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下第一場雪的時候,高俅正在自家後花園的暖閣裡踢球。
暖閣是特製的,三麵琉璃窗,地龍燒得滾燙,外頭冰天雪地,裏頭溫暖如春。球是西域進貢的“浮雲蹴”,用金線縫製,裏頭填著天鵝絨,踢起來輕飄飄的,落地無聲。陪踢的是十二個俊俏少年,穿著薄紗,汗流浹背,臉上還得堆著笑。
“太尉好腳法!”
“這一記‘燕歸巢’,妙極妙極!”
諂媚聲此起彼伏。高俅踢得興起,一個轉身淩空抽射——球沒進那小小的精銅球門,倒是“砰”一聲砸在剛推門進來的管家臉上。
“哎喲!”
管家捂著臉趴在地上,金線球滾到牆角。
高俅臉一沉:“掃興!什麼事?”
管家爬起來,顧不得鼻血直流,雙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太尉,山東八百裡加急!梁山宋江......請戰!”
“請戰?”高俅愣住,接過信,撕開火漆。
信是吳用親筆,文采斐然,聲情並茂。先哭訴梁山“蒙朝廷多年教化,早有歸順之心”,再痛斥方臘“妖言惑眾,裂土稱王”,最後表決心:“願率梁山殘部,跨海南征,為陛下剿滅妖寇,將功折罪”。
附帶的還有一份清單:要糧十萬石,白銀五萬兩,戰船五十艘,弓弩三千具,盔甲兩千副。
高俅看完,第一反應是笑——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宋江......吳用......哈哈哈哈哈!這兩個蠢貨!真當朝廷是開善堂的?”
他把信往桌上一拍,擦了擦笑出的眼淚:“去,請蔡太師、童樞密過府一敘——就說,有‘大禮’送上門了。”
半個時辰後,太師府後堂。
蔡京裹著紫貂大氅,手裏捧著暖爐,眯著眼看那封信。童貫坐在對麵,臉色蠟黃——自從枯鬆穀大敗逃回,他就稱病不出,今天是被硬請來的。
“二位怎麼看?”高俅翹著二郎腿,手指敲著桌麵。
童貫先開口,聲音嘶啞:“梁山殘部,不過千餘人,去江南打方臘?送死罷了。”
“所以才叫‘大禮’啊。”蔡京慢悠悠放下信,嘴角勾起一絲老狐狸的笑,“梁山與二龍山同出一源,如今林沖勢大,已成心腹大患。讓宋江去江南,有三個好處。”
他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:
“第一,驅虎吞狼。梁山雖殘,畢竟有些能耐。讓他們跟方臘拚命,無論誰死誰傷,朝廷都得益。”
“第二,試探虛實。宋江若真能在江南開啟局麵,說明方臘外強中乾,朝廷可趁機加大攻勢;若宋江一觸即潰,也正好讓天下人看看,這些‘反賊’不過如此。”
“第三嘛......”蔡京眼中閃過一絲陰冷,“梁山餘孽,終究是隱患。借方臘的刀除掉,省得髒了朝廷的手。”
高俅撫掌大笑:“太師高見!那這糧餉兵器......給還是不給?”
“給。”蔡京說得斬釘截鐵,“不僅要給,還要大張旗鼓地給!讓天下人都知道,朝廷寬宏大量,連梁山賊寇都願給機會戴罪立功。”
童貫皺眉:“可萬一宋江真立了功,回來討封賞......”
“他回得來嗎?”蔡京冷笑,“江南八百裡,山高水遠,戰場刀劍無眼。就算他僥倖不死,回來時朝廷一句話——‘剿匪不力,貽誤軍機’,照樣可以問罪。”
三人對視,都笑了。
那笑容在暖閣昏黃的燈光下,像三隻老鬼在分食貢品。
聖旨是三天後發出的。
八百裡加急,由殿前司都指揮使“醜郡馬”宣贊親自護送——這廝長得確實醜,一張馬臉,滿臉麻子,但武藝高強,是蔡京心腹。帶了一百禁軍,押著十輛大車,車上插著明黃旗子,浩浩蕩蕩出了汴梁南門。
車隊剛出城三十裡,路邊茶棚裡就有人放下了茶碗。
是時遷。
這位大齊情報部主管打扮成行商模樣,灰布棉袍,狗皮帽子,蹲在條凳上喝粗茶。他眯眼看著車隊遠去,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,用炭筆記下:“臘月廿八,宣贊出京,禁軍一百,車十輛,插黃旗。”
同桌還有個挑夫打扮的漢子,壓低聲音:“頭兒,要不要劫了?”
“劫什麼劫。”時遷啐了口茶葉末,“都是空車——真當朝廷是傻子?糧餉兵器,等宋江到了江南才會撥付。這趟就是走個過場,給天下人看的。”
他起身,丟下兩枚銅錢:“去,傳信給青州。就說朝廷的‘驅虎吞狼’計開始了,讓林王早做準備。”
挑夫點頭,挑起擔子走了。
時遷又蹲了一會兒,看著官道上揚起的塵土,忽然咧嘴一笑:
“宋江啊宋江,你這步棋......走得可真臭。”
梁山接到聖旨時,已是臘月三十,除夕夜。
聚義廳破天荒地點滿了蠟燭——不是慶祝,是“接旨”需要光明正大。宋江率眾頭領跪在廳中,宣贊站在香案前,展開明黃絹帛,用他那公鴨嗓子念: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梁山宋江等,雖出身草莽,然迷途知返,忠義可嘉。今江南妖寇方臘作亂,荼毒生靈,爾等願率部南征,為國除害,朕心甚慰......”
唸了一堆套話,終於到關鍵處:
“特封宋江為‘平南先鋒’,授從五品武翼郎。梁山部眾,皆編入平南軍序列。所需糧餉器械,可由江南諸路轉運使支應。望爾等奮勇殺敵,早奏凱歌,朕當不吝封賞......”
聖旨唸完,廳裡靜得可怕。
宋江跪在地上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攥著衣角的手,指節發白。
從五品武翼郎......聽起來是個官,可大宋武官體係中,這連“將”都算不上,隻是個“郎”。當年他當鄆城押司時,品級都比這高。
而且“可由江南諸路轉運使支應”——意思是糧餉還得去江南要,朝廷一毛不拔。
“宋先鋒,接旨吧。”宣贊把聖旨捲起,遞過來,臉上掛著譏誚的笑。
宋江深吸一口氣,雙手高舉:“臣......宋江,領旨謝恩。”
聲音在顫抖。
接過聖旨那一刻,他感覺手裏捧著的不是絹帛,是一塊燒紅的烙鐵——燙手,卻不得不捧著。
吳用在旁邊跪著,頭垂得更低。他算盡了一切,卻沒算到朝廷會這麼狠——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足。
宣贊辦完公事,換了副嘴臉,笑道:“宋先鋒,恭喜啊。從今往後就是朝廷命官了,可得好好為陛下效力。”
宋江勉強擠出笑容:“多謝宣指揮提點。天色已晚,不如在山上用些便飯......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宣贊擺手,“還得趕回汴梁復命。對了——”
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從懷裏掏出個小錦囊,扔給宋江:“這是高太尉私人送你的‘餞行禮’。”
宋江接過,入手沉甸甸的,開啟一看,是十錠黃金,每錠五兩。
“太尉說,”宣贊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江南濕熱,蚊蟲多。這五十兩金子,夠你買幾副好棺材了——給自己,也給弟兄們預備著。”
說完哈哈大笑,轉身就走。
一百禁軍跟著他,馬蹄聲、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聚義廳裡,燭火劈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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