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外的齊軍大營,深夜。
林沖的中軍帳裡,此刻正在發生一件極其罕見的事——不是緊急軍情,不是刺客潛入,而是:魯智深正在認真思考。
這很難得。
通常這位花和尚的大腦分為三個區域:酒、肉、打架。偶爾會有第四區域“哥哥”,但那是本能,不算思考。
可此刻,魯智深正蹲在帳角,光頭上的戒疤在燭火下一明一暗,眉頭擰成了個疙瘩。
“哥哥,”他終於憋出一句話,“灑家想了一天一夜,還是沒想明白。”
林沖正在看地圖,頭也不抬:“想不明白什麼?”
“汴梁。”魯智深撓撓頭皮,“咱們三十萬大軍,圍城圍了五天,每天就乾三件事:喊話、射勸降信、燉肉。不攻城,不架梯子,連火炮都隻在城外轟土堆玩——這是打仗還是過年?”
林沖放下筆,看了他一眼:“你覺得該怎麼打?”
“那還用說?”魯智深一拍大腿,“三麵齊攻!灑家帶五萬弟兄從南門沖,武鬆帶五萬從西門沖,楊誌的水師從東門水路打!一天之內,汴梁必破!”
他說得唾沫橫飛,彷彿已經看見自己第一個衝上城樓。
林沖沒說話,隻是看向旁邊擦刀的武鬆。
武鬆停下手中的布,冷聲道:“強攻傷亡太大。汴梁城高池深,就算能拿下,至少要死五萬人。”
“死五萬就死五萬!”魯智深瞪眼,“咱們三十萬大軍,五萬換一座都城,值!”
“那五萬條命,”武鬆一字一句,“不是數字,是人。”
魯智深噎住了。
他想起當年在二龍山,有個小兵叫二狗子,才十七歲,第一次上陣就被砍斷了腿,臨死前還笑著說“大師,俺娘說等俺領了餉銀就回家娶媳婦”。那孩子連媳婦長啥樣都沒見過。
魯智深沉默了。
“所以,”林沖這才開口,“朕不攻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帳篷中央那張巨大的汴梁城防圖前,手指點在城門上:
“汴梁不是打不下來的核桃,是一顆已經熟透了的柿子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輕輕一按:
“熟透了的柿子,不需要用力捏——輕輕一碰,皮就破了,瓤就流出來了。”
魯智深撓頭:“啥意思?”
武鬆若有所思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讓汴梁自己爛?”
“對,”林沖眼中閃過狡黠的光,“汴梁現在有三撥人:一是趙佶,他想活命,什麼條件都肯答應;二是百官,他們想保住富貴,誰給得多就跟誰;三是守軍,他們三個月沒發餉,早就想反了。”
他看向帳外,那裏隱約可見汴梁城樓的燈火:
“這三撥人,現在就像三條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。趙佶想跑,百官想跳,守軍想咬斷繩子。咱們要是強攻,反而讓他們團結起來——城破了,誰都活不了。”
“但咱們圍而不攻,”朱武接過話頭,從陰影裡走出來,“他們就會自己開始盤算:趙佶盤算怎麼求和,百官盤算怎麼投誠,守軍盤算怎麼開城門換賞錢。”
他搖著羽扇,笑眯眯的:“陛下要的,不是打破這顆柿子,是讓它自己——裂開。”
魯智深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咱們就這麼乾等著?”
“不等,”林沖搖頭,“等是下策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一卷帛書,遞給魯智深:
“這是朕讓朱武擬的《告汴梁守軍書》。明日起,不用士兵喊話了,換成百姓。”
魯智深接過,展開一看,眼睛越瞪越大。
帛書上的內容很簡單,簡單到殘忍:
“汴梁守軍弟兄們:
你們當中,很多人認識我。
十八年前,我也是禁軍教頭,和你們一起吃過大鍋飯,一起在校場上練過槍。那時候,高俅還沒當太尉,軍餉還能按時發,冬天還有棉襖穿。
後來高俅來了,軍餉沒了,棉襖沒了,你們的兄弟死在西北,撫恤銀被貪了,人死了連塊碑都沒有。
現在高俅在應天府死牢裏,十月初三就要被處決。你們想不想親眼看著仇人死?
想的話,開城門。
齊王承諾:凡歸順者,每人發三個月餉銀,願從軍者餉銀翻倍,願回鄉者發路費二十兩。
這不是招降,是給你們一個討債的機會。
十八年了,該算賬了。”
魯智深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哥哥,”他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澀,“這封信……灑家能親自去城下念嗎?”
“為什麼?”
魯智深握緊禪杖:“因為灑家也有兄弟死在西北。因為灑家知道,那些當兵的……等的就是這個。”
林沖看著他,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第二天辰時,汴梁南門外。
魯智深沒騎馬,也沒帶兵器。他就扛著那封信,大步走到護城河邊,離城門隻有五十步的地方,站定。
城樓上,守軍們緊張地張弓搭箭,但沒有一個人敢放。
因為這和尚沒穿甲,沒帶刀,連禪杖都留在陣前。他就一個人,光著頭,站在晨霧裏,像尊鐵塔。
“城上的弟兄!”魯智深開口,聲音洪亮,“灑家魯智深!當年在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下當過提轄!認識灑家的,舉個手!”
城樓上靜了片刻。
然後,一個老卒顫巍巍舉起手:“魯……魯提轄?”
魯智深眯眼看去——不認識,但那老卒四十來歲,臉上有道刀疤,是西北戰場上常見的那種傷。
“兄弟,”魯智深抱拳,“西北哪個營的?”
“種家軍,第三營,刀牌手。”老卒聲音發抖,“二十年前,宣和元年,西夏攻懷德軍,魯提轄率三百騎沖陣救過我們營……”
魯智深愣住了。
他不記得了。二十年,打了無數仗,救過無數人,他哪記得清?
但那老卒記得。
記了二十年。
“兄弟,”魯智深深吸一口氣,“今兒灑家來,不是打仗的。是來給你們送一封信。”
他展開帛書,開始念。
唸到“十八年前,我也是禁軍教頭”,城樓上有人低下了頭。
唸到“軍餉沒了,棉襖沒了”,有人開始抹眼淚。
唸到“你們的兄弟死在西北,撫恤銀被貪了”,一個年輕士兵“哇”地哭出聲來——他哥就死在西北,撫恤銀一文沒拿到,娘活活氣死了。
唸到“高俅十月初三就要被處決”,所有人抬起了頭。
唸到最後“十八年了,該算賬了”,城樓上死一般寂靜。
然後,那個老卒突然扔下刀,扒著垛口嘶聲喊:
“魯提轄!俺跟你走!”
他轉身對著城樓上的弟兄們吼:
“還守個鳥城!高俅那狗賊都快死了,咱們還給他賣命?!俺弟弟死在西夏,撫恤銀被那狗賊貪了,俺娘臨死前還在問‘你弟弟的餉銀髮了嗎’——發個屁!全喂狗了!”
他紅著眼,一把扯掉頭盔,狠狠摔在地上:
“老子不幹了!”
城樓上靜了片刻。
然後,第二個頭盔飛起來,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劈裡啪啦,像下餃子。
守城將領衝上來要阻止,卻被自己的親兵按住了——那親兵是他同鄉,弟弟也死在西北。
“將軍,對不住了,”親兵紅著眼,“俺哥……也欠著撫恤銀呢。”
守將愣住了,看著滿地被摔得七零八落的頭盔,忽然慘笑:
“罷了……開城門吧。”
汴梁南門,緩緩開啟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