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南城的雪是在二月初二融化的。
不是慢慢化,是一夜之間,暖風從東南吹來,積雪像被施了法術似的,“呼啦”全變成了泥水。知府衙門的屋簷滴滴答答了一整夜,像在哭。
張叔夜也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書房裏,麵前攤著三封信——左邊是林沖的勸降書,中間是朝廷三天前來的公文(又是催他“死守”的空話),右邊是他自己寫了一半的遺書。
窗外天光漸亮時,他站起身,走到銅鏡前。鏡中人兩鬢斑白,眼袋深重,鬍鬚雜亂——三個月前,他還是個風度翩翩的濟南知府;三個月後,像個囚犯。
“大人。”老管家推門進來,手裏端著碗粥,“喝點吧,您三天沒好好吃東西了。”
粥是白粥,稀得能照見人影,上麵飄著幾片菜葉。張叔夜瞥了一眼,擺擺手:“給守城的弟兄們送去。”
“大人......”
“去吧。”
老管家嘆息著退下。
張叔夜重新坐下,手指摩挲著那封勸降信。信紙是上好的宣紙,墨跡遒勁,字字誅心。他想起三日前城外那場“試射”——大齊的火炮在五裡外開火,炮彈落在城牆前三丈,炸出個一丈寬的深坑。不是打不準,是故意打不準,是在告訴他:我們能打到你,但暫時不想打。
然後楊誌的五千騎兵在城外列陣,馬匹雄壯,鎧甲鮮明。再然後魯智深的僧兵營表演攻城——是真的“表演”,雲梯架得飛快,撞錘掄得震天響,但就是不真打。
最後,一個信使單騎來到城下,把那封勸降書射上城樓。
整個流程行雲流水,像排練過無數遍。
張叔夜當時站在城頭,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濟南像個戲台——他是台上唯一的小醜,台下全是等著看他笑話的觀眾。
“報——!”
親兵衝進來,臉色煞白:“大人!北門......北門守將王都監,帶著三百親兵......開城門跑了!”
張叔夜手一抖,茶杯摔在地上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!”
“半個時辰前!他們趁換防時動手,殺了四個不肯走的弟兄,奪門而出......”親兵聲音發顫,“現在北門已開,城外......城外大齊的騎兵正在列隊!”
張叔夜閉上眼。
王都監,他一手提拔的心腹,三個月前還發誓要與濟南共存亡。
“還有,”親兵繼續說,“糧倉那邊......暴動了。弟兄們搶糧,打死了三個管倉的官吏......”
完了。
張叔夜知道,完了。軍心已散,城門已開,糧倉已亂。現在就算他想死守,也守不住了。
他慢慢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晨風吹進來,帶著泥土融化的氣息,也帶著隱約的馬蹄聲——那是大齊騎兵正在入城的聲音,整齊、肅殺、勢不可擋。
“取我官服來。”張叔夜說。
“大人?”
“取來。”
同一時間,濟南北門外三裡。
魯智深坐在一塊大青石上,禪杖橫在膝頭,正抱著個酒葫蘆灌酒。酒是孫二孃特釀的“斷頭燒”,烈得燒喉,但他喝得麵不改色。
楊誌騎馬過來,看著洞開的城門,皺眉:“和尚,咱們就這麼進去?萬一有詐......”
“有個屁詐!”魯智深抹了把嘴,“你沒看見?守軍自己把門開了,還殺了自己人。這叫‘識時務者為俊傑’!”
“林王說過,要等張叔夜正式投降才能進城。”
“等個鳥!”魯智深站起來,扛起禪杖,“灑家先帶五百人進去看看,你帶騎兵在外頭接應。要是真有詐——”
他嘿嘿一笑,拍了拍禪杖:“灑家這寶貝還沒開過葷呢。”
楊誌還想勸,但魯智深已經大步走向城門,身後五百僧兵轟然跟上。這群光頭壯漢穿著特製的黑色輕甲,手持戒刀禪杖,走路虎虎生風,嚇得路邊看熱鬧的百姓紛紛躲閃。
城門洞裏,幾個守軍正手足無措地站著——他們是王都監留下的“棄子”,既不敢跑,又不敢攔。
魯智深走到他們麵前,咧嘴笑:“辛苦了,弟兄們。放下兵器,去那邊領糧食——每人十斤白麪,五斤肉!”
守軍們一愣,你看我我看你。
“怎麼?不信?”魯智深一揮手,後麵幾個僧兵抬出兩筐熱氣騰騰的饅頭,“先墊墊肚子!吃飽了再說!”
饅頭是真饅頭,白麪做的,還冒著熱氣。守軍們嚥了口唾沫,終於有人放下刀,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個,咬了一口——鬆軟香甜,是真的!
“嘩啦”一聲,兵器全扔地上了。
魯智深哈哈大笑,拍拍那個最先放刀的士兵:“好小子,有眼力見兒!以後跟著灑家混,保你頓頓有肉吃!”
說完領著僧兵長驅直入。
楊誌在城外看著,搖頭苦笑:“這和尚......倒是會收買人心。”
濟南城破的訊息,是在午時傳到青州的。
不是急報,是喜報——時遷親自送來的,這廝騎馬跑死了三匹好馬,衝進執政官府時差點一頭栽倒。
“林王!濟南......濟南拿下了!”時遷喘得像個風箱,“魯大師已經控製四門,楊將軍的騎兵正在城裏維持秩序。張叔夜......張叔夜穿著官服,捧著知府大印,在衙門大堂等著呢!”
議事廳裡一陣騷動。
朱武撫掌:“兵不血刃!兵不血刃啊!”
武鬆冷冷道:“便宜他了。”
林沖卻很平靜:“張叔夜提了什麼條件?”
“三個條件。”時遷掰著手指,“第一,不殺降卒,不掠百姓。第二,保全他家眷財產。第三......他想見您一麵。”
“見我?”林沖挑眉。
“他說,有些話,必須當麵說。”
林沖沉吟片刻,起身:“備馬。去濟南。”
“林王,”朱武勸阻,“還是讓張叔夜來青州吧,萬一......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林沖披上大氅,“他既然開城投降,就不會再耍花樣。而且——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:
“我也想知道,這位大宋最後的忠臣,到底想跟我說什麼。”
濟南到青州,快馬兩個時辰。
林沖隻帶了五十親衛——全是斬首營的精銳,武鬆親自帶隊。傍晚時分,一行人抵達濟南城下。
城門大開,魯智深和楊誌在門口迎接。城內街道已經清理乾淨,店鋪重新開張,百姓在路邊好奇地張望——沒有想像中的燒殺搶掠,反而有僧兵在發放糧食,有軍醫在免費看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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