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,卯時三刻。
汴梁城外,齊軍大營。
張邦昌今天來得特別早——天還沒亮就出發了,頂著深秋的寒風,騎著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老馬,一路顛簸了半個時辰,終於趕在辰時前到了營門口。
他為什麼來這麼早?
因為今天是個大日子。
十月十八,辰時,大宋國主趙佶親自出城,跪獻國書。
而他張邦昌,作為大宋最後的宰相,要負責打前站,確認一切安排妥當。
更重要的是,他要親口向林沖保證:張教頭一家已經平安送到,再無任何差池。
這是林沖交代的最後一件事。
辦好了,他張邦昌或許還能留條命。
辦不好……
他不敢想。
營門口,守衛驗過腰牌,放他進去。
他牽著馬,一路小跑向中軍帳。
跑得太急,差點被自己的袍子絆倒。
中軍帳內,林沖正在吃早飯。
一碗小米粥,一碟鹹菜,兩個饅頭——和普通士兵吃的一樣。
張邦昌跪在門口,氣喘籲籲地稟報:
“陛……陛下,張教頭一家,昨日下午已平安送到!臣……臣親自派人護送的,一路無虞!”
林沖放下筷子,看著他:
“朕知道了。”
張邦昌鬆了口氣。
但林衝下一句話,又讓他心提到了嗓子眼:
“張相,你親自護送的?”
張邦昌一愣:
“是……是臣親自安排的。”
“安排?”林沖看著他,“朕說的是‘護送’,不是‘安排’。”
張邦昌冷汗下來了。
“這……臣……”
林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:
“張相,你知道‘護送’是什麼意思嗎?”
張邦昌跪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。
林沖放下碗:
“‘護送’的意思,是你親自跟著,從老家到汴梁,一步都不能離開。路上若有人敢攔,你得擋在前麵。路上若有人敢害,你得拿命去換。”
他看著張邦昌:
“你做到了嗎?”
張邦昌臉色煞白: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他確實沒做到。
他隻是派了一隊官兵,讓主簿帶隊,自己留在汴梁等訊息。
他以為這樣就行了。
現在他知道,不行。
林衝要的不是“安排”,是“保證”。
是他張邦昌的腦袋,押在這件事上。
“陛下,”張邦昌磕頭如搗蒜,“臣知罪!臣……臣願領罰!”
林沖看著他,沉默片刻。
然後他笑了:
“張相,起來吧。”
張邦昌愣住了。
林沖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:
“朕知道你沒親自去。但朕也知道,你派的人,是可靠的。”
他頓了頓:
“張教頭一家平安到了,這就夠了。”
張邦昌跪在地上,眼淚差點下來:
“陛下聖明!陛下聖明!”
林沖扶起他:
“張相,朕還有一件事要問你。”
張邦昌趕緊道:
“陛下請講!”
林沖看著他:
“趙佶今天要來獻國書,你知道吧?”
張邦昌點頭:
“臣知道。”
“那他來的時候,會帶多少人?”
張邦昌想了想:
“按禮製……當帶三百禁軍護衛。”
林沖搖頭:
“太多了。”
張邦昌一愣。
林沖轉身走回案前:
“你回去告訴他——最多帶三十人。多一個,就別來了。”
張邦昌愣住了:
“三……三十人?”
“對,”林沖看著他,“三十人,隻能帶刀,不能帶弓。進了齊軍大營,刀也要交出來。”
張邦昌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是要把趙佶徹底扒光啊。
三百禁軍護衛,是皇帝出行的最低標準。
三十人,那是縣令出行的規格。
林沖這是要讓趙佶以“縣令”的身份,來跪見他這個“皇帝”。
“怎麼?”林沖看著他,“做不到?”
張邦昌一咬牙:
“做得到!臣這就回去稟報!”
他轉身要走,林沖又叫住他:
“張相。”
張邦昌回頭。
林沖看著他,目光深邃: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張邦昌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林沖走到他麵前,一字一句:
“當年為朕鳴冤的張教頭一家,現在已經到了。”
他頓了頓:
“但朕聽說,當年還有一個人,也為朕說過話。”
張邦昌愣住了:
“誰?”
林沖看著他:
“你。”
張邦昌臉色一變。
林沖繼續道:
“十八年前,朕被陷害入獄,滿朝文武,沒有一個敢替朕說話。隻有你,在朝堂上說了一句‘林沖或有冤情,宜細查之’。”
他看著張邦昌:
“雖然隻有一句,雖然說完就被人頂了回去,但朕記得。”
張邦昌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他沒想到。
他真的沒想到。
十八年了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林沖記得。
林沖居然記得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臣……臣當年也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張邦昌低下頭:
“隻是……隻是覺得您冤枉,隨口說了一句。說完就後悔了,怕被牽連,再也沒敢提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林沖,眼眶紅了:
“臣……臣對不起您。”
林沖沉默片刻。
然後他伸手,扶起張邦昌:
“張相,過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
他看著張邦昌的眼睛:
“從今往後,你好好跟著朕。”
張邦昌愣住了。
這是……這是要收他?
“臣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林沖拍拍他肩膀:
“不是因為你當年說過話。是因為你這幾天,跑前跑後,辦的事,朕都看在眼裏。”
他頓了頓:
“雖然你是為了活命,但活命的人多了,像你這樣賣力的,不多。”
張邦昌跪在地上,淚流滿麵:
“臣……臣願為陛下效死!”
林沖扶起他:
“好了,去吧。把趙佶的事辦好。”
張邦昌擦了擦眼淚,挺起胸膛:
“陛下放心!”
他頓了頓,鄭重其事地抱拳:
“張教頭一家,臣必當妥善護送——從今往後,但凡陛下交代的事,臣必當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林沖點點頭:
“朕記住了。”
張邦昌轉身,大步走出中軍帳。
這一次,他的腳步穩多了。
帳外,魯智深蹲在角落裏,啃著雞腿。
看著張邦昌的背影,他撓撓光頭:
“武老二,你說……這老小子剛才咋哭了?”
武鬆站在旁邊,麵無表情:
“激動的。”
魯智深一愣:
“激動啥?”
武鬆看著他:
“被陛下看中,能不激動?”
魯智深想了想:
“那倒是。”
他咬了一口雞腿,忽然想起什麼:
“對了,武老二,你說……哥哥今天心情咋這麼好?還給張邦昌那老小子許願?”
武鬆沉默片刻:
“因為張教頭來了。”
魯智深愣住了。
他想起昨晚,林沖扶著張教頭進帳篷的背影。
那個平時冷得像冰塊的人,那一刻,好像……化了。
“懂了,”魯智深點點頭,“是貞娘她爹。”
武鬆沒說話。
隻是望著遠處的汴梁城,目光深邃。
汴梁城內,皇宮。
張邦昌快馬加鞭趕回來,直奔紫宸殿。
趙佶正坐在那張木椅上,對著那幅沒畫完的《寒江獨釣圖》發獃。
“官家!”張邦昌衝進來,“臣回來了!”
趙佶抬頭看他:
“怎麼樣?”
張邦昌喘著粗氣:
“林沖答應了。辰時,南門外,齊軍大營前。但——”
趙佶心頭一緊:
“但什麼?”
“隻能帶三十人,”張邦昌道,“隻能帶刀,不能帶弓。進了齊軍大營,刀也要交出來。”
趙佶愣住了。
三十人?
他堂堂大宋國主,隻帶三十人?
那是縣令出行的規格!
“他……他這是羞辱朕!”
張邦昌看著他,目光複雜:
“官家,林沖說——當年您沒替他說過話。”
趙佶愣住了。
“現在,他也沒打算替您留麵子。”
趙佶臉色煞白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張邦昌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:
“官家,臣鬥膽問一句——您去嗎?”
趙佶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灰濛濛的天:
“去。”
“為什麼不去?”
“不去,死得更快。”
他轉身,看著張邦昌:
“傳旨——選三十個老實人,帶上刀,隨朕出城。”
張邦昌跪倒:
“臣遵旨。”
十月十八,辰時。
汴梁南門外。
晨霧漸漸散去,陽光照在齊軍大營的藍旗上,金光閃閃。
營門外,擺著一張長案,案上放著筆墨紙硯。
林沖坐在案後,麵無表情。
左邊站著武鬆,腰挎雙刀。
右邊站著魯智深,扛著禪杖。
身後是五百鐵騎,黑衣黑甲,殺氣騰騰。
遠處,汴梁城門緩緩開啟。
一隊人馬走了出來。
打頭的是一頂黃羅傘蓋——但傘蓋舊了,破了好幾個洞,在風中搖搖晃晃。
傘蓋下,趙佶穿著那身明黃龍袍——也是舊的,洗得發白,皺皺巴巴。
他身後,跟著三十個禁軍,個個麵黃肌瘦,手裏握著刀,但刀都生鏽了。
再後麵,是張邦昌,騎著那匹瘦馬,一臉緊張。
隊伍緩緩向齊軍大營走來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趙佶勒住馬,看著麵前那個坐在案後的人。
林沖。
十八年了。
當年那個在禁軍校場上練槍的年輕人,如今已經是坐擁半壁江山的齊王。
而他,曾經的大宋皇帝,如今要跪在他麵前,獻上國書。
趙佶翻身下馬。
他站著,看著林沖。
林沖也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。
良久,趙佶緩緩跪下。
雙膝著地。
跪在泥土裏。
跪在眾人麵前。
跪在天下人麵前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捲明黃帛書,雙手高舉:
“罪臣趙佶,奉上國書。”
聲音沙啞,蒼老,帶著哭腔。
林沖沒有起身。
他隻是看著趙佶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:
“念。”
朱武上前,接過國書,展開。
他唸了起來。
唸到“割讓山東、河南等地”時,趙佶低下了頭。
唸到“稱臣納貢,永為大齊藩屬”時,趙佶的眼淚滴在地上。
唸完了。
林沖站起身,走到趙佶麵前。
趙佶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林沖俯身,拿過國書,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捲起國書,收入懷中。
“趙佶,”他說,“起來吧。”
趙佶抬起頭,看著他。
林沖伸出手。
趙佶愣住。
林沖的手,就伸在他麵前。
等著他握。
趙佶伸出手,握住那隻手。
林沖把他拉起來。
兩人站在一起。
一個黑衣,一個黃袍。
一個站著,一個站著。
林沖看著他,忽然說:
“趙佶,你畫的畫,朕收下了。”
趙佶愣住了。
林沖繼續道:
“《瑞鶴圖》《芙蓉錦雞圖》《臘梅山禽圖》——都是好畫。”
他頓了頓:
“以後,你專心畫畫吧。”
趙佶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
“林教頭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朕……臣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林沖拍拍他肩膀:
“去吧。從今往後,你不是皇帝了。”
他轉身,向中軍帳走去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住:
“趙佶。”
趙佶抬頭。
林沖沒有回頭:
“你女兒福金,朕會好好照顧她。”
趙佶愣住了。
然後他跪下,對著林沖的背影,磕了三個頭。
“謝……謝陛下。”
林沖走了。
趙佶跪在地上,淚流滿麵。
身後,那頂破舊的黃羅傘蓋,在風中搖晃著。
搖搖晃晃,像在為舊時代送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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