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在營房的油燈下寫的。
紙是粗黃的草紙,筆是削尖的炭條,墨是鍋底灰調的——這是二龍山騎兵營的標配。每個士兵每月能領三張紙,寫不完可以攢著,寫超了得自己想辦法。王小石這個月已經寫了兩封,這是第三封,他捨不得用新紙,就把前兩封信的背麵翻過來,湊合著寫。
“娘,見字如麵。”
開頭總是這句。他認字不多,是參軍後在“夜校”學的——二龍山規矩,所有士兵必須認夠五百個字,否則不能升伍長。王小石現在已經認識四百七十三個字了,教書的先生說他是塊料子,再學兩個月就能當文書。
“兒在二龍山很好,勿念。”
這句是實話。王小石把炭筆在嘴裏抿了抿——這是他的習慣,想事情時愛咬筆頭。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晃晃悠悠的。
該怎麼寫呢?寫三天前黃河邊上那一仗?寫鄔梨的五千騎兵怎麼被楊誌將軍打得屁滾尿流?寫自己親手捅死第一個敵人時,手抖得差點握不住槍?
不行。娘會擔心。
“兒現在在騎兵營,楊誌將軍麾下。楊將軍人很好,教我們騎馬,教我們使槍。他常說:‘當兵不是為了殺人,是為了保護身後的人。’”
這句也是實話。王小石想起楊誌那張總是板著的臉,但教他們練槍時格外耐心。有次一個新兵把楊家槍的“刺”練成了“捅”,楊誌沒罵人,而是自己下馬示範了三十遍,直到那個新兵看明白。
“營裡吃得飽,每頓都有饃,三天一頓肉。比在家時強多了。”
寫到這裏,他頓了頓,想起在家時那些日子。青州大旱那年,爹餓死了,娘帶著他和妹妹挖野菜,吃樹皮。後來妹妹也病死了,沒錢治。要不是二龍山打到青州,分田地,減賦稅,他和娘可能早就……
王小石甩甩頭,繼續寫:
“前幾天打仗了,在黃河邊。河北田虎派兵過來搶糧,被我們打回去了。兒沒受傷,就是凍著了,手腳生了凍瘡。孫二孃頭領給了藥膏,抹了三天就好了。”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——手背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紅印子。那一仗其實很險,田虎的騎兵衝過來時,他腿都軟了。是同營的老兵趙大牛把他踹到馬肚子下,說了句“新兵蛋子趴好”,然後自己衝上去了。趙大牛後來肩膀上捱了一刀,深可見骨,現在還在傷兵營躺著。
“我們抓了個大官,叫鄔梨,是田虎的國舅。楊將軍問了他好多話,他都說了。林王說這人有用,留著換糧食。”
王小石想起鄔梨被押回營時的樣子——那個曾經在河北耀武揚威的國舅爺,褲子濕了一大片,是被嚇尿的。楊誌問他田虎的兵力部署,他竹筒倒豆子全說了,還主動交代了幾個秘密糧倉的位置,求饒命。
“對了娘,咱家分的地,種上了嗎?許知縣說,第一年免稅,種子官府給。您歲數大了,別累著,等兒攢夠了錢,買頭牛……”
寫到這兒,炭筆突然斷了。
王小石愣了愣,看著手裏的半截炭條,苦笑。他起身走到火盆邊——營房裏生著火盆,雖然煙大,但暖和。他從炭堆裡挑了根細長的,在地上磨尖。
再坐回桌邊時,他看見對麵鋪位的老錢也在寫信。
老錢四十多了,是個老兵油子,原先是童貫軍裡的,被俘後投了二龍山。這人平時弔兒郎當,但認字多,常幫兄弟們寫信。
“寫家書呢?”老錢抬頭,咧嘴笑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嘴——那是上次打仗被馬蹄子踢的。
“嗯。”王小石點頭,“錢叔,您說……這仗還得打多久?”
老錢放下筆,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:“打多久?打到天下太平唄。林王不是說了嗎?要把那些欺負老百姓的狗官全收拾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得打到什麼時候?”
“管他呢。”老錢從懷裏掏出個小酒壺——違禁品,但他總有辦法弄到,“反正現在有飯吃,有衣穿,打仗還有餉銀拿。比在童貫那會兒強多了——那時候,餉銀被剋扣一半,還得自己掏錢買兵器。”
王小石點點頭。這點他深有體會——他爹當年就是被朝廷的苛捐雜稅逼死的。
“小石啊,”老錢壓低聲音,“你知不知道,林王要建立個什麼……什麼‘大齊’?”
“知道啊,旗都掛起來了。”
“不是掛旗那麼簡單。”老錢眼睛發亮,“我聽說,林王要讓老百姓自己選官,要減稅,要分田地給所有人……這是要改天換地啊!”
王小石聽得似懂非懂。選官?老百姓怎麼選?他隻知道,以前的官都是朝廷派的,來了就收稅、抓壯丁,沒幾個好的。
“反正啊,”老錢拍拍他的肩,“跟著林王乾,錯不了。將來天下太平了,你小子說不定也能混個一官半職,把你娘接進城享福。”
王小石臉紅了:“我……我能當啥官……”
“咋不能?”老錢指著他的信,“你不是在學認字嗎?好好學,將來當文書,當先生,都行。總比種一輩子地強。”
兩人又聊了會兒,熄燈號響了。
王小石趕緊把最後幾句寫完:
“娘,兒現在每月餉銀二兩,都攢著。等攢夠了,就託人捎回去。您別捨不得吃,該買糧買糧,該添衣添衣。兒在這兒一切都好,林王仁義,將軍勇猛,弟兄們團結。等打完了仗,兒就回家,好好伺候您。”
“勿念。兒小石敬上。臘月十二。”
寫完了,他把紙摺好,塞進信封——那也是草紙糊的,但糊得結實。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:“青州府東三十裡王家莊,王劉氏收”。
明天有後勤營的人去那邊運糧,可以捎信。
王小石把信壓在枕頭下,躺下了。
營房裏漸漸響起鼾聲。
他睡不著,睜著眼睛看屋頂。
屋頂是新的,半個月前才蓋好。原來這裏是個破廟,二龍山來了後,把廟改了軍營,佛像請到後山另蓋了小廟——林王說,要尊重信仰,但軍隊要有軍隊的樣子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在地上灑下一片白。
王小石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爹死前拉著他的手說:“石頭啊,爹沒用,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……”
想起娘送他參軍時,眼淚吧嗒吧嗒掉:“兒啊,好好跟著林王乾,別給咱王家丟人……”
想起第一次穿上軍裝時,那個發衣服的後勤營大姐笑著說:“小夥子精神!”
想起第一次騎馬,從馬背上摔下來,楊誌將軍把他拉起來:“摔幾次就會了。”
想起黃河邊那一仗,他捅死那個河北兵時,那人眼睛瞪得老大,嘴裏冒出血沫,說了句什麼——好像是“俺娘……”然後就沒氣了。
王小石猛地坐起來,喘著粗氣。
“咋了?”旁邊鋪位的小柱子迷迷糊糊問。
“沒……沒事。”王小石重新躺下,但手心全是汗。
他殺人了。
雖然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雖然那人是要來搶糧的敵人,但……那也是一條命啊。
王小石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枕頭是娘給他做的,粗布麵,蕎麥殼填充,帶著家鄉的味道。
“娘,”他無聲地說,“兒子殺人了……但兒子不後悔。不殺他,他就殺我們,搶我們的糧,燒我們的房子……林王說得對,有些仗,不得不打。”
他慢慢平靜下來。
是啊,不得不打。
就像爹不得不餓死,妹妹不得不病死一樣——都是因為這狗日的世道。
現在有人要改這世道,他王小石,能出一份力。
哪怕這份力很小,隻是騎兵營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兵。
哪怕將來可能會死。
但至少,娘能吃飽飯了。
至少,王家莊那些鄉親們,不用再賣兒賣女了。
至少……
王小石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
夢裏,他看見一片金黃的麥田,娘在田埂上笑,妹妹在田裏追蝴蝶。遠處,青州城的旗杆上,藍色的大齊旗在風中飄揚。
沒有官兵來收稅。
沒有地主來催租。
隻有太平日子。
第二天一早,王小石把信交給後勤營的孫大姐。
孫大姐四十來歲,潑辣能幹,管著青州到各村的運輸隊。她接過信,看了看地址:“王家莊啊?正好,今天要運一批農具過去。放心,保證送到你娘手裏。”
“謝謝孫大姐!”
“謝啥。”孫大姐把信收好,忽然壓低聲音,“小石,聽說你們騎兵營要擴編?”
“啊?我不知道啊……”
“傻小子。”孫大姐戳戳他腦門,“多長個心眼。要是真擴編,爭取當個伍長——餉銀多,還能分好馬。將來立功了,說不定能當軍官呢!”
王小石憨憨地笑:“我能當啥軍官……”
“咋不能?”孫大姐認真道,“林王說了,在大齊,不看出身,隻看本事。你會騎馬,會使槍,還認字——這就是本事!好好乾,給你娘爭口氣!”
王小石重重點頭。
他回到營房時,集合號響了。
楊誌站在校場點將台上,身後站著石秀等幾個將領。台下,五千騎兵列隊整齊,鴉雀無聲。
“弟兄們!”楊誌聲音洪亮,“剛接到林王軍令——從今天起,騎兵營擴編至一萬!新增五千人,從各營選拔!”
台下微微騷動。
“這不是為了打仗——短期內,我們不會主動出擊。”楊誌繼續說,“這是為了開春後的東進!到時候,我們要渡黃河,打河北,收復中原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:
“想進騎兵營的,報名!但要記住——騎兵不是享福的,是要拚命的!訓練最苦,打仗最險!但待遇最好,立功機會最多!”
“現在,”楊誌提高聲音,“願意的,向前一步!”
王小石想都沒想,一步踏出。
他身後,嘩啦啦一片腳步聲。
五千老兵,幾乎全部踏前一步。
楊誌看著這群兵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“好!”他喝道,“從今天起,加倍訓練!三個月後,我要看到一支天下無敵的鐵騎!”
“喝——!”
吼聲震天。
王小石站在佇列裡,握緊拳頭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不是一個小兵了。
是大齊鐵騎的一塊磚。
是將來要踏破河北、收復中原的,
萬千馬蹄中的一隻。
雖然很小。
但很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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