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西,壽春城。
王慶這輩子最得意的事,不是佔了淮西六府,也不是擁兵五萬,而是他的書房——三間屋子打通,四壁全是書架,架上擺滿了書。雖然他自己大字不識幾個,但沒關係,看著氣派。
此刻,這位“楚王”正坐在書房裏,對著麵前的地圖發愁。地圖上,淮西六府用硃筆畫了個圈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——都是軍師李助寫的,分析天下大勢。
“大王,”李助站在旁邊,山羊鬍一翹一翹,“齊軍使者朱武,已經到了城外三十裡。這次……隻帶了十個人。”
“十個人?”王慶挑眉,“比上次還少?”
“上次見田虎還帶了五百騎兵,這次就十個隨從,”李助壓低聲音,“看來……齊軍是吃定咱們了。”
王慶哼了一聲:“田虎那莽夫,八萬大軍說降就降,廢物!老子可不像他!”
“那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談!”王慶一拍桌子,“但得好好談!條件得開足了!”
他指著地圖:“淮西六府,是老子的根基,一寸不能讓!另外,老子還要荊湖北邊三府——那地方富,產糧。還有,封號不能是‘節度使’,得是‘楚王’,世襲罔替!還有軍隊,五萬人得全留著,一個不能少!還有賦稅……”
他掰著手指頭數,一口氣說了十七條。
李助聽得頭皮發麻:“大王,這條件……是不是太過了?”
“過什麼過?”王慶瞪眼,“林沖想要老子歸附,不出點血怎麼行?再說了,老子手裏有五萬兵馬,淮西易守難攻,他敢硬來?”
正說著,親兵來報:“大王,齊軍使者到了,在府外候著。”
“讓他進來!”王慶整了整衣冠,努力擺出“楚王”的架勢,“記住,都給老子挺直腰桿!別像田虎那些軟骨頭!”
“是!”
片刻後,朱武進來了。
還是那身青衫,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。身後跟著兩個隨從,抬著個木箱。
“外臣朱武,拜見楚王。”朱武躬身行禮,禮節周全。
王慶心裏舒坦了些——看看,人家叫“楚王”,不是“王慶”,這就叫尊重!
“朱軍師請坐,”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“上茶!”
茶上來了,是淮西特產的毛尖,清香撲鼻。
朱武喝了一口,贊道:“好茶。”
“軍師喜歡,走時帶幾斤,”王慶大手一揮,顯得很豪爽,“咱們淮西別的不多,就是茶葉多!”
寒暄過後,進入正題。
“軍師此來……”王慶試探著問。
“奉陛下之命,與楚王商議歸附之事,”朱武放下茶杯,“田虎將軍已歸附大齊,受封河北節度使,仍鎮真定。陛下對楚王,更是看重。”
王慶心裏一緊——田虎真降了?還封了節度使?
他麵上不動聲色:“哦?田虎……什麼條件?”
“田將軍深明大義,隻求保全麾下將士,保全河北百姓,”朱武微笑,“陛下感其誠意,允其節度河北,世襲罔替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——實際上田虎是被打服的,但到朱武嘴裏,就成了“深明大義”。
王慶信了七分。
看來林沖這人……還挺厚道?
“那……本王若歸附,陛下能許什麼?”他問。
朱武從袖中掏出一卷帛書:“陛下有旨——若楚王願歸附,封‘淮西節度使’,領淮西六府。麾下將士,願留者整編入齊軍,願去者發路費。賦稅……交三成。”
王慶皺眉。
節度使?不是楚王?
六府?不加荊湖三府?
賦稅三成?太高!
“軍師,”他搖頭,“這條件……不夠。”
“楚王有何要求?”
王慶把他那十七條一口氣全說了。
說完,書房裏一片寂靜。
朱武沒說話,隻是慢慢喝著茶。
李助在旁邊捏了把汗——大王這條件,開得太狠了。別說林沖,就是趙佶在位時也不可能答應。
許久,朱武放下茶杯,笑了。
“楚王,”他緩緩道,“您這十七條,武可以代陛下答應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王慶皺眉,“哪一半?”
“淮西六府,可以給你,”朱武豎起一根手指,“但荊湖三府……不行。那裏現在是方貌的地盤,陛下已有安排。”
“楚王的封號,可以給,”第二根手指,“但得等陛下正式登基後,才能冊封。現在……隻能稱節度使。”
“五萬兵馬,可以留,”第三根手指,“但得整編,按大齊軍製。餉銀朝廷發,將領朝廷任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王慶:
“至於賦稅……三成是底線。陛下要養兵,要賑災,要修路,要辦學,處處要錢。楚王若真心歸附,當體諒陛下難處。”
話說得客氣,但意思很硬——條件就這些,愛答應不答應。
王慶臉色難看。
這跟他想的……差太遠了。
“軍師,”他沉聲道,“本王坐擁淮西,帶甲五萬,進可攻退可守。若陛下誠意不足……本王隻好……繼續當這個‘楚王’了。”
這話帶著威脅。
你不給夠條件,我就不降!看你能拿我怎麼樣!
朱武笑了,笑得很溫和。
“楚王可知,”他輕聲問,“田虎八萬大軍,為何降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不是因為他想降,是因為他不得不降,”朱武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“陛下拿下汴梁後,已擁兵三十萬。其中十萬駐守中原,十萬南下江南,還有十萬……正往北調。”
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,從汴梁劃到淮西:
“若楚王不降,這十萬大軍,就會‘路過’淮西。屆時……楚王覺得,憑淮西五萬兵馬,能擋多久?”
王慶心頭一顫。
十萬大軍?!
“軍師……唬我?”他強作鎮定。
“武不敢,”朱武轉身,對隨從揮手,“抬上來。”
兩個隨從把木箱抬到王慶麵前,開啟。
裏麵不是金銀,是十幾顆人頭——都用石灰醃著,麵目猙獰。
“這是……”王慶臉色煞白。
“這是田虎軍中,幾個不願歸附的將領,”朱武淡淡道,“田將軍大義滅親,親自斬了,獻給陛下,以表忠心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“田將軍還說……若楚王猶豫,他願為先鋒,率河北軍南下,‘勸勸’楚王。”
王慶腿一軟,癱坐在椅子上。
田虎……要打他?!
那個莽夫,降了齊軍不說,還要反過來打自己人?!
“楚王,”朱武走近一步,聲音壓低,“天下大勢,已經很清楚了。陛下順天應人,民心所向。頑抗者……隻有死路一條。”
他指了指木箱裏的人頭:
“這些人,也曾是豪傑,也曾擁兵自重。現在呢?不過是一抔黃土,幾顆首級。楚王……想做下一個嗎?”
王慶渾身發抖。
他看著那些人頭,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。
“軍師……”他聲音發乾,“容我……容我考慮三天……”
“可以,”朱武點頭,“但武隻能在壽春等一天。一天後,無論楚王答不答應,武都要回去復命。”
一天?!
這也太短了!
“軍師,這……”
“楚王,”朱武打斷他,“陛下耐心有限。江南方貌已降,川蜀王慶……哦,是另一個王慶,也遞了降表。天下群雄,隻剩楚王還在觀望。陛下……等不起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——方貌確實有意歸附,但還沒正式降。另一個王慶(蜀地的)也確實遞了降表。但這些資訊混在一起,給王慶的感覺就是——大家都降了,就你還在撐,你傻不傻?
王慶額頭上冒出冷汗。
他看向李助,眼神求助。
李助苦笑,微微點頭——大王,降了吧,沒別的路了。
許久,王慶長嘆一聲:“罷了……本王……願降。”
說出這兩個字,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“不過,”他掙紮著補充,“條件……得再談談。”
“楚王請講。”
“淮西六府,必須給我,”王慶咬牙,“荊湖三府……可以不要。但封號,必須是‘楚王’,不能是節度使。五萬兵馬,我可以交出一半,但剩下兩萬五,得是我的親兵。賦稅……三成可以,但得等三年後,現在淮西窮,交不起。”
這已經是底線了。
朱武沉思片刻,點頭:“可以。但有兩個附加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楚王需在一個月內,親赴汴梁朝見陛下,正式受封。”
“第二,楚王長子,需入汴梁為質。”
王慶臉色一變:“為質?!”
“這是慣例,”朱武淡淡道,“田虎的長子,已經上路了。方貌的弟弟,也在準備。楚王若真心歸附,當無異議。”
王慶沉默了。
質子……這是要拿捏他的命門啊。
但事到如今,不答應行嗎?
“好……”他閉上眼睛,“本王……答應。”
“楚王英明,”朱武拱手,“那武這就回去復命。一個月內,請楚王務必進京。”
他轉身要走,王慶忽然叫住他:“軍師!”
“楚王還有事?”
“田虎……真的會打我嗎?”王慶小聲問。
朱武笑了,笑得很意味深長:
“田將軍現在……是陛下的忠臣。陛下讓他打誰,他就打誰。”
說完,轉身離開。
王慶癱在椅子上,半天沒動彈。
“大王,”李助小聲勸,“其實……條件還不錯。淮西六府還在咱們手裏,封號也有了,就是交個質子……”
“你不懂,”王慶搖頭,“這一去……淮西,就不是咱們的了。”
他看向窗外,秋風蕭瑟。
“但不去……淮西,更不是咱們的了。”
兩難。
但必須選。
他選了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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驛館裏,朱武正在寫信。
時遷蹲在窗台上,啃著個蘋果:“軍師,王慶真會去汴梁?”
“會,”朱武頭也不抬,“他這種人,最惜命。我給了他活路,他就會走。”
“那田虎那邊……”
“田虎更會去,”朱武寫完信,用火漆封好,“他已經被打怕了,現在隻想保住富貴。陛下給他節度使的位置,他感激還來不及。”
時遷咧嘴:“軍師,您這手段……真是把人心算透了。”
朱武笑了笑,沒說話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壽春城的街市。
比起真定,這裏更繁華些,百姓麵色也紅潤些——看來王慶治理得還不錯。
可惜,格局太小。
隻看得見淮西六府,看不見天下大勢。
這樣的人,註定成不了大事。
“時遷兄弟,”他忽然問,“你說……陛下現在在做什麼?”
“陛下?”時遷想了想,“應該在……處置高俅吧?”
“快了,”朱武輕聲道,“等這些事都辦完,陛下就該……登基了。”
他望向北方,那裏是汴梁的方向。
貞娘姑娘,你在天之靈看著吧。
陛下,就快為你報仇了。
這天下,也快太平了。
秋風起,黃葉落。
朱武關上窗戶,對時遷說:“準備一下,明天回汴梁。”
“得嘞!”
夜色漸濃。
壽春城裏,王慶還在對著地圖發獃。
他在想——去汴梁,該帶什麼禮物?
帶多少護衛?
兒子去了汴梁,會不會受苦?
他想了很多。
但沒想到,朱武回汴梁後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復命,而是……
去見高俅。
去見那個,害死貞孃的元兇。
去見那個,即將被千刀萬剮的奸臣。
血債,該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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