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,四月初一。
應天府,原大宋南京行宮。
說是行宮,其實就是一座比普通宅院大些的院子。正殿還算寬敞,但樑上的彩漆已經剝落,窗戶紙也破了好幾處,風一吹就嘩嘩作響。院子裏長滿了雜草,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。
趙構坐在正殿的椅子上——不是龍椅,隻是一把普通的太師椅,墊了一層黃綢子,算是勉強有點天子的樣子。
他今年十九歲,是徽宗趙佶的第九子,封康王。靖康之變後,汴梁城破,他的父皇和兄長們都被金人擄去了北方。他是唯一逃出來的皇子。
此刻,他麵前跪著幾個人。為首的是李綱,這個曾經力主抗金的老臣,如今已是鬚髮皆白,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般深。他身後是宗澤、張浚、劉光世等人,一個個風塵僕僕,滿臉疲憊。
他們是昨天到的,從各地趕來,擁立他即位。
“殿下,”李綱開口,聲音沙啞,“國不可一日無君。汴梁已陷,二帝北狩,天下不可無主。臣等懇請殿下即皇帝位,以安天下。”
趙構看著這個老人,心裏五味雜陳。當皇帝?他從來沒想過。他從小就不受父皇寵愛,母妃出身低微,在後宮沒什麼地位。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,當個閑散王爺,混吃等死。
可現在,他的父皇、兄長,都被金人擄走了。他是唯一剩下的皇子。這個皇位,不坐也得坐。
“李相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發顫,“朕……本王年輕識淺,恐難當大任。”
李綱抬起頭,目光堅定:“殿下,當今天下,唯有殿下能擔此任。金人虎視眈眈,齊軍壓境,方臘殘部未平,天下大亂。若殿下不即位,人心離散,大宋就真的完了。”
趙構沉默。他知道李綱說得對。可他怕。他怕金人,怕齊軍,怕那些打打殺殺的事。他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,讀讀書,寫寫字,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
“殿下,”宗澤也開口了,“臣等千裡來投,就是為保大宋社稷。殿下若不肯即位,臣等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趙構看著這些老人,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這些人,都是他父皇的臣子,有的跟了大宋幾十年。他們本可以投降齊國,本可以回家養老,但他們沒有。他們跑到這裏來,擁立他這個沒用的皇子,圖什麼?圖的是大宋。圖的是這三百二十年的基業。
“好,”他說,“朕即位。”
四月初五,應天府。
即位大典。
說是大典,其實簡陋得可憐。沒有新的龍袍,趙構穿的是他父皇留下的舊袍子,太大,袖子長出一截,他挽了好幾道。沒有新的冕旒,用的是康王時的舊冠。沒有百官朝賀,來的官員不到一百人,站在這破舊的行宮裏,稀稀拉拉。
李綱宣讀即位詔書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:“……皇天不佑,大宋多難。二帝北狩,神器無主。康王構,聰明睿智,仁孝聞於天下,宜承大統。即皇帝位,改元建炎,以應天府為行都,大赦天下……”
趙構坐在那把墊著黃綢子的太師椅上,聽著這些話,心裏空空蕩蕩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龍袍——父皇的龍袍,太大了,穿在身上空蕩蕩的,像借來的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有一次在宮裏遠遠看見父皇穿著這身龍袍,坐在高高的龍椅上,接受百官朝拜。那時候他覺得父皇好威風。現在他穿著父皇的龍袍,坐在這把破椅子上,卻覺得自己像個戲子,穿著借來的戲服,在台上演一出沒人看的戲。
“陛下,”李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,“請陛下頒旨。”
趙構回過神來,從李綱手裏接過那份早就擬好的詔書,看了一眼。主要內容有幾條:一是承認齊國,願意與大齊和平共處;二是整軍經武,準備抗金;三是安撫百姓,恢復生產。全是李綱他們商量好的,他隻是走個過場。
他拿起玉璽,蓋上去。鮮紅的印落在帛書上,算是正式即位了。
即位大典後,趙構坐在行宮的書房裏發獃。窗外,應天府的街道冷冷清清。這座曾經的大宋南京,如今也破敗了。
李綱走進來:“陛下,有幾件事需要陛下定奪。”
趙構道:“李相請講。”
李綱道:“第一件事,金國派使者來了,要見陛下。”
趙構臉色一變:“金國?他們來幹什麼?”
李綱道:“來談條件的。金國要求大宋割讓河北之地,歲貢白銀五十萬兩,絹五十萬匹,還要一位公主和親。”
趙構臉色慘白:“這……這不是趁火打劫嗎?”
李綱苦笑:“陛下,金人向來如此。當年在汴梁,他們就逼先帝簽了城下之盟。如今咱們偏居江南,實力大不如前,他們更不會放過。”
趙構握緊拳頭:“那怎麼辦?”
李綱道:“臣以為,可以先拖著。金人現在的主要目標是齊國,對咱們未必真有興趣。派人去談,但不要答應任何條件。拖得越久,對咱們越有利。”
趙構鬆了口氣:“好,就依李相。”
李綱又道:“第二件事,齊國那邊……也派使者來了。”
趙構的心又提起來:“齊國?他們來幹什麼?”
李綱道:“來送國書的。齊國承認大宋的存在,願意與大宋和平共處。但要求大宋不得與金國結盟,不得收留齊國逃犯,不得在邊境挑釁。”
趙構愣住了:“就這些?”
李綱點頭:“就這些。”
趙構不敢相信:“齊國不趁火打劫?不割地?不賠款?”
李綱道:“陛下,齊國不是金國。林沖這個人,做事有分寸。他要的不是土地,是穩定。隻要咱們不惹事,他就不會動咱們。”
趙構長舒一口氣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答應他,都答應他。”
李綱看著他,心裏嘆了口氣。這個年輕的皇帝,太怕事了。可他有什麼辦法?大宋就剩這麼點家底了,經不起折騰。
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探子衝進來,跪倒在地:“陛下!江南急報!睦州……睦州丟了!”
趙構猛地站起來:“什麼?!”
探子道:“方臘殘部內訌,宋軍趁勢攻城,睦州守將石寶重傷被俘,睦州城破。方貌退守杭州,派人向齊國求援。”
趙構跌坐在椅子上,臉色慘白。睦州丟了,杭州還能撐多久?杭州一丟,江南就全完了。江南完了,他這皇帝還當什麼?
李綱也臉色凝重:“陛下,此事需要從長計議。方臘殘部雖然敗退,但齊國已經答應救援。有齊國在,江南暫時還丟不了。”
趙構看著他:“李相,齊國……真的會幫咱們嗎?”
李綱沉默片刻:“陛下,齊國不是在幫咱們。齊國是在幫自己。江南若落入宋軍手裏,對齊國沒好處。所以,齊國一定會出兵。”
趙構點點頭,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。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忽然想起父皇。父皇現在在金國,不知過得怎樣。會不會也像他一樣,每天提心弔膽?
“李相,”他忽然問,“父皇……還有訊息嗎?”
李綱低下頭:“沒有。金人那邊,不肯透露任何訊息。”
趙構沉默了。他想起小時候,父皇抱著他,指著天上的月亮說:“康兒,你看,月亮多圓。父皇給你畫下來。”那時候他不懂,為什麼父皇總喜歡畫月亮。現在他懂了。月亮圓了又缺,缺了又圓,可人走了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當天夜裏,趙構一個人坐在書房裏,對著一盞孤燈。窗外,夜風呼嘯。他忽然想起林沖。那個當年在禁軍當教頭的人,如今已經是齊國的皇帝了。他聽說林沖對百姓很好,輕徭薄賦,興修水利,辦學堂,設醫館。百姓都叫他“林青天”。而他呢?他坐在這個破舊的行宮裏,穿著父皇的舊龍袍,連一個像樣的宮殿都沒有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澀。“林沖,你贏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朕……認輸。”
遠處,傳來更鼓聲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三更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。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話:“康兒,你看,月亮多圓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那輪明月。
“父皇,”他輕聲說,“兒臣……當皇帝了。可兒臣不想當皇帝。兒臣隻想……您回來。”
月亮沉默著,不說話。
行宮外麵,李綱站在院子裏,也看著那輪明月。他想起當年在汴梁,第一次見趙構的時候。那時候趙構還是個孩子,怯生生地躲在母妃身後。他當時想,這個皇子,太懦弱了。現在,這個懦弱的皇子當了皇帝。而他,這個老臣,要輔佐他守住這半壁江山。
“相爺,”宗澤走過來,“陛下睡了嗎?”
李綱點點頭:“睡了。”
宗澤嘆了口氣:“這孩子,命苦。”
李綱也嘆了口氣:“誰說不是呢。可這天下,誰不命苦?”
兩人沉默。遠處,傳來隱隱的喊殺聲。不是打仗,是做夢的人在喊。宗澤忽然問:“相爺,你說,大宋還能撐多久?”
李綱沉默了很久:“不知道。但隻要還有一口氣,就得撐下去。”
宗澤點點頭:“對。撐下去。”
四月初八,應天府城外,官道上。
一隊人馬緩緩行來。打頭的是一麵藍旗——大齊的旗幟。使者還是李孝,那個年輕人,眉清目秀,不卑不亢。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,帶著幾車禮物,還有一封國書。
城門口,李綱親自迎接。李孝翻身下馬,抱拳道:“李相爺,久仰。”
李綱還禮:“李使者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”
李孝笑道:“不辛苦。陛下讓小人來送國書,順便看看大宋的新皇帝。”
李綱苦笑:“請。”
一行人走進行宮。趙構坐在那把太師椅上,穿著父皇的舊龍袍,努力裝出天子的威嚴。但他那微微發抖的手,出賣了他。
李孝走到殿中央,躬身行禮:“大齊使者李孝,參見宋國主。”
宋國主。趙構心裏一痛。他不是皇帝,是國主。齊國不承認他是皇帝。
“使者免禮,”他開口,聲音盡量平穩,“齊王陛下……有什麼話?”
李孝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,雙手呈上:“陛下說了,大齊與大宋,永為兄弟之邦。大齊不犯大宋,大宋也不犯大齊。和平共處,共享太平。”
趙構接過帛書,展開。內容很簡單,就幾條:互不侵犯,互不乾涉,互不結仇。沒有割地,沒有賠款,沒有稱臣。
他愣住了。他以為齊國也會像金國一樣,趁火打劫。沒想到……
“齊王陛下……真的不要求大宋稱臣?”他不敢相信。
李孝笑了:“陛下說了,稱臣不稱臣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百姓能過上好日子。”
趙構看著他,久久無言。他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一句話:“林教頭,是個好人。”他當時不懂,現在他懂了。
“好,”他說,“朕……簽。”
他提起筆,簽下自己的名字:趙構。然後蓋上玉璽。鮮紅的印,落在帛書上。
李孝接過帛書,收好,躬身道:“宋國主英明。小人告辭。”
趙構站起來:“使者慢走。朕……朕有一事相求。”
李孝看著他:“宋國主請講。”
趙構猶豫了一下:“朕想……想見一見福金姐姐。她……她在齊國過得好嗎?”
李孝笑了:“好。陛下對她很好。她現在會繡花了,還會做詩。前些日子,還畫了一幅畫,陛下說畫得好,掛在禦書房裏。”
趙構眼眶一熱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李孝走了。趙構一個人坐在那把太師椅上,看著空蕩蕩的大殿。窗外,陽光照進來,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他忽然覺得,活著,好像也沒那麼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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