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寅時。
天還沒亮。
齊軍大營中央,一夜之間搭起了一座巨大的靈堂。
說是靈堂,其實更像一座殿宇——三丈高,五丈寬,十丈深。用的全是上好的鬆木,連夜從後方運來,三千個工匠幹了一宿,硬是在這荒郊野外建起了一座氣勢恢宏的殿堂。
靈堂正中,擺著三張供桌。
第一張供桌,供奉的是“先妣張氏貞娘之靈位”。
牌位是紫檀木的,上麵刻著金字。牌位前擺著三牲祭品:豬頭、羊頭、牛頭。再往前是一排香爐,香爐裡插著粗如兒臂的香,青煙裊裊,直上雲霄。
第二張供桌,供奉的是“先考林公老教頭之靈位”。
林沖的父親,當年也是禁軍教頭,被高俅逼得鬱鬱而終。牌位前同樣擺著三牲祭品,同樣燃著粗香。
第三張供桌,供奉的是“所有被高俅迫害冤魂之靈位”。
這是一塊巨大的牌位,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——都是這二十年來,被高俅害死的人。
禁軍的將士,剋扣軍餉餓死的、戰死沙場拿不到撫恤銀的、被陷害發配路上冤死的。
朝中的官員,得罪高俅被罷官流放的、被誣陷抄家滅族的、在獄中不堪折磨自盡的。
還有那些普通百姓,被高俅的爪牙欺壓致死的、被強佔田地活活氣死的、被當作替罪羊砍頭的。
名字太多,刻滿了整塊牌位,又刻到背麵,背麵也刻滿了,最後隻能刻在底座上。
朱武帶著三十個文書,查了三天三夜的卷宗,才把這些名字整理出來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人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條人命。
靈堂四周,掛滿了白幔。
白幔上寫著大大的“奠”字,在晨風中輕輕飄動,像無數隻手在招魂。
靈堂門口,擺著兩隻巨大的銅鼎。鼎裡燒著紙錢,火光熊熊,紙灰飄上天空,像黑色的蝴蝶。
整個靈堂,莊嚴肅穆,氣勢恢宏。
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。
寅時三刻,林衝來了。
他沒有穿龍袍,也沒有穿鎧甲。
隻穿了一身粗麻孝服。
白色的,沒有任何裝飾,連腰帶都是麻繩編的。
他走在最前麵,腳步很慢,很穩。
身後跟著魯智深和武鬆,也都穿著孝服——魯智深的光頭在白色孝帽下顯得格外滑稽,但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,前所未有的正經。
再後麵是朱武、楊誌、徐寧、李俊,還有上百個齊軍將領,全部披麻戴孝。
林沖走進靈堂,在那三張供桌前停下。
他抬起頭,看著貞孃的牌位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跪下了。
雙膝著地,跪在冰冷的地上。
他身後,魯智深、武鬆、朱武、楊誌、徐寧、李俊……上百個將領,齊刷刷跪倒一片。
靈堂內外,鴉雀無聲。
隻有紙錢燃燒的劈啪聲,和白幔飄動的窸窣聲。
林沖對著貞孃的牌位,磕了三個頭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額頭撞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磕完頭,他沒有起來,就那麼跪著。
“貞娘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十八年了。”
“朕……來看你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在寂靜的靈堂裡,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十八年,朕每天都在想你。”
“想你的笑,想你的話,想你做的飯。”
“想咱們成親那天,你穿著紅嫁衣,低著頭,不敢看我。”
“想你第一次叫我‘沖哥’的時候,臉都紅透了。”
“想你在家門口等我回家,每次看見我就笑。”
他說著說著,眼眶紅了。
但他忍著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朕說過,要讓你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朕說過,要帶你看遍天下美景。”
“朕說過,要和你白頭偕老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發顫:
“可是朕沒做到。”
“朕對不起你。”
他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
靈堂裡,有人開始抽泣。
忽然,一隻手搭在他肩上。
林沖抬頭,是張教頭。
老人也穿著孝服,顫巍巍地站在他身邊。
“沖兒,”張教頭輕聲道,“起來吧。”
林沖搖搖頭:
“嶽父,讓朕再跪一會兒。”
張教頭看著他,眼眶也紅了:
“貞娘要是看見你這樣,會心疼的。”
林沖愣住了。
張教頭扶起他:
“那孩子,最看不得你難過。”
林沖站起身,扶著張教頭。
兩人一起看著貞孃的牌位。
“貞娘,”張教頭開口,聲音蒼老,“爹來看你了。”
“爹老了,頭髮全白了,牙也掉了好幾顆。”
“但你放心,爹身體還行,還能再活幾年。”
他頓了頓:
“你女婿……沖兒,他現在是齊王了。打了好多仗,殺了好多壞人,替好多冤死的人報了仇。”
“今天,他要替你報仇了。”
“高俅那狗賊,就在外麵等著。等會兒,沖兒要親手殺了他。”
他看著牌位,老淚縱橫:
“貞娘,你……你在天有靈,就看著吧。”
“看著那狗賊,是怎麼死的。”
靈堂外,傳來一陣喧嘩。
眾人回頭,隻見一大群人正朝靈堂走來。
打頭的是一百多個老人,個個白髮蒼蒼,穿著破舊的禁軍軍服,披著麻,戴著孝。
是八十萬禁軍的舊部。
當年和林沖一起練兵、一起喝酒、一起吹牛的兄弟們。
有的已經七十多歲了,走路都要人扶。有的缺胳膊斷腿,拄著柺杖,一瘸一拐。有的滿臉刀疤,眼睛都瞎了一隻,但腰桿挺得筆直。
他們走到靈堂門口,停下。
領頭的那個老人,林沖認識。
徐寧。
當年和他一起在禁軍當教頭的徐寧。
“徐教頭,”林沖迎上去,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徐寧看著他,眼眶紅了:
“陛下,您設靈堂祭奠貞娘,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能不來?”
他回頭,指著身後那一百多個老人:
“這些人,都是當年在禁軍和您一起吃過飯、練過兵的老兄弟。有的後來被高俅整了,有的退伍了,有的躲在鄉下不敢出來。”
“但聽說您要殺高俅,替貞娘報仇,都來了。”
“都來了。”
林沖看著這些人。
一個個,都是熟悉的麵孔。
有的老得他都快認不出來了,但那雙眼睛,還是當年的樣子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校場上,和這些人一起練兵的日子。
那時候他們都年輕,都有使不完的勁,都以為自己能活到老、打到老。
現在,他們都老了。
有的快死了。
但他們都來了。
來送貞娘最後一程。
來親眼看著高俅死。
“兄弟們,”林沖開口,聲音沙啞,“進來吧。”
他側身,讓開靈堂的門。
一百多個老人,魚貫而入。
他們走到貞孃的牌位前,齊刷刷跪下。
磕頭。
三個頭。
然後起來,站到一旁。
一個接一個,一排接一排。
很快,靈堂兩側站滿了人。
都是老人,都穿著破舊的軍服,都披著麻,都戴著孝。
他們站在那裏,一言不發。
但那種沉默,比任何聲音都震撼。
靈堂外,又傳來一陣喧嘩。
這次來的,是天下英雄。
田虎帶著河北的將領來了。
王慶帶著淮西的將領來了。
方貌帶著江南的將領來了。
還有那些當年在二龍山跟著林衝起兵的老人,那些後來歸附的各路豪傑。
黑壓壓一片,少說也有上千人。
他們也穿著孝服,披著麻。
走到靈堂門口,他們停下。
田虎上前一步,抱拳道:
“陛下,臣等不請自來,還望恕罪。”
林沖看著他:
“你們怎麼知道的?”
田虎苦笑:
“這麼大的事,天下都傳遍了。臣等若不來,還是人嗎?”
他身後,王慶、方貌等人紛紛點頭。
林沖沉默片刻:
“進來吧。”
上千人魚貫而入,站在靈堂兩側。
原本寬敞的靈堂,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。
但沒有人說話。
沒有人喧嘩。
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那三張供桌,看著貞孃的牌位,看著林沖的背影。
辰時。
太陽出來了。
陽光透過白幔,照進靈堂,照在貞孃的牌位上。
牌位上的金字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林沖站在牌位前,背對著所有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,開口:
“帶高俅。”
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靈堂外,傳來腳步聲。
一隊士兵押著一個人,走進靈堂。
那人穿著囚服,披頭散髮,臉色慘白,渾身發抖。
正是高俅。
高俅被押到靈堂中央,跪下。
他抬起頭,看著麵前的牌位。
貞娘之靈位。
林老教頭之靈位。
所有被高俅迫害冤魂之靈位。
他渾身一抖,低下頭,不敢再看。
林沖轉過身,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。
一個站著,一個跪著。
一個穿著孝服,一個穿著囚服。
一個十八年的仇恨,一個十八年的恐懼。
“高俅,”林沖開口,“你認得這幾個牌位嗎?”
高俅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林衝上前一步:
“抬起頭,看著。”
高俅顫抖著抬起頭,看著貞孃的牌位。
林沖指著牌位:
“這是貞娘。朕的妻子。你害死的。”
高俅渾身一抖。
林沖又指著第二個牌位:
“這是朕的父親。你逼死的。”
高俅臉色煞白。
林沖指著第三個牌位:
“這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條人命。你害死的。”
高俅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林沖看著他,目光冰冷:
“高俅,十八年了。”
“今天,該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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