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用是提著一盞氣死風燈、踩著滿地枯葉來找宋江的。
那燈是梁山庫房裏翻出來的舊物,琉璃罩裂了道縫,火光從縫隙裡漏出來,在夜風中明明滅滅,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心跳。他走到聚義廳後堂時,靴子已經濕透——不是露水,是冷汗,從腳心一路滲上來,把褲腿都浸得發涼。
宋江還沒睡,或者說,假裝還沒睡。他坐在那張虎皮交椅上——虎皮早就禿了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——手裏攥著林沖那封信,已經攥了三天,紙邊都磨得起毛了。
“哥哥。”吳用把燈擱在桌上,光線正好照亮宋江半張臉:眼窩深陷,顴骨凸出,嘴唇乾裂出幾道血口子。
“軍師啊。”宋江沒抬頭,聲音像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,“坐。”
吳用沒坐。他站在燈影裡,影子被拉得很長,投在牆上,像個搖搖欲墜的鬼魂。
“哥哥,梁山……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”
宋江終於抬起頭,看著他,眼神空洞:“那該怎樣?像朱貴那樣,帶著三十個兄弟,劃著小船投林衝去?”
這話像刀子,紮得吳用一哆嗦。但他咬了咬牙,往前一步:“不。我們要……反其道而行。”
“怎麼反?”
吳用深吸一口氣,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膽氣都吸進去:
“主動向朝廷請纓,南征方臘。”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窗外風聲都停了。
宋江盯著吳用,像盯著一個瘋子: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“南征方臘。”吳用一字一句重複,“現在朝廷最頭疼的不是我們,是江南的方臘。十五萬大軍打了半年,損兵折將,寸步難進。如果我們這時候主動請戰,朝廷一定會答應——他們巴不得看反賊打反賊,兩敗俱傷。”
宋江手裏的信紙“嘩啦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慢慢站起來,走到吳用麵前,兩人隔著昏黃的燈光對視。
“軍師,”宋江聲音發顫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方臘有多少兵馬?八萬!我們呢?一千二!去江南打方臘?那是送死!”
“不是送死,是求生!”吳用眼睛紅了,“哥哥,你想想——留在梁山,我們有什麼?糧盡,人散,林沖的刀就架在脖子上!去江南呢?朝廷會給糧草,給兵器,給名分!隻要咱們打出幾場勝仗,哪怕隻是小勝,朝廷就得封賞!到時候咱們有了地盤,有了錢糧,還怕林沖嗎?”
“那要是打不贏呢?”
“打不贏……”吳用慘笑,“打不贏,死在江南,總比死在梁山強吧?死在江南,咱們還是大宋的‘忠義之師’,史書上還能留個名。死在梁山呢?是山賊,是反寇,是林沖剿匪的功勞簿上的一筆數字!”
這話太狠,狠得宋江踉蹌後退,跌坐回椅子上。
他捂著臉,手指縫裏傳出壓抑的嗚咽。
吳用沒勸,就這麼站著,等。
等了很久,宋江放下手,臉上淚痕未乾,但眼神變了——從絕望,變成一種病態的狂熱。
“軍師……仔細說說。”
吳用知道,有戲了。
他快步走到牆邊——那裏掛著張破舊的江南地圖,是幾年前從個過路商賈手裏搶來的。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關鍵位置:
“哥哥你看,方臘的勢力主要在清溪洞一帶,周邊有睦州、歙州、杭州作為屏障。朝廷大軍從北麵壓,咱們可以從東麵打——走海路,登陸明州,直插方臘腹地!”
“海路?”宋江皺眉,“咱們哪來的船?”
“朝廷會給!”吳用眼中閃著光,“咱們可以要——就說梁山泊水軍天下無雙,最適合跨海作戰。朝廷現在求之不得,一定會調撥戰船!”
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:
“登陸後,咱們不跟方臘主力硬拚,專打糧道,襲擾後方。方臘現在被譚稹的大軍牽製,後方空虛,這正是咱們的機會!打幾個勝仗,搶幾個糧倉,朝廷那邊就有交代了!”
宋江聽得入神,但還有疑慮:“那……那打完以後呢?朝廷真會放過咱們?”
“會的!”吳用斬釘截鐵,“因為朝廷現在最大的敵人已經不是咱們了,是林沖!隻要咱們表現出‘忠義’,表現出還有用,朝廷就會留著咱們,用來牽製林沖!”
他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都濺到地圖上:
“哥哥,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!留在梁山是等死,投林沖是恥辱,去江南——是置之死地而後生!”
宋江不說話了。
他站起來,在廳裡來回踱步,靴子踩在青磚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像心跳,像喪鐘。
走了足足十幾圈,他忽然停下,轉身盯著吳用:
“軍師,你說實話——這主意,有幾分把握?”
吳用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分。”
“才三分?!”
“但這三分,是生路。”吳用聲音低沉,“留在梁山,是十死無生;投林沖,是苟且偷生;去江南,是九死一生——可那一線生機,值得咱們搏!”
宋江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很多事:想起在鄆城縣當押司時,那些當官的嘴臉;想起上梁山時,晁蓋拍著他的肩膀說“兄弟來了就好”;想起枯鬆穀的大火,想起李逵臨死前那句“哥哥,鐵牛儘力了”……
最後,他想起林沖信裡那句:“為眾兄弟計。”
“好。”宋江睜開眼,眼中血絲密佈,但有了決斷,“就依軍師。不過……這事不能光咱們倆定,得問問弟兄們。”
吳用心裏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問弟兄們?那些早就想跑的,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,會同意去江南送死?
但他知道,宋江這是要甩鍋。成了,是大哥英明;敗了,是“眾兄弟的意思”。
“那……現在召集?”吳用試探。
“現在。”宋江整了整衣冠,“該攤牌了。”
聚義廳裡的火把,是後半夜重新點起來的。
梁山剩下的十九個頭領,稀稀拉拉坐在廳裡。有人睡眼惺忪,有人滿臉戒備,有人低著頭,不敢看宋江。
花榮站在宋江身後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——他感覺到氣氛不對。
“都來了?”宋江坐在主位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那我說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,環視眾人:
“梁山,要到絕路了。糧,還能撐一個月。人,還在一天天跑。林沖的刀,已經架在咱們脖子上。”
這話一說,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“所以,”宋江緩緩道,“我和軍師商量了個辦法——唯一的辦法。”
吳用適時起身,走到地圖前,把剛才那套說辭又講了一遍。
講完,廳裡死一般寂靜。
然後,“轟”地炸了。
“去江南打方臘?軍師你瘋了吧!”杜遷第一個跳起來,“咱們這點人,給方臘塞牙縫都不夠!”
宋萬也急道:“朝廷什麼德行你們不知道?利用完咱們,轉頭就得卸磨殺驢!”
“就是!”朱富——朱貴的弟弟,紅著眼吼道,“我哥已經投二龍山了,咱們還要去給朝廷賣命?圖什麼?圖死後能立塊碑嗎?!”
眼看要亂,花榮“唰”地拔刀,厲喝:“都閉嘴!聽哥哥說完!”
刀光一閃,廳裡安靜了。
宋江這才開口,聲音疲憊但堅定:
“弟兄們,我知道你們怕。我也怕。怕死,怕敗,怕去了江南就回不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眾人中間:
“但留在梁山呢?等糧吃光了,等林沖打過來了,咱們是戰死,還是餓死?或者……像朱貴那樣,偷偷跑了,去給林沖磕頭?”
沒人說話。
“我宋江,這輩子最對不起的,就是你們這些跟著我上山的兄弟。”宋江眼圈紅了,“李逵死了,戴宗死了,董平死了……我不能再看著你們,一個個死在我眼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:
“去江南,是九死一生。但那一線生機,咱們得搏!不為朝廷,不為功名,就為——給梁山,給咱們這群人,找個活路!”
這話說得悲壯。
有幾個心軟的頭領,已經抹眼淚了。
吳用趁機加碼:“弟兄們,朝廷已經答應——隻要咱們願意南征,立刻撥糧十萬石,白銀五萬兩,戰船五十艘!到了江南,咱們可以搶方臘的糧倉,可以占方臘的地盤!總比在梁山餓死強!”
“那……那打完以後呢?”有人小聲問。
“打完以後,朝廷會給咱們封官!”吳用拍胸脯,“至少也是州府守將!到時候咱們有兵有糧有地盤,還怕誰?”
畫餅。**裸的畫餅。
但在絕境中,餅再虛,也有人願意信。
廳裡漸漸安靜下來。
宋江看著眾人,緩緩道:“這事,不強求。願意去的,跟我走。不願意的……現在就可以下山,我宋江絕不阻攔。”
沒人動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——下了山,去哪兒?投二龍山?林沖會要他們這些“梁山餘孽”嗎?回家種地?家裏早沒人了。
良久,花榮第一個跪下:“花榮願隨哥哥,赴湯蹈火!”
有了帶頭的,陸陸續續,有人跪下。
杜遷、宋萬對視一眼,也跪下了。
朱富咬著牙,最後也跪下。
十九個頭領,全跪了。
宋江看著這群曾經叱吒風雲、如今窮途末路的兄弟,眼淚終於流下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那咱們……就搏這一回!”
吳用心中暗鬆一口氣,但隨即又繃緊——這隻是第一步。接下來,要說服朝廷,要準備出征,要麵對江南的八萬摩尼教大軍……
每一步,都是刀山火海。
但總比坐以待斃強。
“哥哥,”他低聲對宋江說,“事不宜遲,我這就寫請戰書,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汴梁。”
“去吧。”宋江擺手,像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吳用退下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
聚義廳裡,火把劈啪作響。
那群跪著的頭領,影子投在牆上,像一群即將踏上黃泉路的孤魂。
而主位上的宋江,
像個送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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