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七日,卯時。
汴梁皇宮,紫宸殿。
天還沒亮透,大殿裏已經站滿了人。
在京四品以上官員,一共三十七人,全部到齊。
沒人敢不來。
因為今天,是決定大宋生死的一天。
昨天傍晚,齊軍使者送來最後通牒:明日午時之前,必須對《汴梁之盟》給出最終答覆。逾期不至,大軍破城。
三十七個人,站在殿上,個個麵如土色。
有人低著頭,有人縮著脖子,有人偷偷抹汗,有人腿肚子打顫。
就是沒人敢說話。
趙佶坐在那張木椅上,看著下麵這些人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他剛登基的時候。
那時候他也是坐在這裏,看著滿朝文武,意氣風發。
那時候這些人,一個個挺胸抬頭,高喊著“陛下聖明”“大宋萬年”。
現在呢?
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,連屁都不敢放一個。
“諸位愛卿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今天召你們來,就一件事——這條約,簽還是不簽?”
滿殿寂靜。
沒人回答。
趙佶等了一會兒,又問了一遍:
“簽,還是不簽?”
還是沒人回答。
趙佶忽然笑了。
笑得蒼涼,笑得悲憤:
“好,好,都不說話。那朕替你們說。”
他站起來,指著左邊那一排:
“你們,主降的。心裏早就盼著朕簽了這條約,好保住你們的身家性命。對不對?”
左邊那一排人,一個個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
他又指著右邊那一排:
“你們,主戰的。嘴上喊著‘誓與大宋共存亡’,心裏想的卻是——反正打起來,先死的是當兵的,輪不到你們。對不對?”
右邊那一排人,也低下了頭。
趙佶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他當了二十五年皇帝,養了這麼一群廢物。
“好,”他坐回椅子上,“都不說話,那朕自己決定。”
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裏滿是絕望:
“傳旨——明日辰時,張邦昌為使,出城簽訂《汴梁之盟》。”
滿殿嘩然。
“陛下!”一個老臣撲通跪倒,“陛下三思啊!這條約一簽,大宋就亡了!”
趙佶看著他:
“不簽,大宋就不亡?”
老臣愣住了。
趙佶繼續道:
“城外三十萬齊軍,城內糧草斷絕。河北、淮西、江南,早就歸了齊國。西軍也沒了,禁軍散了。你告訴朕,不簽,怎麼活?”
老臣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趙佶擺擺手:
“都下去吧。朕累了。”
那些人麵麵相覷,慢慢退下。
大殿裏,隻剩下趙佶一個人。
他坐在那張木椅上,望著空蕩蕩的龍椅底座。
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。
辰時,戶部衙門。
張邦昌正在收拾東西。
不是收拾行李,是收拾遺書。
他寫了三封。
一封給老婆,交代後事。
一封給兒子,讓他好好做人。
一封給林沖——這封最奇怪,寫的是:“陛下,臣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,但最後這件事,臣辦妥了。望陛下善待大宋百姓。”
寫完了,他把三封信疊好,塞進懷裏。
主簿在旁邊看著,小心翼翼道:
“張相,您這是……”
張邦昌苦笑:
“留個遺言。萬一回不來,也好有個交代。”
主簿愣住了:
“張相,您……您不會有事吧?”
張邦昌拍拍他肩膀:
“放心,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他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:
“走吧,該出城了。”
城門口,已經圍滿了百姓。
他們聽說今天要簽和約,天不亮就來佔位置。
有的想看看那個簽和約的使者長什麼樣。
有的想看看齊軍會不會進城。
有的……隻是想親眼看看,這個他們活了一輩子的朝代,是怎麼結束的。
張邦昌的馬車緩緩駛來。
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沒有人說話。
就那麼看著。
看著那輛馬車,穿過城門,駛向城外。
駛向那個決定命運的地方。
城外,齊軍大營。
中軍帳裡,林沖正在用早膳。
一碗小米粥,一碟鹹菜,兩個饅頭。
和普通士兵吃的一樣。
朱武站在旁邊,念著今天的日程:
“辰時三刻,張邦昌到。巳時,簽訂和約。午時,條約生效。未時,齊軍開始接管汴梁四門……”
林沖放下筷子:
“張邦昌來了之後,先讓他等著。”
朱武一愣:
“陛下不見他?”
林沖搖搖頭:
“見。但不是現在。”
他看著帳外:
“讓他多等一會兒。讓他想想,這十八年,朕是怎麼等過來的。”
朱武明白了。
這是讓張邦昌也嘗嘗等待的滋味。
雖然隻有一會兒,但也是一種態度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辰時三刻,張邦昌的馬車在營門口停下。
他走下來,看著那座中軍帳,深吸一口氣。
武鬆站在門口,麵無表情:
“張相,請稍候。陛下在用膳。”
張邦昌點點頭:
“有勞武將軍。”
他就那麼站著,等著。
一炷香。
兩炷香。
三炷香。
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他額頭冒汗。
但他不敢動。
就那麼站著。
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。
那時候林沖被陷害入獄,跪在大堂上,等著判決。
他當時站在旁邊,看著那個人跪在那裏,心裏想:這人挺冤的。
但也隻是想想。
他沒敢說話。
沒敢替林沖說一句公道話。
現在,他站在這裏,等著林沖召見。
等了一炷香,兩炷香,三炷香。
他纔等了半個時辰。
林沖等了十八年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這不是刁難,是讓他體會。
體會那種等待的滋味。
巳時,帳簾掀開。
朱武走出來:
“張相,陛下有請。”
張邦昌深吸一口氣,走進帳中。
帳內,林沖坐在主位上。
一身黑衣,麵無表情。
旁邊站著魯智深、武鬆、楊誌等人。
張邦昌走到帳中央,跪下:
“罪臣張邦昌,奉大宋國主之命,前來簽訂和約。”
林沖看著他:
“張相,等久了吧?”
張邦昌苦笑:
“不久。半個時辰而已。”
林沖點點頭:
“半個時辰,是不久。朕等了十八年。”
張邦昌低下頭:
“罪臣……明白。”
林沖擺擺手:
“起來吧。簽和約。”
朱武上前,鋪開兩份帛書。
一份給大齊,一份給大宋。
張邦昌接過筆,手在抖。
他看著那份帛書。
第一條:宋帝稱臣,去帝號,稱“宋國主”。
第二條:割讓黃河以南、淮河以北全部領土予大齊。
第三條:歲貢銀一百萬兩,絹一百萬匹。
第四條:交出當年所有參與陷害林沖的官員。
第五條:宋軍退出陝西,西軍由大齊接管。
五條,每一條,都像一把刀。
每一條,都在割大宋的肉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提起筆。
簽下自己的名字:張邦昌。
然後拿出趙佶的玉璽,蓋上。
鮮紅的印,落在帛書上。
林沖也簽了。
“林沖”兩個字,龍飛鳳舞,力透紙背。
然後蓋上大齊皇帝的玉璽。
“大齊天子之寶”。
兩份帛書,一模一樣。
一份留給大齊,一份給大宋。
林沖拿起那份給大宋的帛書,遞給張邦昌:
“拿回去,給趙佶。”
張邦昌接過,手還在抖:
“罪臣……遵旨。”
林沖看著他:
“張相,回去告訴趙佶——從今往後,他不是皇帝了。但他是宋國主,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。好好活著,好好畫畫。別再折騰了。”
張邦昌愣住了。
他以為林沖會羞辱趙佶,會折磨趙佶,會讓趙佶生不如死。
沒想到……
“罪臣……一定帶到。”
他跪下,磕了三個頭。
然後站起來,退出帳外。
帳外,陽光正好。
張邦昌站在陽光下,看著手裏那份帛書。
三百二十年基業,就剩這麼一張紙了。
他忽然想哭。
但又哭不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,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至少,還有人能活著。
至少,還有人能畫畫。
至少,還有人能……重新開始。
他上了馬車,向汴梁城駛去。
城門口,那些百姓還在。
他們看見馬車回來,紛紛讓開。
沒有人說話。
就那麼看著。
看著那輛馬車,穿過城門,駛向皇宮。
駛向那個曾經屬於大宋的地方。
皇宮裏,趙佶坐在那張木椅上,等著。
等著那份帛書。
等著那個結果。
等著……他的命運。
張邦昌走進來,跪下,雙手奉上帛書:
“官家,和約簽了。”
趙佶接過,展開。
看著那五條。
看著那五個條件。
看著那五個把他從皇帝變成國主的字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蒼涼,笑得釋然。
“好,”他說,“簽了好。”
他放下帛書,看著張邦昌:
“張相,辛苦你了。”
張邦昌搖搖頭:
“臣不辛苦。辛苦的是官家。”
趙佶笑了:
“朕不辛苦。朕隻是……累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照在皇宮的琉璃瓦上,閃閃發光。
很美。
但已經不是他的了。
“張相,”他說,“傳旨——從今日起,大宋……沒了。”
“以後,隻有宋國。”
張邦昌跪下,老淚縱橫: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當天下午,齊軍開始接管汴梁四門。
武鬆率軍進西門,魯智深率軍進南門,楊誌率軍進東門。
北門留著,留給金國使者。
讓他看著。
看著大齊的旗幟,在汴梁城頭升起。
城樓上,那麵龍旗緩緩降下。
一麵藍底金日旗,緩緩升起。
大齊的旗幟,第一次飄揚在汴梁城頭。
城樓下,百姓們跪倒一片。
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茫然,有的期待。
但不管怎樣,一個新的時代,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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