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泊,聚義廳。
往日裏雖不算歡聲笑語,卻也總有幾分江湖豪氣的廳堂,此刻卻像是被一塊浸透了醋汁的濕布死死捂住,瀰漫著一股酸腐、壓抑又令人窒息的氣息。
宋江端坐在他那張虎皮交椅上,姿勢依舊保持著慣常的“謙和”姿態,微微前傾,雙手按在膝蓋上。隻是那雙手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微微顫抖著,彷彿隨時要掀翻麵前的案幾。
他臉上那副招牌式的、彷彿永遠悲天憫人又帶著幾分委屈的神情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仍從眉梢眼角泄露出來的陰沉與扭曲。
他麵前攤開著一份來自青州的詳細密報,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,狠狠紮在他的眼睛裏,刺在他的心尖上。
“……林沖於府庫前,親為呼延灼解縛,奉還雙鞭,大笑言道:‘你我不是主從,乃是同誌!’……呼延灼感激涕零,誓死效忠……二龍山繳獲錢糧軍械無算,青州庫藏為之一空……四方豪傑聞訊,往投者日眾……”
“同誌……同誌!”宋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,隻覺得一股腥甜的液體湧上喉頭,又被他死死嚥了回去。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,彷彿被林沖隔空抽了無數個響亮的耳光!
憑什麼?!
他宋江,鄆城小吏出身,仗義疏財,孝義黑三郎,名望遍佈山東河北,為了梁山壯大,他費盡心機,籠絡人心,甚至不惜背上“坑害”秦明、盧俊義等人的罵名!可招安之路呢?依舊遙遙無期,朝廷那些大官,就像逗弄一條搖尾乞憐的狗,給點甜頭,卻從不給實實在在的承諾。
而林沖呢?一個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、走投無路的“懦夫”(他心裏始終帶著這份偏見),一個在梁山上隻知道默默練槍、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“隱形人”!憑什麼他敢在聚義廳上掀桌子?憑什麼他拉走那麼一大幫兄弟還能立住腳跟?憑什麼他能接連挫敗官軍,甚至攻下青州這等重鎮?現在,連呼延灼這等名滿天下的朝廷悍將,都他孃的“負荊請罪”去投奔他,還成了“同誌”!
嫉妒,如同最濃烈的毒汁,在他五臟六腑間瘋狂腐蝕、蔓延。他彷彿能看到林沖此刻正站在青州城頭,接受萬民(那些愚昧的草民)的歡呼,身邊猛將如雲,身後是堆積如山的財寶糧草,那場景是何等的風光,何等的……刺眼!
“咳咳。”下首傳來一聲輕咳。吳用輕輕搖著他那彷彿永遠不離手的羽扇,試圖打破這令人難堪的沉寂。隻是今日,那羽扇搖動的頻率,也帶著幾分心煩意亂的滯澀。
“哥哥,”吳用的聲音依舊保持著謀士的沉穩,但細聽之下,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,“林沖此獠,不過是疥癬之疾,僥倖得勢,必不長久……”
“疥癬之疾?!”宋江猛地抬起頭,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嘶啞尖利,打斷了吳用那套自己都快不信的說辭。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吳用,“軍師!你告訴我,什麼樣的疥癬之疾能攻陷州府?什麼樣的疥癬之疾能讓呼延灼這等人物屈膝投效?他現在佔據青州,錢糧廣盛,兵強馬壯,威名直逼我梁山!天下綠林都在看他,那些原本搖擺的牆頭草,現在心裏在想什麼,軍師你不清楚嗎?!”
他越說越激動,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站了起來,黑臉上肌肉抽搐:“他在掘我梁山的根!他在打我的臉!再任他這麼‘僥倖’下去,隻怕用不了多久,這聚義廳上‘替天行道’的大旗,就要換成他二龍山的‘替天行真道’了!”
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在空曠的聚義廳內回蕩,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。廳內侍立的小嘍囉嚇得大氣不敢出,連坐在兩側的一些頭領,如盧俊義、關勝等,也微微蹙眉,覺得宋江今日失態太過。
吳用的臉皮微微發燙,被宋江當眾如此搶白,讓他這“智多星”顏麵有些掛不住。但他深知宋江此刻心態已近失衡,隻能強行壓下不快,腦中飛速盤算。
“哥哥息怒,是吳用失言。”他先認了個錯,穩住宋江的情緒,羽扇重新規律地搖動起來,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陰鷙與算計,“正因此獠已成氣候,更需及早除之。硬拚,即便能勝,我梁山亦必損失慘重,得不償失。”
宋江喘著粗氣,重重坐回椅子上,死死盯著吳用:“那軍師有何高見?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坐大?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吳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弧度,“他林沖不是自詡英雄,公然對抗朝廷嗎?那他便是朝廷的眼中釘,肉中刺!我們何不……順勢而為,借力打力?”
“借力打力?”宋江目光一凝。
“不錯!”吳用羽扇一頓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話語卻如同毒液般緩緩滲出,“他可聯合慕容彥達那蠢貨圖謀不軌,我們便可‘聯合’朝廷,共討‘逆賊’!”
他特意在“聯合”和“逆賊”上加重了語氣,繼續道:“隻需一封言辭懇切、表明忠心的密信,直送東京,送至童樞密,乃至蔡太師手中。信中,我們要極力撇清與二龍山的關係,痛陳林沖悖逆朝廷、攻陷州府、殺害命官之滔天罪行,更要表明我梁山雖身處江湖,卻心向朝廷,願為陛下分憂,為樞密前驅,出兵剿滅此寮!”
吳用的眼睛越來越亮,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條毒計成功的景象:“如此一來,一則可借朝廷之名,名正言順討伐二龍,佔據大義名分!二則可借朝廷之力,或許能得些錢糧軍械支援,至少也能讓朝廷默許我等行動,減少後方壓力。這三則嘛……”
他陰惻惻地一笑,看著宋江:“更是向朝廷表明我梁山忠義之心,彰顯公明哥哥拳拳報國之誌!這豈不是比我們整日空口白話祈求招安,更能打動童貫、蔡京那些老狐狸?此事若成,招安大業,必能再進一步!此乃一箭三雕之策!”
宋江聽著聽著,臉上的怒氣和嫉妒漸漸被一種狠厲和貪婪所取代。是啊,他林沖不是風光嗎?不是能打嗎?那我就給你扣上一頂“天下共誅之”的逆賊帽子!我打著朝廷的旗號,聯合朝廷的力量來打你!看你還能風光到幾時!而且,這確實是一個向朝廷表忠心的絕佳機會!
妙啊!不愧是智多星!
宋江深吸一口氣,強行將翻騰的心緒壓下,臉上重新擠出那種慣有的、看似忠厚實則虛偽的笑容,隻是那笑容底下,是冰冷的算計和即將報復的快意。
“軍師此計,大妙!”宋江撫掌(動作有些僵硬),“那就勞煩軍師,立刻草擬書信!要寫得……字字泣血,句句忠貞!務必讓童樞密和蔡太師,感受到我宋江,我梁山泊的一片赤膽忠心!”
“小弟明白!”吳用拱手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。他彷彿已經看到,二龍山在那朝廷與梁山的“聯合”剿殺下,灰飛煙滅的場景。
一場更為陰險歹毒、借刀殺人的陰謀,就在這梁山聚義廳內,悄然醞釀成型。而遠在青州的林沖,尚不知曉,昔日的“兄弟”,已迫不及待地要為他引來更狂暴的雷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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