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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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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煥章是寅時初刻被尿憋醒的。

這位濟州府通判今年四十八歲,瘦得像根竹竿,下巴上三縷稀疏的山羊鬍,睡覺時習慣性揪著——這會兒右手食指和拇指還捏著一根,生生給揪斷了。

他迷迷糊糊坐起來,摸黑找夜壺,腳剛沾地就踩到本書——昨晚睡不著看的《孫子兵法》,攤開在“用間篇”那頁,上麵用硃筆批註:“林沖擅攻心,慎之慎之”。

“慎個屁……”聞煥章罵了句粗話,這是跟魯智深學的——半個月前魯智深派人往城裏射勸降信,其中一封剛好釘在他家後院棗樹上,信末尾就寫著這三個字,筆力透紙,把樹榦都釘裂了。

解決完生理問題,他推開窗。濟州城的秋夜靜得嚇人,連打更的梆子聲都沒有——打更的老王頭三天前就溜了,據說走前還順走了衙門廚房半袋米。

遠處城牆上火光點點,那是守軍在巡夜。更遠處,運河方向,一片漆黑中隱約可見連綿的營火,像一條趴伏的巨蟒,把濟州城團團圍住。

十萬大軍啊……

聞煥章打了個寒顫,不是怕,是愁。他是通判,管錢糧刑名,不打仗,可這仗真要打起來,第一個餓死的就是城裏百姓——糧倉的賬本在他手裏,清清楚楚寫著:存糧三萬石,夠全城人吃一個月。但如果加上那一萬三千守軍,還有張叔夜秘密招募的三千“死士”……

最多二十天。

二十天後,易子而食。

“大人。”門外傳來老僕聞忠的聲音,啞得像破鑼,“張太守請各位大人去府衙議事,說是……出事了。”

聞煥章心裏“咯噔”一下。

府衙大堂裡,燈火通明。

張叔夜坐在主位上,臉色鐵青。左右兩排,濟州文武官員二十餘人,有的睡眼惺忪,有的神色驚慌,隻有副將陳觀按刀而立,眼神銳利。

聞煥章縮在末座,盡量降低存在感。他看見張叔夜麵前的桌案上,放著一個油布包,包口散開,露出黑乎乎的東西——火藥。

“諸位,”張叔夜開口,聲音沙啞,“今晨北門守軍抓了幾個百姓,說是在城外亂葬崗挖墳時,挖出了這個。”

他指了指油布包:“五百斤火藥,埋得不算深,上麵蓋的土是新的,但做了舊。發現時,引線已經鋪好,直通北門外護城河——若是點燃,足夠炸塌十丈城牆。”

堂內一片死寂。

“誰幹的?”一個武將拍案而起,“定是齊軍!想炸城牆強攻!”

“不對。”陳觀冷冷道,“若是齊軍埋的,為何埋得這麼草率?還讓幾個挖墳的百姓輕易發現?更關鍵的是——火藥包上,有印記。”

他從油布包上撕下一小塊,遞給眾人傳看。布角上,蓋著一個模糊的朱紅印章,雖然被土汙了,但還能辨認出半個字——“太尉府”。

“高俅?!”有人驚呼。

張叔夜閉了閉眼:“本官已讓印鑒房的老吏看過,確實是太尉府庫房的標記。而且……這火藥是汴梁軍器監特製的‘霹靂火’,民間沒有,齊軍繳獲的西軍火藥也不是這個配方。”

聞煥章心頭劇震。

他忽然明白過來——這不是齊軍乾的,是林沖乾的。不,更準確說,是林沖把高俅乾的臟事,巧妙地“暴露”出來了。

夠狠,夠黑,也夠……高明。

“太守,”一個文官顫聲問,“高太尉為何要炸濟州城牆?這說不通啊……”

“說得通。”聞煥章突然開口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這位一向低調的通判站起來,走到堂中,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——是他平日裏記的賬:“下官管錢糧,有些事……不得不記。兩個月前,朝廷撥給濟州十萬兩軍餉,實際到賬六萬,四萬被‘火耗’扣了。一個月前,軍器監調撥三千張強弩,實際到貨一千八,其餘‘途中損毀’。半個月前……”

他翻了一頁:“高太尉親筆信至,要求濟州‘死守待援’,許諾金兵南下解圍。但據下官所知,金國使臣十天前已到汴梁,談的條件是——割讓河北三路,歲貢三十萬。其中,就包括濟州。”

堂內炸開了鍋。

“高俅賣國!”

“濟州成了棄子!”

“怪不得要炸城牆——城破後嫁禍齊軍,激起民憤,給金兵南下製造藉口!”

張叔夜雙手顫抖,抓起那包火藥,狠狠摔在地上:“畜生!畜生!本官誓死效忠的朝廷……竟是這樣對待濟州百姓的!”

“太守,”聞煥章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,“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。火藥之事已經傳開,此刻城北亂葬崗圍了至少上千百姓,群情激憤。若處置不當……”
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:民變。

張叔夜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“陳觀!”

“末將在!”

“帶五百人,去北門安撫百姓。就說……就說此事本官定會查清,給全城一個交代。”

“是!”

陳觀匆匆離去。張叔夜環視眾人,目光最後落在聞煥章身上:“聞通判,依你之見,眼下該如何?”

聞煥章沉默片刻,吐出四個字:

“開倉,放糧。”

辰時初刻,濟州北門。

王老漢——不是鄆城那個,是濟州本地的王老漢,今年六十有二,以挖墳為生——這會兒正被一群百姓圍著,唾沫星子亂飛地講述今早的奇遇:

“……老漢我就想挖個新坑,埋我那早死的婆娘。一鍬下去,‘當’一聲,碰著硬物了!扒開土一看,好傢夥,油布包,這麼大!”他比劃了個臉盆大小,“解開一看,黑乎乎的藥粉,嗆鼻子!旁邊還有引線,埋得曲裡拐彎的,直通護城河!”

“然後呢?然後呢?”有人催問。

“然後我就喊人啊!街坊鄰居都來了,一起挖,挖出整整十大包!這時候守軍來了,要搶,我們不讓——這可是要炸死全城人的東西!得讓太守老爺做主!”

正說著,城門開了。陳觀帶著五百守軍出來,看見亂葬崗上黑壓壓的人群,眉頭緊皺。

“諸位鄉親!”他高聲喊,“太守有令,此事定會查清!現在請大家散去,這些火藥由官府保管……”

“保管什麼保管!”一個壯漢站出來,是鐵匠鋪的李大鎚,“高大鎚就是要炸死我們!你們官府和汴梁穿一條褲子,我們不信!”

“對!不信!”

人群騷動起來。陳觀手按刀柄,身後守軍也緊張起來——真要衝突,這上千百姓可不好對付。

就在這時,城內傳來鑼聲。

“太守有令——開倉放糧!所有百姓,憑戶籍每戶領糧一鬥,鹽半斤,今日午時開始,連放三日!”

人群瞬間安靜,然後爆發出歡呼!

“開倉了!開倉了!”

“太守老爺英明!”

百姓們呼啦啦往城裏跑,瞬間把火藥的事忘了一半。陳觀鬆了口氣,擦擦額頭冷汗,心說聞通判這招真管用——百姓要的不是真相,是活路。

他指揮士兵把火藥搬回城,心裏卻沉甸甸的。

開倉放糧,意味著守城時間從二十天縮短到十五天。

張叔夜這是……在準備後路了。

府衙後堂,張叔夜和聞煥章對坐。

桌上擺著兩碗清粥,一碟鹹菜,兩人都沒動筷子。

“放糧之後,軍糧隻夠十五天。”張叔夜聲音疲憊,“聞兄,你這是在逼我。”

“下官是在救太守。”聞煥章撕了塊饅頭,蘸了蘸粥,“民心如水,能載舟亦能覆舟。今日若不放糧,北門必亂。一旦民變,不用齊軍攻城,濟州自破。”

他頓了頓:“更何況,高俅要炸城的事……是真的。”

張叔夜猛地抬頭:“你有證據?”

“下官沒有。”聞煥章搖頭,“但林沖有。他能把火藥‘送’到我們麵前,就能把證據‘送’到全城百姓麵前。太守,您真想讓濟州十萬百姓,為高俅的賣國勾當陪葬嗎?”

張叔夜沉默。

許久,他問:“聞兄,你說實話——林沖此人,如何?”

聞煥章放下饅頭,正色道:“三年前,下官在東京見過他一次。那時他還是禁軍教頭,殿前演武,官家要賞他千金,他拒而不受,隻求減免山東賦稅。下官當時就想,此人有仁心。”

“後來他落草梁山,聽說對百姓秋毫無犯,對兄弟肝膽相照。再後來他反出梁山,立國大齊,頒《齊民律》,減賦稅,懲貪官,開科舉——樁樁件件,都在做我們讀書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。”

他看向張叔夜:“太守,您效忠的是大宋,還是天下百姓?”

張叔夜渾身一震。

“若效忠大宋,”聞煥章緩緩道,“您該死守濟州,戰至最後一兵一卒,成全忠義之名。但城破之日,一萬三千守軍必死,三千‘死士’必死,城中青壯必被屠,婦孺必為奴——這是您想看到的嗎?”

“若效忠天下百姓……”他站起來,深深一揖,“就該開城門,迎齊王。用您一人的‘不忠’,換濟州十萬生靈的活路。”

張叔夜閉上眼睛,老淚縱橫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中進士時,在孔廟前發誓: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”。可這三十年來,他立的什麼心?保的什麼命?

不過是守著這身官袍,守著“忠臣”的虛名罷了。

“聞兄……”他聲音哽咽,“開城之後,我該如何自處?有何麵目見山東父老?”

聞煥章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:“太守請看。”

張叔夜展開——是林沖的親筆信,字跡剛勁,力透紙背:

“叔夜兄台鑒:昔日殿前一別,倏忽三載。兄守濟州,保境安民,沖深敬之。今大軍壓境,非為殺戮,實欲拯百姓於水火。若兄開城,沖必以禮相待,濟州官吏各安其位,百姓各得其所。兄若願留,當以國士待之;兄若欲去,贈金放行,絕不為難。大齊立國,非為一家一姓之私,乃為天下蒼生之公。何去何從,惟兄決斷。林沖頓首。”

信末尾,蓋著齊王大印。

張叔夜捧著信,手抖得厲害。

許久,他長嘆一聲:“林沖……真國士也。”

他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:“聞兄,傳令吧——今日午時,開城門。”

聞煥章眼睛一亮:“太守決定了?”

“決定了。”張叔夜轉身,臉上竟有一絲解脫的笑容,“這‘愚忠’的帽子,戴了三十年,也該摘了。隻是……”

他頓了頓:“城中那三千‘死士’,多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,受高俅蠱惑,誓死效忠大宋。若知我開城,必生變亂。”

聞煥章眼中閃過寒光:“此事,下官已有計較。”

午時將至。

濟州城南校場,三千“死士”集結完畢。這些都是張叔夜暗中招募的潰兵、遊俠、甚至亡命徒,許以重金,準備在城破時與大齊軍死戰。

校場高台上,聞煥章一身官袍,負手而立。他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,忽然笑了:“諸位,今日召集大家,是有件大事宣佈。”

台下寂靜。

“太守有令,”聞煥章提高聲音,“開城門,迎齊王。”

瞬間,校場炸了!

“什麼?!”

“張叔夜叛國!”

“殺了這狗官!”

幾十個悍勇的漢子抽出刀,就要往台上沖!但就在這時,校場四周的圍牆後,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——全是濟州守軍,張弓搭箭,對準了台下!

“誰敢動!”陳觀站在聞煥章身側,拔刀大喝。

台下眾人愣住了。

聞煥章走下高台,走到那幾個帶頭的漢子麵前,平靜道:“王五,你兄長死在江南征方臘之戰,是朝廷逼他上的戰場。李四,你家三十畝水田被縣衙強佔,你爹告狀無門,投河自盡。張三,你妹妹被知府公子淩辱,懸樑自盡,官府卻說她是自甘墮落……”

他一個個點名,每說一個,那漢子臉色就白一分。

“你們恨的,真是齊王嗎?”聞煥章環視眾人,“還是這吃人的世道,這腐敗的朝廷,這視百姓如草芥的官府?”

校場內死一般寂靜。

“齊王來了,”聞煥章緩緩道,“會查清你們家的冤案,會懲治貪官汙吏,會分田地,減賦稅——這些,張太守做不到,高大鎚更做不到。但現在,你們有個機會。”

他頓了頓:“放下刀,回家去。今日之後,濟州是大齊的濟州,你們的仇,有人替你們報;你們的冤,有人替你們伸。”

“噹啷。”

第一把刀落地。

接著是第二把,第三把……

半個時辰後,校場空了。

聞煥章看著滿地棄置的刀槍,長長舒了口氣。陳觀在旁邊低聲道:“通判大人,您這手攻心計……不比林沖差啊。”

聞煥章笑了笑,沒說話。

他抬頭望向城南——那裏,濟州城門正在緩緩開啟。

弔橋放下。

城門內外,大齊藍旗和濟州白旗,在秋風中同時飄揚。

而遠處運河上,林沖的旗艦正緩緩駛來。
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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