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萬裡回東平府那天,城裏像過年。
不是歡迎他回來——是等著看他出醜。訊息早就傳開了:前太守要當眾認罪,自曝貪墨了多少,幹了多少缺德事。這等好戲,誰不想看?
城門口搭起了三尺高台,台下黑壓壓擠滿了人。有百姓,有士兵,還有從附近州縣趕來看熱鬧的閑人。賣瓜子花生的小販在人群裡穿梭,生意好得不行。
午時差一刻,武鬆先到了。他坐在台側的大椅上,黑衣黑刀,麵色冷峻。身後站著石秀和崔三娘,再後麵是五十個斬首營精銳,按刀肅立。台下原本喧鬧的人群,看見武鬆,聲音自覺低了下去。
這個殺神的威名,在東平府已經傳遍了。
又過了一炷香時間,遠處傳來鑼聲——開道鑼,是官員出行的儀仗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,隻見程萬裡穿著那身已經洗得發白的太守官服,徒步走來。他沒坐轎,沒騎馬,就這麼一步一步走著,臉色灰敗,像個赴刑場的死囚。
走到台下,他抬頭看了看武鬆。武鬆微微點頭。
程萬裡深吸一口氣,開始爬台階。台階隻有七級,但他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終於登上高台,麵對台下成千上萬的眼睛,他腿肚子直哆嗦。
“父老......父老鄉親......”聲音發顫,他清了清嗓子,提高音量,“我,程萬裡,原東平府太守,今日在此......認罪!”
台下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。
程萬裡從懷裏掏出一捲紙——那是他熬了一夜寫成的“認罪書”,厚厚一遝。他展開,手在抖,紙在抖,聲音也在抖:
“天佑元年,我任東平府通判,收受鹽商賄賂三千兩,為其私運官鹽開綠燈......”
“天佑二年,升任同知,剋扣治河款八千兩,致使黃河堤壩偷工減料,次年決口,淹田千畝,死十七人......”
“天佑三年,任太守,與兵馬都監董平勾結,虛報兵額三百,貪墨軍餉兩萬四千兩;強征‘剿匪捐’五次,逼死百姓九人;倒賣賑災糧兩千石,得銀六千兩......”
一條條,一樁樁,觸目驚心。
台下百姓的表情從好奇到憤怒,從憤怒到麻木。有人開始罵,有人扔東西,爛菜葉、臭雞蛋雨點般飛向高台。程萬裡不躲不避,任由汙物砸在身上,繼續念:
“至被擒時,共計貪墨白銀五十三萬七千兩,黃金八千兩,古玩字畫折價十二萬兩;直接害死百姓二十六人,間接致死者逾百;強佔民田三百畝,強搶民女三人......”
唸到這裏,他忽然跪下,對著台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:
“我程萬裡,罪該萬死!”
額頭磕在木板上,咚咚作響,很快見了血。他抬起血糊糊的臉,老淚縱橫:
“如今蒙林王不殺之恩,給我悔過機會。我在此發誓:所有家產盡數充公,分與受害百姓!餘生願為苦役,贖我罪孽!隻求......隻求東平父老,給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!”
說完,他伏地不起,渾身顫抖。
台下靜了片刻,然後有人喊:“假惺惺!”
“殺了這狗官!”
“對!殺了他!”
群情激憤。幾個年輕人甚至想衝上台,被士兵攔住。
這時,武鬆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台前,抬手示意安靜。人群漸漸平息,所有人都看著他——這個殺了董平的人,會怎麼處置程萬裡?
“程萬裡的罪,該殺。”武鬆開口,聲音不大,但傳得很遠,“但林王有令:念其主動認罪,交出全部贓款,願以餘生贖罪——可免死。”
台下嘩然。
武鬆繼續道:“不過,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從今日起,程萬裡削為平民,所有家產充公。他會被押往青州勞役營,服役十年。十年後若能改過,方可釋放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台下:“若有受害百姓,可到府衙登記。程萬裡充公的家產,將優先賠償受害人。”
這個處理,既給了懲罰,又給了公道。台下百姓的怒火漸漸平息,有人甚至點頭——比起一刀殺了,讓這狗官受苦十年,似乎更解氣。
程萬裡聽到“十年勞役”,身子一顫,但還是重重磕頭:“謝林王不殺之恩!謝武將軍!”
武鬆不再看他,轉身對台下士兵和百姓道:“程萬裡的時代,過去了。從今天起,東平府是大齊的東平府。林王有令:免賦稅一年,分田地,平冤獄。所有百姓,無論貧富,一視同仁。”
他提高聲音:“我武鬆在此保證——在大齊治下,絕不允許再有程萬裡這樣的貪官!誰敢欺壓百姓,我的刀,不認人!”
“好——!”
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。這一次,是真心實意的。
程萬裡被押下台時,腿軟得走不動路,是兩個士兵架著走的。他經過武鬆身邊時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最終沒敢開口。
武鬆看都沒看他,對石秀道:“押回青州,交給勞役營。告訴管營,按規矩來,不許虐待,也不許優待。”
“明白。”
石秀帶人押著程萬裡走了。武鬆正要下台,忽然看見人群外站著兩個人——是張清,還有一個年輕人。
那年輕人二十來歲,一身風塵,麵容與董平有六七分相似,但眼神不同——董平的眼神是驕橫的,這年輕人的眼神是陰鬱的,帶著仇恨,也帶著迷茫。
武鬆眯起眼。
張清帶著年輕人走過來,抱拳道:“武都統製,這位是董平——董平的親弟弟,同名。”
武鬆看著年輕人:“你哥是我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董平聲音嘶啞,“我在江南聽說了。”
“所以你是來報仇的?”
董平沉默片刻,搖頭:“我哥......該死。”
這話出乎意料。武鬆挑眉:“哦?”
“我在江南這半年,見到了方臘軍的所作所為,也見到了朝廷軍的殘暴。”董平抬起頭,眼中血絲密佈,“我哥投梁山,打青州,屠村殺人......這些事,我都打聽到了。武將軍殺他,是替天行道。”
武鬆盯著他看了很久:“那你來東平府做什麼?”
“我想......替我哥贖罪。”董平咬牙,“他在東平府作惡多年,害了不少人。我雖無力補償,但至少......可以替他把欠的債還上。”
“怎麼還?”
“從軍。”董平挺直腰桿,“我自幼習武,雖不及我哥,但也能上陣殺敵。我願加入大齊軍,從最低等的士兵做起。將來戰場上,多殺幾個敵人,多救幾個百姓——就當替我哥還債。”
武鬆沒說話,轉頭看張清。
張清點頭:“這小子在江南被我俘虜,原本要處斬,但他主動交代了董平在河北的舊部名單,還幫我們策反了幾個董平的老部下。我看他是真心悔過,就帶回來了。”
武鬆沉吟片刻:“董平,你抬起頭。”
董平抬頭,與武鬆對視。武鬆看見他眼中確有悔意,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好。”武鬆終於開口,“你可以留下。但有三條規矩。”
“武將軍請講。”
“第一,從今天起,你不是董平的弟弟,就是董平——一個普通新兵。不許提你哥,不許借你哥的名頭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,你去楊誌將軍的騎兵營報到,從馬夫做起。什麼時候立了功,什麼時候升遷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,”武鬆眼神轉冷,“如果讓我發現你有一絲異心,或者跟你哥的舊部私下串聯——我會親手殺了你。這次,不會留情。”
董平重重點頭:“董平明白。”
武鬆擺擺手:“去吧。張清,你帶他去軍營。”
張清領命,帶著董平走了。走出一段距離,董平忽然回頭,對著武鬆深深一揖。
武鬆沒回應,轉身下台。
崔三娘跟上來,低聲道:“都統製,真信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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