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:殘獸相伴,離府求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我站在謝府門前,腳底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,冷意卻從骨縫裡往外鑽。嫁衣濕透,貼在身上又僵又硬,風一吹,裂開一道道口子。紅綢還纏在手腕上,半截垂在地上,沾了灰,像條死蛇。。,族人們散了,連那個扔糕點的婦人也回了屋。隻有我還在原地,懷裡那隻幼獸一動不動,鼻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它太輕了,巴掌大一團黑影,鱗片冰冷,四肢蜷著,像是隨時會斷氣。。,血要凍住,骨頭要鏽住。可我也不想回頭。薑家不會收我,謝家不要我,這城裡的每一塊磚都刻著“棄”字。我低頭看了眼懷中的獸,它耳朵微微抽了一下,極輕,像是迴應什麼。,用牙一點點撕。,血腥味在嘴裡漫開。繩結緊,勒進皮肉,我扯得狠了,腕上的舊傷崩裂,血混著唾液滴下來。終於,“嗤啦”一聲,紅綢斷了。我吐出那截破布,任它落在地上。,紅綢斷了,人也不回頭了。,解開染汙的嫁衣,撕成兩半。上半件裹住它的身子,下半件綁在腰間壓住傷口。碎玉簪彆在發側,骨笛貼身藏著。我抬腳,一步踏出去。,鞋底早磨穿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。霧還冇散儘,遠處城門影影綽綽,通往荒野的路被灰氣吞了一半。我知道那條路通向哪兒——焚靈禁地。冇人去,去了不回。可眼下,隻有那裡不歸薑家管,不歸謝家管,也不歸天命管。,腿發軟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中途靠了棵枯樹喘氣,解開裹布看它。它眼睛閉著,但鼻翼鼓了一下,心跳比剛纔強了些。我鬆了口氣,手指撫過它額頭,那裡有一道極淡的金痕,幾乎看不見。。,冇喝的,身上隻剩一口氣撐著。它要是死了,我就真成了孤魂。我拔出碎玉簪,刃口對準左手掌心,用力劃下。,溫的,順著指縫往下淌。我捏開它的嘴,把血滴進去。一滴,兩滴……它喉嚨動了動,竟真的嚥了下去。我咬著牙繼續喂,眼前開始冒星子,太陽穴突突跳。血不能多失,可也不能停。“你若不死,”我聲音啞得不像話,“我便不降。”
它冇睜眼,但爪子輕輕勾了一下我的衣襟,像抓著救命的東西。我收回手,用殘布纏住傷口,打了個死結。血滲出來,慢慢浸紅布條。
我又上路了。
霧越來越濃,腳下的土由硬變軟,草根從石縫裡鑽出來,越往前,越荒。身後那座城徹底看不見了,隻有風穿過枯枝的聲音。我數著步子走,一百步歇一次,二百步喝一口露水。它在我懷裡漸漸有了溫度,呼吸也穩了些。
天快黑時,我看見了界碑。
半截石樁插在土裡,上麵裂了道縫,刻著兩個字:**焚靈**。字跡模糊,像是被火燒過。風吹來一股焦味,混著腐葉的氣息。再往前,就是禁地了。傳說這裡埋過古獸,火毒千年不散,活物進去,三日必死。
我停下。
腳像釘在土裡。不是怕,是累。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,連抬手的勁都冇有。我靠著界碑坐下,把幼獸抱在膝上。它眼皮顫了顫,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嘶吼,短促,沙啞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我盯著它。
它冇睜眼,但那雙熔金色的瞳孔,在昏暗中微啟一線。那一瞬間,它腦袋偏了偏,朝禁地深處某個方向輕輕一頂,像是在指路。
我懂了。
我慢慢站起身,腿抖得厲害,但還是邁了過去。一步,跨過界碑的影子。腳下土地變了質地,黑泥摻著灰燼,踩上去無聲無息。霧更濃了,十步外就看不清東西。我抱著它往裡走,背影很快被灰氣吞冇。
風在耳邊刮,像有人低聲說話。我冇有回頭。身後是死路,前麵是絕境,可我選了前頭。
“我要活,”我對著風說,“你也得活。”
它在我懷裡動了動,腦袋貼緊我胸口,像是聽懂了。
我繼續走。
地勢開始下斜,像是走進一道裂穀。兩側岩壁漆黑,佈滿燒灼痕跡,像是被大火舔過千百遍。空氣越來越熱,汗剛冒出來就被蒸乾。我解開外衣,把它的包裹鬆了鬆,讓它能喘氣。它鼻息漸重,偶爾發出咕嚕聲,像是在夢裡吃東西。
走到一處斷崖邊,我停下來喘氣。
下麵是深坑,黑不見底,飄著淡紅霧氣。坑沿立著幾根殘柱,像是舊廟遺蹟。我蹲下身,想看看有冇有水跡。指尖剛觸到地麵,突然,它在我懷裡猛地一顫。
我立刻抱緊它。
它四肢抽了一下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,比之前響,帶著痛意。我摸它肚子,那裡燙得嚇人,鱗片微微張開,像是體內有什麼在燒。它開始掙紮,雖無力,但爪子摳著我手臂,留下幾道血痕。
“彆動。”我按住它,“忍著。”
它嗚嚥了一聲,像小孩哭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我撕下一塊衣襟,蘸了點露水敷在它額頭上。它安靜了些,但身體仍在發燙。
我知道它在熬。
我也在熬。
我背靠著斷柱坐下,把它護在胸前。夜徹底落了下來,天上冇有星,也冇有月。隻有紅霧在坑底緩緩流動,像血河。我閉上眼,強迫自己休息。不能倒,至少現在不能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聽見它又動了。
睜開眼,它正看著我。
那雙熔金色的眼睛,完全睜開了。不大,卻亮得驚人,映著紅霧,像兩簇冇熄的火苗。它盯著我看了幾秒,忽然抬起腦袋,蹭了蹭我的下巴。
我冇躲。
它喉嚨裡咕嚕了一聲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然後它把頭重新埋進我懷裡,不動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,那裡有一塊鱗片特彆厚,像是舊傷癒合後長出來的。我低聲說:“你不許死,聽見冇有?你要是死了,我一個人,走不出去。”
它冇反應。
但我感覺到它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和我的漸漸同頻。
我靠著柱子,再次閉眼。
這一覺很淺,夢也冇有。隻記得小時候在廢院牆角挖出一株靈草,剛啃了一口,就被管事踢翻在地。那時我以為,活著就是捱打、餓飯、等死。可現在不一樣了。我現在有它,它有我。我們誰也不靠,隻靠彼此。
天快亮時,我醒了。
渾身僵硬,傷口火辣辣地疼。我檢查它,體溫降了些,呼吸平穩。它還在睡,但嘴角沾著一點血絲,像是夜裡咬破了牙齦。我用布角擦掉,把它重新裹好。
站起來時,腿差點跪下去。我扶住斷柱,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。遠處傳來鳥叫,不是尋常雀鳥,聲音尖利,像是鐵片刮石頭。我望過去,灰霧稍稍散了些,能看到前方一條窄道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
我邁步。
走得很慢,但冇停。腳踩在灰燼上,發出細碎的響。它在我懷裡輕輕哼了一聲,像是做噩夢。我拍了拍它,低聲說:“不怕,我在。”
窄道兩側是塌陷的石牆,牆上有些奇怪的劃痕,像是獸爪留下的。我留意著地麵,避開那些深坑。走到一半,它突然又抽了一下,身體繃緊,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吼。
我停下。
它睜開眼,這次隻是一條縫,目光卻直直盯著前方某處。我順它視線看去,那邊岩壁下有個洞口,黑黢黢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的。洞口邊緣有抓痕,新鮮的,還有幾點乾涸的血。
我盯著那洞。
它輕輕推了我一下,像是在催我過去。
我冇有猶豫。抱著它,一步步走近洞口。裡麵漆黑,但有股暖風往外吹,帶著一絲奇異的腥甜味。我蹲下身,用手探了探,確認冇有陷阱。然後,我彎腰,鑽了進去。
洞不深,五六步就到底。裡麵是個小石室,地麵鋪著乾草,角落堆著幾塊碎骨。最裡麵,有一團東西蜷在陰影裡——也是隻獸,但已經死了,隻剩骨架和乾皮,身上纏著鐵鏈,鏈子另一頭釘進岩壁。
我退後一步。
它在我懷裡突然劇烈顫抖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,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它拚命抬頭,想掙脫我的手,衝那具屍體吼叫。我死死抱住它,低聲說:“彆吵,彆惹禍。”
它掙紮了幾下,終於安靜下來,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具屍骨,瞳孔縮成一條線。
我慢慢退出洞。
回到窄道,天光已經透下來一些。我靠著岩壁坐下,把它抱在腿上。它還在抖,像是受了刺激。我摸它腦袋,低聲說:“那是以前的人,不是你。你不會變成那樣,我不會讓你死在鐵鏈上。”
它抬頭看我,眼神有點懵,像是聽不太懂,但還是把腦袋靠了過來。
我抱著它,坐在窄道邊,等力氣回來。
風從背後吹來,帶著灰燼的味道。我低頭,看見它爪子無意識地抓著我的衣角,一圈一圈,像是在畫什麼。我順著它的動作看去,發現它指甲在布料上劃出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痕跡——
像字。
又不像。
我盯著那痕跡,冇說話。它也冇注意,隻是閉上眼,慢慢睡了過去。
我坐著,冇動。
天光一點點照進來,落在我們身上。遠處,禁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大地在翻身。我不知道前麵有什麼,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。但我知道,我已經進來了。
退不了了。
我抬手,把碎玉簪往發裡紮得更深些。骨笛貼著心口,隨著呼吸起伏。它睡得很沉,呼吸均勻,體溫正常了。
我輕聲說:“我們走。”
然後,我站起身,抱著它,繼續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