著眼前這個裡裡外外都已變化天翻地覆的兒子,盤餘生不知是該欣慰,還是該驕傲。
好一會兒,他纔將那三滴源血、十餘滴黑暗之血收好:“妄兒,你還打算在這裡守靈多久?”
盤不妄想了下道:“三年。”
“……”未再多言,盤餘生轉過身去。
“父神。”
但就在他邁步離開的前一刻,盤不妄卻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母親昨晚托夢於我。”
盤不妄雙手握緊:“她希望你能……為她點一根靈香。”
“……”盤餘生半側回眸,卻並未真正轉身。
直到幾息之後,他還是邁步,離開了這片天地。
獨留盤不妄一人,於風中淩亂。
“嗬……”
良久良久,盤不妄才深深吐息,抬頭望天:“母親,他真的不配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