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九日,辰時。
汴梁城外,齊軍大營。
今天是撤圍的日子。
三十萬大軍,圍了整整一個月,終於要撤了。
但不是全撤。
林沖的命令很簡單:主力撤回山東,但在汴梁周邊要害之地,留下五萬精兵,分駐陳留、中牟、封丘、長垣四縣。
四縣,四個方向,把汴梁死死盯著。
像四隻眼睛,一眨不眨。
中軍帳裡,林沖正在看地圖。
地圖上,汴梁城被四個紅圈包圍著。
陳留,在東南,控著運河漕運。
中牟,在正西,卡著洛陽官道。
封丘,在東北,守著黃河渡口。
長垣,在正北,盯著金國使者的來路。
四個紅圈,像四把刀,架在汴梁脖子上。
“朱武,”林沖指著地圖,“各駐多少兵?”
朱武躬身道:
“陳留兩萬,由楊誌統領。中牟一萬,由徐寧統領。封丘一萬,由李俊統領。長垣一萬,由周虎統領。”
他頓了頓:
“五萬精兵,足夠在三天內重新合圍汴梁。”
林沖點點頭:
“好。”
他看著地圖,忽然笑了:
“趙佶要是以為朕撤了圍就萬事大吉,那他就錯了。”
朱武也笑了:
“陛下這是……請君入甕?”
林沖搖頭:
“不是請君入甕。是讓他知道,朕給的他才能要,朕不給的,他搶不走。”
帳外,魯智深正在收拾東西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——他那些雞腿骨頭,早就被老趙收走喂狗了。
他蹲在帳外,看著那些正在拔營的士兵,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武老二,”他對旁邊的武鬆說,“灑家咋有點捨不得呢?”
武鬆看著他:
“捨不得什麼?”
魯智深撓撓光頭:
“說不清。就是……在這住了快一個月,每天看著那座城,每天想著要打進去。現在要走了,反倒有點空落落的。”
武鬆沉默片刻:
“因為還沒進去。”
魯智深一愣:
“啥?”
武鬆看著汴梁城的方向:
“城還沒進。仇報了,但城還沒進。心裏那口氣,還沒徹底吐出來。”
魯智深想了想,點頭:
“有道理。那灑家再蹲一會兒,多看看那座城。”
武鬆沒理他,轉身走了。
遠處,汴梁城樓上,趙佶站在那裏。
他看著城外那三十萬大軍,正在有條不紊地拔營、列隊、撤退。
黑壓壓一片,像潮水一樣,緩緩退去。
但他知道,這不是退,是換了個姿勢盯著他。
因為那些駐軍還在。
陳留、中牟、封丘、長垣——這四個地方,他太熟悉了。
陳留控著運河,沒了漕運,汴梁就是一座死城。
中牟卡著官道,西邊來的糧草、商隊,全得從那兒過。
封丘守著黃河,北邊的訊息、金國的使者,都得從那兒走。
長垣……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苦澀。
“李彥,”他問,“長垣在哪兒?”
李彥小心翼翼道:
“回官家……不,回宋國主,長垣在正北,離汴梁一百裡。”
趙佶點點頭:
“一百裡。金國使者從北邊來,先到長垣,再到汴梁。”
他頓了頓:
“林沖這是……連金國的路都給堵死了。”
李彥低下頭,不敢接話。
趙佶看著城外那些正在撤退的齊軍,忽然問:
“李彥,你說……朕現在要是反悔,不認那條約了,會怎樣?”
李彥渾身一抖:
“官……宋國主,這……”
趙佶擺擺手:
“朕說著玩的。別當真。”
他看著那座正在消失的齊軍大營,輕聲道:
“朕隻是想知道,林沖這人,到底有多狠。”
城外,齊軍開始分批撤退。
第一批走的是輜重營。
三百輛大車,裝著糧草、帳篷、軍械,浩浩蕩蕩向東而去。
老趙坐在第一輛車上,懷裏抱著他那口寶貝大鍋——那是他燉了無數次肉湯的鍋,鍋底都燻黑了,但他捨不得換。
“老趙,”旁邊一個年輕士兵問,“咱們回山東了?”
老趙點頭:
“對,回青州。”
“那以後還來不?”
老趙想了想:
“不知道。不過陛下讓俺跟著走,俺就走。”
年輕士兵笑了:
“老趙,您真是一點都不操心。”
老趙也笑了:
“操心啥?陛下讓幹啥就幹啥,有飯吃就行。”
第二批走的是武鬆的騎兵。
三萬鐵騎,列成長隊,馬蹄聲如雷,震得地麵都在顫抖。
武鬆騎在馬上,走在最前麵。
經過汴梁城門時,他忽然勒住馬。
抬頭,看著城樓。
城樓上,趙佶還站在那裏。
兩人隔著幾百步,對視。
武鬆的臉上,沒有任何錶情。
就那麼看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一夾馬腹,繼續向前。
城樓上,趙佶被那一眼看得渾身發冷。
那眼神,不凶,不狠,甚至不算冷。
就是空。
像看一塊石頭。
像看一隻螻蟻。
像看一個……死人。
他忽然明白,林沖手下這些人,沒有一個是他惹得起的。
第三批走的是魯智深的步軍。
五萬人,排成整齊的方陣,邁著統一的步伐,向東而去。
魯智深扛著禪杖,走在最前麵。
一邊走,一邊回頭。
“武老二那小子,跑得倒快。”他嘀咕著,“灑家還得走回去。”
旁邊一個親兵笑道:
“大師,您騎馬不更快?”
魯智深瞪眼:
“騎馬?灑家這禪杖往哪兒放?”
親兵縮縮脖子,不敢說話了。
第四批走的是楊誌的部隊。
他們不去山東,去陳留。
兩萬人,轉向東南,向陳留方向而去。
楊誌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那座縣城。
陳留,他太熟悉了。
當年他就是從陳留出發,押送生辰綱,被晁蓋他們劫了。
那是他命運的轉折點。
現在,他又要去陳留了。
但不是押送生辰綱,是駐守。
守著汴梁的東南大門。
“楊將軍,”副將湊過來,“陳留那邊,有什麼要注意的?”
楊誌想了想:
“運河。陳留靠著運河,漕運是汴梁的命脈。咱們守著運河,就是守著汴梁的命。”
他頓了頓:
“記住,一粒米,都不許運進汴梁。除非陛下有旨。”
副將點頭:
“末將明白。”
第五批走的是徐寧的部隊。
他們去中牟。
一萬人,轉向正西,向中牟方向而去。
徐寧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那片平原。
中牟,他也熟悉。
當年他就是從那裏,押送林衝去滄州。
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。
現在,他又要去中牟了。
但不是押送犯人,是駐守。
守著汴梁的西門。
“徐教頭,”一個老兵湊過來,“中牟那邊,有啥要注意的?”
徐寧想了想:
“官道。中牟卡著官道,西邊來的糧草、商隊,全得從那兒過。咱們守著官道,就是守著汴梁的喉嚨。”
他頓了頓:
“記住,沒有陛下的手令,誰都不許放過去。”
老兵點頭:
“末將明白。”
第六批走的是李俊的部隊。
他們去封丘。
一萬人,轉向東北,向封丘方向而去。
李俊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那條黃河。
封丘,他第一次來。
但他知道,那裏很重要。
守著黃河渡口,就是守著汴梁的北門。
“李將軍,”一個水軍校尉問,“咱們是水師,駐在封丘,有河嗎?”
李俊笑了:
“有。黃河就在旁邊。”
他頓了頓:
“而且,封丘離金國最近。金國要是想打過來,第一個到的就是封丘。”
校尉眼睛一亮:
“那咱們能打金狗了?”
李俊點頭:
“對。所以咱們得好好守。”
第七批走的是周虎的部隊。
他們去長垣。
一萬人,轉向正北,向長垣方向而去。
周虎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那條官道。
長垣,他第一次來。
但他知道,那裏最特殊。
因為那裏是金國使者的必經之路。
“周將軍,”一個親兵問,“咱們駐長垣,主要幹啥?”
周虎想了想:
“盯著金國。”
他頓了頓:
“陛下說了,金國使者要是再來,先讓他們在長垣等著。等咱們通報了汴梁,再放他們過去。”
親兵撓頭:
“那不是耽誤事嗎?”
周虎笑了:
“就是耽誤他們的事。”
城外,齊軍撤完了。
三十萬人,走得乾乾淨淨。
隻剩下空蕩蕩的營地,和那些還沒來得及拆的帳篷架子。
汴梁城樓上,趙佶還站在那裏。
他看著那片空營地,忽然覺得更冷了。
那些駐軍,比三十萬大軍還可怕。
三十萬大軍,是明著來的。
那些駐軍,是暗著盯的。
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
他忽然明白林沖的意思了。
林沖不是要他的命。
林沖是要他記住——你活著,是因為我讓你活著。
我不想讓你活的時候,你隨時都會死。
遠處,陳留方向。
楊誌的部隊已經到了。
他們在城外紮營,升起了大齊的旗幟。
那麵藍底金日旗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趙佶看著那麵旗,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“李彥,”他說,“傳旨——從今日起,宋國上下,節儉用度。能省則省,能減則減。”
李彥愣住了:
“宋國主,這……”
趙佶擺擺手:
“不省不行啊。一年一百萬兩的歲貢,不省怎麼交?”
他頓了頓:
“總不能……讓林沖再打過來吧?”
李彥低下頭,不敢說話。
城樓下,百姓們正在圍觀。
他們看著那些遠去的齊軍,看著那些留下的旗幟,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齊軍撤了?”
“撤了,但不是全撤。陳留那邊還駐著兩萬人呢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們以後還是齊國的?”
“廢話,和約都簽了,黃河以南都是齊國的了。咱們當然是齊國的百姓。”
“那……那挺好的。聽說齊國賦稅輕。”
“好什麼好?一年一百萬兩歲貢,不還是從咱們身上出?”
“那倒也是……”
議論聲中,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蹲在牆角,默默聽著。
他兒子死在西北,撫恤銀被貪得一文不剩。他老伴活活氣死,他一個人孤零零活了二十年。
誰當皇帝,關他什麼事?
他隻想吃飽飯。
他聽說齊國那邊,百姓能分到地,賦稅也輕。
他忽然有點期待。
期待那些駐軍,能快點讓這裏安定下來。
期待能分到一塊地,種點糧食,安安穩穩過完剩下的日子。
城外,齊軍大營原址。
林沖站在那裏,看著那座空營。
他已經站了很久。
身後,隻有朱武和幾個親兵。
“陛下,”朱武輕聲道,“該走了。”
林沖點點頭,但沒有動。
他看著汴梁城的方向,看著那麵還在飄的龍旗——不,已經不是龍旗了,是宋國的旗,藍底,綉著“宋”字。
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。
那時候他被押出汴梁,也是從這條路走的。
那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,心想:這輩子,還能回來嗎?
現在,他回來了。
而且,再也不會走了。
“朱武,”他說,“你說,貞娘要是還活著,會高興嗎?”
朱武沉默片刻:
“會的。夫人會為陛下驕傲的。”
林沖笑了:
“驕傲?朕殺了這麼多人,攻了這麼多城,她……會驕傲嗎?”
朱武看著他:
“夫人恨的是高俅,是這腐朽的世道。陛下剷除奸佞,平定天下,還百姓太平,夫人一定會理解的。”
林沖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他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汴梁城。
然後調轉馬頭,向東而去。
身後,汴梁城在晨霧中漸漸模糊。
那座千年帝都,終於換了主人。
但新的故事,才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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