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冊在這裏,”張邦昌拍了拍桌上的冊子,“願意投降的,簽字畫押。不願意的……請自便。”
官員們爭先恐後地湧上來,搶著簽字。有個禦史擠不進去,急得直跺腳:“張大人!我可是第一個說要降的!得給我排前麵!”
“放屁!”旁邊一個侍郎罵道,“我昨天就找張大人說過了!”
“都別吵!”張邦昌拍桌子,“按品級來!從一品開始!”
大堂裡亂成一團。這些平時道貌岸然的大臣,此刻像菜市場搶菜的婦人,推搡叫罵,毫無體統。
角落裏,幾個年輕官員看著這一幕,臉色慘白。
“李兄,”一個綠袍小官低聲道,“咱們……咱們真要降?”
被稱作李兄的是個翰林院編修,叫李清,今年才二十六歲,中進士不到三年。
李清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得很淒涼:“不降,等死嗎?你看看他們——蔡京跑了,童貫跑了,高俅被抓了。這些平日裏滿口忠義的,現在搶著投降。咱們這些小蝦米,還能怎樣?”
“可……可咱們讀聖賢書,學的是忠君愛國……”
“君?”李清看向皇宮方向,“那位君,現在在幹什麼?在畫他的《瑞鶴圖》。他管過咱們死活嗎?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淚光:“我父親在西北當知縣,去年餓死了。朝廷發過撫恤嗎?沒有。我母親病重,沒錢抓藥,也死了。朝廷管過嗎?沒有。現在齊軍來了,說要減賦稅,開糧倉,懲貪官……你說,我該忠誰?”
綠袍小官無言以對。
“走吧,”李清起身,“去簽字。至少……能活命。”
兩人擠進人群,在名冊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筆跡很輕,像兩片飄落的羽毛。
---
汴梁皇宮,紫宸殿。
趙佶現在不畫《瑞鶴圖》了,改畫《寒鴉圖》——枯樹枝上,幾隻黑鴉瑟縮,天空陰沉,風雪欲來。
他畫得很投入,筆走龍蛇。太監李彥在旁邊磨墨,手在抖。
“李彥,”趙佶忽然開口,“你說,朕這幅畫,值多少錢?”
李彥一愣:“官家……官家的畫,那是無價之寶……”
“無價?”趙佶笑了,“那要是拿去賣,能換多少糧食?能養活多少百姓?”
李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趙佶放下筆,看著畫上的寒鴉,喃喃道:“朕這輩子,畫過無數畫,寫過無數字。可到頭來,沒一幅畫能救國,沒一個字能安民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殿外:“齊軍到哪兒了?”
“聽……聽說到陳留了,”李彥小聲說,“張大人他們……正在商量……”
“商量投降?”趙佶替他說完,“好啊,投降好。至少……能少死些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門口。夕陽西下,把宮殿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李彥,你知道嗎?”趙佶輕聲道,“朕現在最後悔的,不是丟了江山,是……是當年沒聽林沖的話。”
“官家……”
“當年林沖被陷害,朕要是能查明真相,還他清白,也許……也許就不會有今天。”趙佶苦笑,“可朕沒有。朕信了高俅,信了那些奸臣。結果……害了忠臣,亡了國家。”
他轉身,對李彥說:“去,把朕的玉璽拿來。”
“官家要……”
“寫退位詔書,”趙佶平靜地說,“朕不能……再讓百姓受苦了。”
李彥撲通跪倒,淚流滿麵:“官家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李彥哭著退下。趙佶獨自站在殿中,看著牆上掛著的《瑞鶴圖》——那是他三年前畫的,仙鶴翩翩,祥雲繚繞,一片盛世景象。
多諷刺。
他伸手,想把畫摘下來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算了。他想。留給林沖吧。
讓他看看,大宋最後的皇帝,是個多麼無能的……畫家。
窗外,秋風呼嘯。
而更遠處,齊軍的戰鼓聲,已經隱隱傳來。
---
陳留城外三十裡,齊軍大營。
林沖站在營門外的高地上,看著遠處汴梁方向的燈火。夜色中,那座千年帝都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但很快,就要醒來了。
“陛下,”朱武走過來,“武鬆將軍已拿下陳留,正率軍東進。楊誌將軍攻佔雍丘,水師已至汴梁東郊。兩路大軍,三日內可完成合圍。”
林沖點頭:“汴梁城內呢?”
“張邦昌在組織投降,官員們爭相簽名,”朱武嘴角勾起一絲嘲諷,“趙佶……在寫退位詔書。”
“退位?”林沖挑眉,“他倒是識相。”
“高俅那邊,時遷剛審完,”朱武壓低聲音,“他交代了傳國玉璽和《瑞鶴圖》真跡的藏匿地點。時遷已經派人去取了。”
林沖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朱武,你說……朕這麼做,對嗎?”
朱武一愣:“陛下是指……”
“一路殺伐,攻城略地,”林沖看著自己的手,“這雙手,沾了多少血?”
“陛下是為了天下百姓,”朱武正色道,“趙宋腐朽,民不聊生。陛下取而代之,是順天應人。那些血……是必要的代價。”
林沖搖搖頭:“必要……是啊,必要。可貞娘要是還活著,看見朕這樣,會高興嗎?”
朱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林沖也不需要他回答。他轉身,望向夜空:“等拿下汴梁,殺了高俅,朕就……歇一歇。好好治理這江山,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這樣,貞娘在天之靈,也能安心些。”
正說著,魯智深扛著禪杖走過來,手裏還拎著個酒葫蘆:“哥哥,想啥呢?來,喝酒!”
林沖接過酒葫蘆,灌了一口。酒很烈,燒得喉嚨發痛,但也讓人清醒。
“魯大哥,”他問,“你說,咱們這一路殺過來,值嗎?”
“值!當然值!”魯智深瞪眼,“哥哥你想,咱們要是不反,現在在幹嘛?你在梁山當土匪,灑家在二龍山當和尚,武鬆還在當都頭,天天受那些貪官的氣!現在呢?咱們是開國功臣!是王爺!是大將軍!這還不值?”
他說得直白,但理不糙。
林沖笑了:“也是。至少……咱們兄弟能在一起,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“就是!”魯智深咧嘴,“等拿下汴梁,殺了高俅,灑家請哥哥去快活林喝酒!讓孫二孃做一桌好菜,咱們不醉不歸!”
“好,”林沖點頭,“不醉不歸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一個傳令兵飛馳而來,翻身下馬:“陛下!江南急報!”
林衝心頭一緊:“說。”
“梁山殘部……與方臘軍在杭州決戰,兩敗俱傷!”傳令兵喘著粗氣,“宋江重傷,吳用戰死,梁山頭領……十不存一!方臘……方臘也戰死了!”
林沖愣住了。
魯智深和朱武也愣住了。
許久,林沖緩緩開口:“具體……什麼情況?”
“杭州城破,梁山軍與方臘軍巷戰三日,血流成河,”傳令兵聲音發顫,“武鬆將軍的兄長武大郎……也戰死了。李俊將軍的兄弟張順……在湧金門被亂箭射死。還有董平、徐寧、索超……都死了。”
林沖閉上眼睛。
雖然梁山與他早已決裂,雖然宋江與他勢同水火,但聽到這些熟悉的名字一個個逝去,他心裏……還是疼。
那些曾經在聚義堂上喝酒吃肉的好漢,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,如今……都成了枯骨。
“報——”又一個傳令兵衝來,“川蜀急報!王慶聽聞方臘、梁山皆亡,嚇得連夜召集部下,說要……說要獻土歸降!使者已在路上!”
朱武眼睛一亮:“陛下!這是天賜良機!江南、川蜀若定,天下……就真的太平了!”
林沖睜開眼睛,眼中已無波瀾:“傳令楊誌——分兵五千,南下接收王慶投降。傳令李綱——整頓兵馬,準備渡江,接收江南。”
“是!”
“還有,”林沖頓了頓,“告訴李俊……張順的仇,朕會替他報。等拿下汴梁,朕親自去杭州,祭奠亡魂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傳令兵退下後,林沖獨自走到營帳外。
夜空星光燦爛,遠處汴梁的燈火,像一片墜落的星河。
十年了。
從梁山聚義,到二龍山獨立,到今天兵臨汴梁。
這條路,死了太多人。
但……也快了。
就快結束了。
他握緊拳頭,望向那座千年帝都。
貞娘,再等等。
就快了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