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......”宋江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,“好狠!”
這是故意的。朝廷提前一步,把沿途村鎮的糧食都征光了,就是要逼他們要麼餓死,要麼去搶方臘的地盤——那樣就會提前跟方臘軍交戰。
“現在怎麼辦?”杜遷問。
宋江看著那些餓得眼冒綠光的士兵,又看看南方——三百裡,沒有糧,怎麼走?
“繼續前進。”他咬牙,“沿途挖野菜,啃樹皮!我就不信,江南這富庶之地,真能餓死人!”
隊伍又出發了。但士氣,已經跌到穀底。
第三天傍晚,終於出事了。
隊伍走到一處山穀時,兩側山坡上突然響起號角聲。
“敵襲——!”
花榮第一個反應過來,張弓搭箭。但箭還沒射出,山坡上滾下無數巨石,轟隆隆砸進隊伍裡。
慘叫聲四起。
“結陣!結陣!”宋江拔刀嘶吼。
但餓了三天的士兵,哪還有力氣結陣?隊伍瞬間亂成一團。山坡上衝下數百人——不是正規軍,穿著雜七雜八的衣服,手裏拿的也是五花八門的兵器,但個個凶神惡煞。
“是土匪!”吳用看清了,“這地方叫‘狼牙峪’,一向有山賊出沒!”
“殺出去!”宋江揮刀砍翻一個衝過來的山賊,但馬上又有三個圍上來。
花榮連珠箭發,射倒七八個,但山賊太多了——至少四五百人,而且是以逸待勞。梁山士兵雖然曾是精銳,但此刻餓得手軟腳軟,一個照麵就被砍倒十幾個。
杜遷和宋萬背靠背奮戰,兩人都掛了彩。杜遷左肩被砍了一刀,深可見骨;宋萬腿上中了一箭,咬牙拔出來,血噴了一地。
“哥哥!往穀口沖!”花榮護著宋江,且戰且退。
眼看就要被圍死,忽然,山穀外傳來馬蹄聲——如雷鳴,如潮湧。
一隊騎兵衝進山穀,清一色的黑甲黑馬,馬刀雪亮。領頭的是個年輕將領,麵如冠玉,手中長槍一抖,挑飛三個山賊。
“大齊騎兵在此!擋路者死!”
山賊們愣了。大齊?那不是山東的林沖嗎?怎麼跑到江南來了?
就這一愣神的功夫,黑甲騎兵已經衝進戰團。馬刀翻飛,血肉橫飛。山賊到底是烏合之眾,哪見過這等精銳,不到一刻鐘就崩潰了,四散逃竄。
騎兵沒追,隻是勒住馬,在穀中列陣。
年輕將領下馬,走到宋江麵前,抱拳:“宋先鋒受驚了。末將大齊驃騎將軍楊誌麾下,騎兵營都統製,石秀。”
石秀!梁山舊將,拚命三郎!
宋江瞪大眼睛:“你......你投了林沖?”
“良禽擇木而棲。”石秀淡淡道,“林王仁義,待將士如手足。比某些人強。”
這話意有所指。宋江臉一紅,想發火,但看看身後死傷慘重的隊伍,又泄了氣。
“是林沖......讓你來的?”
“林王有令:梁山殘部南征期間,大齊騎兵會‘護送’一段。”石秀說著,從馬鞍旁解下幾個布袋,扔過來,“這裏麵是乾糧和傷葯,夠你們走到揚州。”
宋江愣愣接過布袋——入手沉甸甸的,開啟一看,是白麵餅,還有肉乾,甚至有幾包金瘡葯。
“林沖他......什麼意思?”
“林王說,”石秀翻身上馬,“讓你們死,也要死在方臘手裏,而不是餓死在山賊刀下。那樣太沒意思。”
說完調轉馬頭,兩百騎兵跟著他,一陣風似的衝出山穀,消失在暮色中。
山穀裡靜下來。
梁山眾將看著那些布袋,看著地上山賊和自家兄弟的屍體,看著宋江手裏白花花的餅子,心裏五味雜陳。
杜遷一屁股坐在地上,撕了塊衣襟包紮傷口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聽:
“哥哥......咱們這是......被人可憐了?”
宋江沒說話。他拿起一塊白麵餅,咬了一口——鬆軟,香甜,還有麥子的清香。
比那摻了麩皮的鐵餅,好吃一萬倍。
但嚥下去時,喉嚨像堵了塊石頭。
“收拾戰場,”他啞聲說,“死的兄弟......埋了。傷的上藥。吃完東西,繼續趕路。”
“還去揚州?”吳用問。
“去。”宋江把餅子攥得變形,“不去揚州,咱們連這二十條破船都拿不到。沒有船,怎麼打方臘?怎麼......活下去?”
他說“活下去”三個字時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夜幕降臨。
篝火又點起來了。這次有了乾糧,有了肉,火也旺了些。但沒人說話,隻有咀嚼聲,和壓抑的啜泣聲。
宋江獨自走到山穀高處,看著南方——那裏漆黑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,三百裡外是揚州,再往南是長江,過了江就是方臘的地盤。
而林沖的騎兵,就在不遠處跟著。
像狼跟著受傷的羊。
不急著咬死,隻是跟著,等著羊自己倒下,或者......被別的猛獸吃掉。
“林沖......”宋江喃喃道,“你贏了。從始至終,你都贏了。”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東京,第一次見林沖——那時林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,意氣風發;他是鄆城縣小押司,卑微謹慎。
那時他怎麼也想不到,有一天,他會帶著殘兵敗將,被林沖的人“施捨”乾糧。
命運啊,真是個婊子。
“哥哥。”花榮不知何時上來了,遞過水囊,“喝點水吧。”
宋江接過,喝了一口,問:“花榮,你後悔嗎?”
花榮沉默良久,搖頭:“不後悔。隻是......有點累了。”
“我也累了。”宋江看著夜空,“等打完這一仗......如果還能活下來,咱們找個地方,種地,釣魚,再也不打打殺殺了。”
花榮笑了:“那敢情好。”
兩人都不再說話。
山下營地,吳用坐在火堆旁,還在研究地圖。但他手在抖——石秀的出現,意味著他們的一舉一動,都在林沖監視之下。
什麼奇襲,什麼妙計,在絕對的實力和情報優勢麵前,都是笑話。
他忽然想起林沖信裡那句話:“吳用不可再信。”
也許......林沖是對的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吳用渾身發冷。他用力搖頭,把地圖捲起來,塞進行囊。
不能想。想了,就徹底完了。
夜更深了。
山穀裡,七百殘兵漸漸睡去。夢裏,或許有梁山的聚義廳,有熱騰騰的酒肉,有兄弟們的笑聲。
而現實是,寒風,飢餓,傷痛,和一條看不到頭的絕路。
明天,還要繼續走。
走向揚州,走向江南,走向那場註定悲劇的戰爭。
而在他們身後三十裡,石秀的騎兵營正在紮營。
“都統製,”副將問,“咱們真就這麼跟著?不直接......”
“不急。”石秀擦拭著馬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,“林王說了,要讓他們自己走到絕路。咱們,看著就行。”
他看著南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好戲,還在後頭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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