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,映照著荒涼的古道。呼延灼帶著僅存的十幾名親兵,衣衫襤褸,人困馬乏,如同喪家之犬,漫無目的地向西蹣跚。離開了二龍山那片傷心地,前途卻是一片迷茫的灰暗。
他們不敢走官道,隻揀那偏僻小路而行。連日奔波,乾糧將盡,士氣低落到了極點。呼延灼坐在一塊冰冷的山石上,看著手下親兵們疲憊麻木的臉,再回想出征時的意氣風發、鐵馬金戈,隻覺得恍如隔世。
連環馬全軍覆沒,副將生死不明,自己隻身逃脫……這訊息一旦傳回東京,會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?童貫的震怒,高俅的落井下石,朝中政敵的彈劾……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的下場——削職為民都是輕的,很可能被鎖拿進京,問罪下獄,甚至累及家族!
名將之後的驕傲,朝廷棟樑的尊嚴,在這一刻被現實碾得粉碎。他握著那雙曾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水磨八棱鋼鞭,隻覺得沉重無比,幾乎要脫手墜落。一股濃烈的絕望與自我懷疑,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。他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半生所學,一身武藝,在這昏聵的世道中,究竟有何意義?
“將軍,前麵有座廢棄的山神廟,不如……暫且歇息一晚吧?”親兵隊長聲音沙啞地請示,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惶恐。
呼延灼茫然抬頭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手下們希冀而惶恐的眼神,木然地點了點頭。英雄末路,竟連一處遮風避雨的安穩所在都成了奢望。
廢棄的山神廟,殘破不堪,蛛網遍佈,神像早已斑駁倒塌,隻剩一個空蕩的框架。眾人撿來些枯枝,升起一小堆篝火,勉強驅散著夜寒和心頭的陰霾。
圍坐在火堆旁,無人說話,隻有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聲,以及廟外嗚咽的風聲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就在這時,廟門外傳來一陣輕微卻清晰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,最終停在了廟門外。
“什麼人?!”親兵們如同驚弓之鳥,立刻抄起兵器,緊張地望向門口。
呼延灼也握緊了雙鞭,眼神銳利起來。是二龍山的追兵?還是沿途的剪徑毛賊?
廟門被輕輕推開,進來的卻並非預想中的敵人。隻見兩人穩步走入,當先一人做文士打扮,麵容清瘦,三綹長須,眼神靈動,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。身後跟著一名精悍的隨從,腰間佩刀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廟內環境。
那文士對著警惕的眾人拱了拱手,聲音清越:“在下樑山泊吳用,冒昧打擾,呼延將軍請了。”
吳用?!梁山智多星?!
呼延灼心中一震,眉頭緊緊皺起。梁山的人,怎麼會找到這裏?他想做什麼?
“原來是吳學究。”呼延灼並未放鬆警惕,聲音冷淡,“不知學究星夜來此荒山破廟,有何見教?”他雖落魄,但傲骨猶在,對梁山這群“草寇”,本能地帶著一絲輕視。
吳用彷彿沒有察覺呼延灼的冷淡,笑容不變,自顧自地走到火堆旁,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,嘆道:“將軍之事,我梁山已有耳聞。朝廷用人不明,致使將軍虎威受挫,精銳折損,實在令人扼腕嘆息。”
他話語中帶著同情,卻讓呼延灼感覺格外刺耳。這是在憐憫他嗎?
“勝敗乃兵家常事,不勞學究掛心。”呼延灼硬邦邦地回道。
吳用微微一笑,話鋒一轉:“將軍可知,如今你已是進退維穀?回東京,童貫、高俅之輩,豈會容你?隻怕未到京師,便要‘被’畏罪自盡,或是成了他二人推卸責任的替罪羔羊。屆時,不僅將軍一世英名盡毀,隻怕家小亦要受到牽連。”
這話如同冰冷的匕首,精準地刺中了呼延灼內心最深的恐懼,讓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他何嘗不知?隻是不願、也不敢去細想那最壞的結果。
吳用觀察著他的神色,知道說中了要害,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:“然,天無絕人之路。我梁山泊宋公明哥哥,久聞將軍威名,渴慕已久。常言道,良禽擇木而棲,賢臣擇主而事。如今朝廷昏聵,奸臣當道,非是將軍這等英雄用武之地。我梁山雖處江湖之遠,卻聚義同心,替天行道,廣納天下豪傑。宋公明哥哥仁義佈於四海,最是敬重英雄好漢!”
他頓了頓,聲音帶著誘惑:“若將軍不棄,願屈尊上山,我梁山必虛席以待!以將軍之才,必定位列五虎八驃之尊,與盧俊義、關勝等豪傑並駕齊驅!他日若能招安,將軍亦是朝廷功臣,遠勝如今這般……嗬嗬,豈不勝過回京領罪,身敗名裂,累及家族?”
招安!吳用終於圖窮匕見,丟擲了梁山最具誘惑力的籌碼。他相信,對於一個走投無路的敗軍之將,一個看似光明實則渺茫的“招安”前景,足以打動其心。
火光跳躍,映得呼延灼臉上明暗不定。吳用的話語,確實在他心中掀起了波瀾。回京是死路,投梁山……似乎是一條生路,甚至可能是一條“曲線救國”之路?
但,當他抬眼看向吳用那看似誠懇、實則處處透著算計的眼神時,一股難以言喻的反感油然而生。他想起了林沖,那個在戰場上堂堂正正擊敗他,在戰後對他部將以禮相待,甚至能得到他坐騎認可的男人。林沖的眼神,是坦蕩的,是沉靜的,有著一種內在的力量。而眼前這個吳用,還有他口中那個“仁義佈於四海”的宋江,總讓他感覺隔著一層虛偽的麵紗。
更重要的是,他呼延灼,開國名將之後,世代忠良,難道真要落草為寇,與這些……這些人為伍?即便日後招安,這“曾為賊寇”的汙點,又如何洗刷?這與林沖那“替天行真道”、自成體係的二龍山,似乎又有所不同。
一時間,廟內寂靜無聲,隻有篝火劈啪。呼延灼內心的天平,在生存的渴望與驕傲的尊嚴之間,劇烈地搖擺著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隻是盯著那跳躍的火焰,彷彿要從其中看出自己命運的答案。
吳用也不催促,隻是耐心地等待著,嘴角噙著一絲智珠在握的微笑。他相信,呼延灼沒有別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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