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俊這輩子最不想見的人,現在正跪在他麵前哭。
這人叫童猛,混江龍李俊當年在潯陽江收的小弟,後來跟著張順去了梁山。現在,他衣衫襤褸,滿臉血汙,左臂齊根斷了,用破布胡亂包著,血還在滲。
“大哥……”童猛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“順哥……順哥沒了!”
李俊坐在長江邊的一塊大石頭上,手裏捏著個酒葫蘆,沒說話。他望著江麵,江水滔滔,東流不息,像極了他們這幫人漂泊的半生。
“你說仔細。”李俊開口,聲音平靜得嚇人。
童猛抹了把臉,開始說。說得斷斷續續,語無倫次,但畫麵卻清晰得殘忍——
杭州,湧金門。
那是七天前的深夜,月黑風高。梁山軍和方臘軍已經在這座城裏廝殺三天了,街道上堆滿了屍體,血水把青石板泡成了醬色。
張順帶著三百水軍兄弟,任務是趁夜從水路突襲湧金門,開啟城門放主力進城。計劃本來挺好——方臘的水師早被打殘了,江麵上空空蕩蕩。
“順哥說了,‘等開了門,咱們去西湖邊喝酒,我請!’”童猛說到這裏,又哭了,“他……他還惦記著喝酒……”
三百人乘著二十條小船,悄無聲息地劃向湧金門。夜很靜,隻有槳聲和水聲。
然後,火把亮了。
不是幾支,是幾百支,幾千支。湧金門城樓上、兩側江岸上,突然冒出無數火把,把江麵照得如同白晝。
“中計了!”有人喊。
箭雨來了。不是普通的箭,是火箭,拖著長長的焰尾,像一群火鳥撲向小船。
“放箭——!”城樓上傳來方臘軍將領的狂笑,“梁山賊寇,今日叫你們有來無回!”
第一條船著火了,第二條,第三條……江麵成了火海。弟兄們在火焰中慘叫,有的跳進水裏,又被岸上的弓箭手當靶子射。
張順站在船頭,渾身浴血。他手裏拿著分水峨眉刺,格開幾支箭,對童猛吼:“帶弟兄們撤!我斷後!”
“順哥!一起走!”
“走個屁!”張順一腳把他踹下水,“快滾!”
童猛掉進江裡,回頭看見張順獨自沖向岸邊——那裏有十幾條方臘軍的戰船正圍過來。他像條鯊魚,在水裏穿梭,峨眉刺翻飛,一個接一個敵人落水。
但人太多了。
一條船撞過來,張順被撞飛,重重砸在船舷上。他吐了口血,還想站起來,三支長矛同時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“順哥——!”童猛在水裏嘶喊。
張順低頭看了看透胸而出的矛尖,忽然笑了。他對著童猛的方向喊了一句什麼,但江風太大,聽不清。
然後他用力一掙,三支矛被他生生掙斷!他跳起來,撲向最近的一個敵人,用最後的力氣把峨眉刺紮進對方咽喉。
兩人一起落水,再沒浮上來。
“後來……後來我們隻撈到了順哥的帽子,”童猛從懷裏掏出一頂濕漉漉的氈帽,上麵還沾著血,“人……人沒找到。江水流得太急……”
李俊接過氈帽,摸了摸。帽子很舊了,邊都磨破了,是張順戴了十年的那頂。
“其他人呢?”李俊問。
童猛低下頭:“三百兄弟……隻回來了十七個。武鬆將軍的哥哥武大郎,在巷戰時被倒塌的房屋壓死了。董平將軍……在獨鬆關被方臘的侄子方傑一斧劈成兩半。徐寧將軍中箭落馬,被亂馬踩死。索超將軍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隻是哭。
李俊沉默著,拔掉酒葫蘆的塞子,把酒緩緩倒在江裡。
“順子,”他對著江水說,“哥請你喝酒。下輩子……別當水匪了,當個漁夫吧,安安穩穩的。”
江風呼嘯,像嗚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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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齊軍大營。
林沖正在看江南送來的戰報,厚厚一遝,每一頁都沾著血。
朱武站在旁邊,小聲念著:“梁山一百單八將,現存……不足二十人。宋江重傷昏迷,吳用戰死,盧俊義、秦明被俘,花榮、朱仝下落不明……”
林沖一頁頁翻著,每一個名字都像針紮在心裏。
張順,戰死。
董平,戰死。
徐寧,戰死。
索超,戰死。
武大郎,戰死。
一個個熟悉的名字,曾經在梁山上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的好漢,如今都成了陣亡名單上的墨字。
“方臘軍呢?”林沖問。
“更慘,”朱武道,“方臘本人戰死,弟弟方貌被俘,軍師婁敏中被殺,八大王死了六個。整個江南,現在群龍無首,亂成一團。”
林沖放下戰報,走到地圖前。地圖上,杭州的位置被硃筆畫了個圈,旁邊標註著“血戰”二字。
“李俊那邊……知道了?”他問。
“童猛剛回來,正在江邊祭奠,”朱武頓了頓,“陛下,要不要……”
“讓他靜一靜,”林沖擺手,“傳令楊誌——加快南下速度,儘快接收江南。告訴李綱——整頓水師,準備渡江。”
“是。”
朱武正要退下,林沖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傳令全軍——明日攻城時,戰鼓多敲三遍。為梁山……送行。”
朱武眼眶一熱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營帳裡隻剩下林沖一人。他拿起那份戰報,又看了一遍。
宋江重傷,吳用戰死。
這兩個曾經與他稱兄道弟,又與他反目成仇的人,如今一個將死,一個已死。
他該高興嗎?該解恨嗎?
好像……也沒有。
林沖想起很多年前,在梁山聚義堂上,宋江舉著酒碗說:“今日我等一百單八人聚義,當同生共死,共創大業!”
吳用搖著羽扇說:“學究願輔佐哥哥,成就一番霸業。”
那時候,大家都是真心實意的吧?至少……曾經是。
後來怎麼就變了呢?是權力?是野心?還是這亂世逼的?
林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那些曾經鮮活的人,如今都死了。死在江南,死在異鄉,死在自己人手裏。
“公明哥哥,”他對著虛空輕聲說,“這下……你滿意了嗎?”
沒人回答。
隻有帳外的風聲,嗚嗚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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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城東,齊軍水師大營。
楊誌正在看王慶送來的降表——寫得很卑微,很諂媚,字裏行間全是求生欲。
“蜀國公王慶,頓首百拜大齊皇帝陛下:罪臣本一草民,迫於無奈,嘯聚山林……今聞天兵南下,威震四海,罪臣幡然悔悟,願獻川蜀之地,永為藩屬……隻求陛下開恩,饒罪臣一命……”
楊誌看得想笑。王慶這老滑頭,眼看梁山和方臘都完了,趕緊投降保命。
“將軍,”副將問,“咱們真接受他投降?”
“接受,”楊誌把降表一扔,“陛下說了,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定。王慶肯降,省咱們多少事?川蜀那地方,山高路險,真要打,得死多少人?”
“可他萬一反覆……”
“他敢嗎?”楊誌冷笑,“梁山的下場他看見了,方臘的下場他也看見了。他現在投降,還能當個富家翁。要是反覆……嗬,他全家腦袋夠砍幾次?”
副將心悅誠服。
正說著,親兵來報:“將軍,李俊將軍求見。”
楊誌一愣:“請他進來。”
李俊走進來,臉色平靜,但眼睛是紅的。他把張順的氈帽放在桌上:“楊將軍,這個……幫我保管一下。”
楊誌拿起帽子,心裏一沉:“順子他……”
“沒了,”李俊說得很輕,“死在湧金門。”
楊誌沉默良久,拍了拍李俊的肩膀:“節哀。”
“我沒事,”李俊搖搖頭,“就是……就是想請將軍幫個忙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等打下汴梁,我想去杭州一趟,”李俊看著桌上的帽子,“把順子的帽子……葬在西湖邊。他以前老說,西湖的醋魚好吃,等不打仗了,要去吃個夠。”
楊誌鼻子一酸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“還有,”李俊頓了頓,“童猛說,順子臨死前喊了句話,但沒聽清。我猜……他喊的是‘告訴李俊,下輩子還做兄弟’。”
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
楊誌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喊:“李俊!”
李俊停住,沒回頭。
“順子的仇,”楊誌一字一句,“咱們一起報。”
李俊肩膀顫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,掀開帳簾走了。
帳外,長江水聲滔滔。
像輓歌,也像戰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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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城裏,現在最清靜的地方是皇宮。
趙佶寫完了退位詔書,正坐在龍椅上發獃。詔書就攤在禦案上,墨跡未乾,字跡工整秀麗——他寫了一輩子字,這份詔書是寫得最用心的一篇。
“官家,”李彥小聲問,“真要……真要這樣嗎?”
“不然呢?”趙佶笑了笑,“等齊軍打進來,把朕從龍椅上拖下去?那多難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門口。遠處,齊軍營地的火光連成一片,像一條火龍盤踞在城外。
“李彥,你說……林沖會怎麼處置朕?”趙佶忽然問。
“應該……不會殺吧?”李彥不確定地說,“陛下寬仁,對降君一向……”
“寬仁?”趙佶打斷他,“那是沒觸及他的底線。朕……可是害死他妻子的幫凶。”
李彥不敢說話了。
趙佶望著夜空,喃喃道:“其實死了也好。死了……就能去見父皇,去見列祖列宗了。朕可以跟他們說:‘對不起,江山……弄丟了。’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李彥聽得想哭。
正說著,外麵傳來喧嘩聲。張邦昌帶著一群官員衝進來,個個臉色興奮——那種即將改換門庭的興奮。
“官家!”張邦昌捧著個木匣,“降表……寫好了!百官都簽了名!請官家……請官家用印!”
趙佶看著那木匣,忽然覺得噁心。他擺擺手:“你們自己弄吧。朕……累了。”
“可玉璽……”
“在桌上,自己拿。”
張邦昌如獲至寶,撲到禦案前,抓起玉璽,在降表上重重一蓋。
“成了!”他興奮得手抖,“這下……這下咱們安全了!”
官員們竊竊私語,臉上都是慶幸。沒人再看趙佶一眼,彷彿他隻是個不相乾的擺設。
趙佶笑了笑,轉身走進內殿。
殿門關上,把喧囂關在外麵。
他走到一幅畫前——那是他年輕時畫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筆墨靈動,意境悠遠。
“畫得真好,”他對自己說,“可惜……隻能畫給自己看了。”
他伸手,撫摸著畫上的明月。
指尖冰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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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軍大營,子時。
林沖還沒睡。他站在營門外,看著汴梁城頭零星的燈火。
魯智深扛著禪杖走過來,遞給他一個酒葫蘆:“哥哥,喝一口。”
林沖接過,灌了一大口。
“明天……”魯智深問,“真要攻城?”
“攻,”林沖說,“但不必強攻。趙佶已經寫了退位詔書,張邦昌遞了降表。明天……他們會開城門。”
“那咱們還擺這麼大陣仗幹啥?”
“做給天下人看,”林沖淡淡道,“要讓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大齊取汴梁,不是靠談判,是靠實力。要讓那些還有二心的人看看,頑抗……是什麼下場。”
魯智深撓撓光頭:“灑家不懂這些彎彎繞。灑家隻知道,等進了城,得去找高俅那老賊,先揍一頓再說!”
林沖笑了:“放心,他跑不了。”
正說著,朱武匆匆走來,手裏拿著一封密信:“陛下,時遷從汴梁城裏傳出來的——高俅全家老小,被張邦昌綁了,關在太尉府地窖裡。說是……說是要給陛下的‘見麵禮’。”
林沖眼神一冷:“他倒會做人。”
“還有,”朱武壓低聲音,“傳國玉璽和《瑞鶴圖》真跡,時遷已經取到了。正在送回的路上。”
林沖點點頭,沒說話。
他望著汴梁城,那座困了他半生、毀了他一切的城,明天就要被他踩在腳下了。
貞娘,你看到了嗎?
我來了。
來給你報仇了。
江風吹過,帶著遠方的血腥味,也帶著新朝代的肅殺。
夜色中,戰馬的嘶鳴隱約可聞。
明天,將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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