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彥達被裝進木籠遊街的那天,青州下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。
雨不大,淅淅瀝瀝的,把街道上的血跡和汙穢沖洗得乾乾淨淨。木籠放在一輛牛車上,由兩個斬首營的士兵押著,從菜市口出發,沿著青州四條主街慢慢走。籠子裏的慕容彥達穿著那身破爛尼姑袍,光頭在雨中反著光,像顆發黴的滷蛋。
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,沒人打傘,就淋著雨看。沒人扔東西了——不是心軟,是覺得扔什麼都髒了自己的手。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,眼神裡有恨,有痛快,更多的是麻木過後的清醒。
一個老書生站在屋簷下,忽然朗聲念道:“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!”
接著又有人喊:“林王萬歲!”
“大齊萬歲!”
呼喊聲從一條街傳到另一條街,最後全城都在喊。雨聲、喊聲、牛車的吱呀聲,混在一起,像首古怪的交響樂。
木籠經過原知府衙門——現在的大齊執政官府時,林沖正站在門樓上看著。
朱武在旁邊撐著傘,輕聲道:“民心可用,但也不能用過頭。昨日又有七個縣令遞了降表,現在青州轄下十二縣,已歸順十一縣。”
“還有一個呢?”林沖問。
“鄆城縣。縣令叫孔文舉,是個老學究,說‘忠臣不事二主’,死活不降。”
林沖笑了:“孔文舉......這名字耳熟。是不是那個在縣學教了三十年書,逢人就說‘聖賢之道’的老夫子?”
“正是。此人迂腐,但清廉,在鄆城威望很高。”
“清廉好啊。”林沖轉身下樓,“備馬,去鄆城。”
“主公要親自去?”朱武吃驚,“這種小角色,讓時遷帶幾個人......”
“你不懂。”林沖搖頭,“這種人,殺不得,逼不得。得讓他自己轉過彎來。他要真轉過來了,抵得上十個縣的歸順。”
鄆城離青州八十裡,快馬一個時辰。
林沖隻帶了十騎親衛,沒穿盔甲,一身青布袍,像普通的行商。到鄆城時已是午後,雨停了,城門口冷冷清清的——沒有守軍,沒有衙役,隻有一個老門房在打盹。
“老人家,”林衝下馬,“孔縣令在嗎?”
老門房睜眼,看見林沖身後那十個精悍的騎兵,嚇得一哆嗦:“在......在縣學講課呢......”
“縣學在哪兒?”
“往東......過兩個街口......”
林沖把馬交給親衛,步行前往。鄆城不大,街道整潔,商鋪都開著,行人神色平靜——看來孔文舉治縣有方,百姓日子過得還行。
縣學是個三進院子,門口一棵老槐樹,樹下拴著幾頭毛驢。林沖走進門,聽見裏麵傳來朗朗讀書聲: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......”
他站在窗外看。講堂裡坐著三十多個學子,年紀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都有。講台上是個清瘦的老者,山羊鬍子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,正在講解《大學》。
“......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,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,無之......”
講得投入,沒發現窗外有人。
林沖靜靜聽著。這孔文舉雖然迂腐,但學問確實紮實,講解深入淺出,引經據典,學生們聽得入神。
一堂課講完,學子們鞠躬退下。孔文舉收拾書卷,抬頭看見林沖,愣了一下:“閣下是......”
“青州林沖,特來拜訪孔先生。”
孔文舉手一抖,書卷差點掉地上。他盯著林沖看了半晌,忽然深深一揖:“原來是林王駕臨。老朽有失遠迎,死罪死罪。”
話說得客氣,但腰彎得很敷衍。
林沖也不介意,走進講堂,隨手拿起一本《孟子》翻了翻:“孔先生教得好啊。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’——這話先生怎麼解?”
孔文舉麵色一肅:“此乃聖賢至理。民為邦本,無民則無國,無國則無君。”
“那若是君不恤民,民當如何?”
“這......”孔文舉語塞。
林沖放下書,看著他:“慕容彥達在青州三年,貪墨百萬,逼死百姓數百。朝廷知道嗎?知道。管了嗎?沒管。這樣的君,這樣的國,還值得忠嗎?”
孔文舉臉色漲紅:“君雖不君,臣不可不臣!此乃綱常......”
“綱常綱常,綱常能當飯吃嗎?”林沖打斷他,“鄆城去年大旱,朝廷撥了三千石賑災糧,到你這兒還剩多少?”
孔文舉臉色一白:“八......八百石。”
“那兩千二百石呢?”
“被......被州府剋扣了......”
“你上書告發了嗎?”
“告了!可是石沉大海......”
“所以,”林沖一字一句,“你忠的君,你守的國,連百姓的死活都不管,連貪官都治不了。你還要繼續忠下去?讓鄆城的百姓,也跟著你一起餓死?”
孔文舉渾身顫抖,說不出話。
林沖從懷裏掏出一份文書:“這是青州新任府尹張叔夜簽發的賑災令——撥給鄆城五千石糧,三百兩銀,即日啟運。不要你降,不要你跪,隻要你點頭接下,分給百姓。”
他把文書放在講台上:
“孔先生,你要忠的,到底是那幾個坐在汴梁享福的趙家人,還是眼前這些活生生的鄆城百姓?”
說完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時,身後傳來“撲通”一聲。
孔文舉跪下了,老淚縱橫:“林王......老朽......老朽糊塗啊!”
林沖沒回頭,隻是擺了擺手:“糧食明天到。鄆城縣令,你還繼續當。不過從今天起,你是大齊的縣令,要為百姓做主。”
走出縣學,陽光正好。
親衛隊長湊過來:“主公,這就......搞定了?”
林衝上馬,淡淡道:“讀書人要麵子,你把道理說透了,麵子給足了,他自己會轉過來。走吧,回青州——還有個縣沒搞定呢。”
“啊?不是都......”
“我說的是整個山東。”林沖勒馬看向北方,“濟南已經拿了,青州穩了,接下來——登州、萊州、淄州、兗州......一個月內,我要山東全境,盡歸大齊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月,山東官場發生了詭異的變化。
沒有大軍壓境,沒有血腥鎮壓,但各州縣的降表像雪花一樣飛往青州。有些是縣令自己送的,有些是縣裏士紳聯名逼宮送的,還有些是守軍嘩變、直接把縣令綁了送來的。
時遷的情報部忙得腳不沾地,每天都有新訊息:
“報——!登州水師副將陳橫,率二十艘戰船歸順!說是早就看不慣朝廷剋扣水師糧餉......”
“報——!萊州知府懸樑自盡,留下遺書說‘無顏見江東父老’。府丞開城請降......”
“報——!淄州守軍三千人嘩變,把知府趕出城了,現在群龍無首......”
最絕的是兗州。兗州知府是個滑頭,想降又不敢降,躲在府裡裝病。結果他手下那個主簿——一個叫許文清的窮書生,帶著幾十個百姓,直接衝進知府衙門,把大印搶了,連夜送到青州。
許文清見到林沖時,還振振有詞:“《左傳》有雲,‘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’。兗州百姓苦朝廷久矣,在下雖微末小吏,也知順天應人!”
林沖當場拍板:“好!兗州知府,就你了!”
許文清傻了:“我......我隻是個從九品主簿......”
“在大齊,不看資歷,看能力。”林沖把知府大印推給他,“給你三個月,把兗州治理好。治理不好,自己摘印走人。”
“那......那原知府......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