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武是穿著文士袍接見三位使者的——青布長衫,洗得發白,袖口還沾著點墨漬。這身打扮讓他在富麗堂皇的“外事堂”裡顯得格格不入。
外事堂是新蓋的,原本是青州知府慕容彥達的書房,現在被騰出來專門接待各方使者。牆上掛著幾幅字畫,都是從慕容彥達府裡抄來的,據說值幾千兩銀子,但朱武看都沒看。
他坐在主位,慢悠悠地泡茶。茶具是粗陶的,茶葉是最普通的炒青,水燒開了三遍——這是他的習慣,第一遍洗茶,第二遍醒茶,第三遍才喝。
三位使者分坐三側。
左邊是王慶的使者李助,四十來歲,白白胖胖,穿一身綾羅綢緞,十個手指戴了六個戒指——金的玉的都有,說話時手指頭不自覺地撚著衣角,像在數錢。
右邊是田虎的使者範權,這是個乾瘦老頭,山羊鬍子,三角眼,穿得樸素但料子極好——暗紋雲錦,燈光下泛著幽光。他一直低著頭,但眼珠子時不時往牆角瞟——那裏擺著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,是慕容彥達的藏品。
中間是方傑,還是那身黑衣,坐得筆直,手按在膝上,目光直視朱武。
“三位遠道而來,”朱武倒完茶,端起自己那杯,“朱某有失遠迎,以茶代酒,先賠個罪。”
三人舉杯。
李助抿了一口,眉頭微皺——這茶太糙。範權小口啜飲,若有所思。方傑一飲而盡,放下茶杯:“朱軍師客氣。不知林王何時能見我等?”
“林王正在處理軍務。”朱武微笑,“青州新定,百廢待興,忙得很。三位有什麼話,可以先跟我說。我能做主的,當場答覆;不能做主的,一定轉達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但意思明白——林沖不是誰都能見的。
李助第一個開口,胖臉上堆滿笑:“朱軍師,我家楚王聽聞二龍山大捷,喜不自勝!特命在下送來賀禮——黃金五千兩,上好綢緞三百匹,另有淮西特產‘雲霧茶’一百斤!”
他一揮手,隨從抬進來三口箱子。開啟,金光燦燦。
朱武瞥了一眼,沒動容:“楚王太客氣了。隻是二龍山有規矩——不收超過百兩的私禮。這些,請帶回去。”
李助笑容僵住:“這……這是楚王一片心意……”
“心意領了。”朱武打斷他,“楚王若有誠意,不如談談正事。”
李助嚥了口唾沫,隻好轉入正題:“楚王的意思是……淮西與山東相鄰,本該睦鄰友好。隻是近來聽聞二龍山兵鋒正盛,恐有……恐有東進之意。楚王願與林王結為兄弟,劃淮河為界,永不相犯。”
朱武笑了:“楚王多慮了。二龍山隻打該打之人——比如童貫那種禍國殃民的,比如慕容彥達那種欺壓百姓的。楚王若行得正坐得直,何必擔心?”
這話綿裡藏針。
李助額頭冒汗:“那是自然……楚王一向愛民如子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朱武端起茶壺,給李助續上,“不過說到淮河……我聽說楚王在淮北三縣強征民夫挖運河,累死百姓三百餘人。可有此事?”
李助手一抖,茶水灑在衣袖上:“這……這都是謠言!”
“是嗎?”朱武從袖中掏出一張紙,“這是我方探子從淮北帶回的百姓聯名血書,上麵按了三百多個手印。楚王要不要看看?”
李助臉色慘白,說不出話。
朱武把紙收回去,語氣依舊溫和:“當然,我相信楚王是被手下矇蔽。所以二龍山暫時不會南下——隻要楚王能妥善處理此事,給百姓一個交代。”
這是威脅,也是台階。
李助趕緊順坡下驢:“一定!一定!在下回去就稟報楚王,嚴懲相關官員!”
朱武點頭,轉向範權:“範先生,晉王有何指教?”
範權抬起頭,山羊鬍子顫了顫:“晉王……願與二龍山通商。”
“哦?”朱武挑眉,“怎麼個通法?”
“河北產糧,山東缺糧。”範權從袖中掏出份清單,“晉王可平價售糧十萬石給二龍山,隻求……隻求二龍山賣十門火炮給河北。”
終於說到正題了。
朱武接過清單,看了兩眼:“平價?一石米五錢銀子,這叫平價?範先生,現在市價是一石三錢。你這價,高了七成。”
範權麵不改色:“軍糧與市糧不同。晉王這批糧,是上等軍糧,顆粒飽滿……”
“再飽滿也是米。”朱武放下清單,“至於火炮……二龍山不賣軍火。”
“那……那換一種說法。”範權早有準備,“晉王可‘贈送’十萬石糧。二龍山‘回贈’十門火炮。這樣就不是買賣了,是禮尚往來。”
朱武笑了:“範先生真是人才。不過抱歉,火炮乃軍國重器,恕不外流。”
範權臉色沉下來:“朱軍師,晉王可是誠心……”
“誠心就該拿出誠心的價碼。”朱武打斷他,“十萬石糧,按市價三錢一石,共三萬兩銀子。二龍山可以買——現銀結賬。至於火炮,免談。”
範權張了張嘴,最終沒敢再提火炮:“那……那糧的事……”
“朱某能做主。”朱武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契書,提筆就寫,“今購河北晉王糧十萬石,每石三錢,總計三萬兩。即日起運,貨到付款。範先生,簽個字?”
這動作太快,範權還沒反應過來,契書已經推到麵前。
他猶豫了。
田虎給他的底線是五錢一石,現在變成三錢,少賺兩萬兩……
“範先生若做不了主,可以回去請示。”朱武慢條斯理地說,“不過青州糧倉已開,二龍山其實不缺糧。這買賣,成不成都在您。”
範權一咬牙,提筆簽字。
他不能不簽——簽了,至少有三萬兩。不簽,空手回去,田虎能扒了他的皮。
“好。”朱武收好契書,這才轉向方傑,“方少俠,咱們是老朋友了,不必客套。直說吧,聖公有什麼需要?”
方傑也不繞彎子:“火炮和火藥,第一批何時能到江南?”
“三天後從日照港出發。”朱武說,“五十門火炮,三千斤火藥,由張清將軍押送。另外,聖公要的工匠名單,帶來了嗎?”
方傑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:“造船匠一百二十人,製弓匠八十人,礦工三百人——都是熟練工,家眷也一併帶來,以示誠意。”
朱武接過,仔細翻閱。
冊子上每個工匠的姓名、年齡、專長、工齡都寫得清清楚楚,後麵還附了家眷名單。看得出,方臘這次是真下血本。
“好。”朱武合上冊子,“工匠到後,第二批火炮立刻啟運。另外,林王讓我轉告聖公——張清將軍在江南期間,一切聽聖公調遣。但三個月後,必須讓他回來。”
方傑重重點頭:“聖公說了,絕不強留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朱武壓低聲音,“朝廷西軍已從汴梁開拔,主帥種師道,副帥種師中,兵力五萬,預計一個月後抵達山東。聖公在江南……也要小心。”
方傑臉色一凜:“多謝提醒。”
正事談完,氣氛輕鬆了些。
朱武命人上酒菜——不是山珍海味,就是普通飯菜:紅燒肉、炒青菜、蒸饅頭,再加一壇二龍山自釀的米酒。
李助看著粗瓷碗裏的紅燒肉,嘴角抽了抽——他在淮西,每頓飯最少八個菜。
範權倒是吃得很香,連吃了三個饅頭。
方傑隻夾青菜,酒一滴不沾。
席間,朱武看似隨意地閑聊:
“聽說梁山殘部南下了?好像往江州方向去了。”
李助筷子一頓:“是……是嗎?在下沒聽說……”
“楚王訊息靈通,應該知道。”朱武給李助夾了塊肉,“宋江、吳用那些人,都是禍害。楚王若見了,最好……清理乾淨。”
這話說得輕飄飄,但意思很重。
李助額頭冒汗:“一定……一定稟報楚王……”
範權在旁邊悶頭吃飯,假裝沒聽見。
方傑卻開口:“若是梁山殘部逃到江南呢?”
“那聖公可以自行處置。”朱武微笑,“不過林王有個請求——若擒得宋江、吳用,盼交予二龍山。林王有些舊賬,要跟他們算。”
方傑點頭:“明白。”
酒過三巡,朱武忽然問範權:“範先生,晉王麾下,可有個叫喬道清的軍師?”
範權一愣:“有……有啊。朱軍師認識?”
“聽說過。”朱武慢悠悠地說,“此人精通奇門遁甲,善使妖術。去年晉王打邢州,就是他做法呼風喚雨,助晉王破城。”
範權乾笑:“都……都是傳言……”
“傳言也好,真本事也罷。”朱武看著他,“範先生回去告訴喬軍師——二龍山不信妖術,隻信火炮。他那些把戲,在二龍山麵前,不好使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但範權後背發涼。
他忽然明白,朱武什麼都知道——知道田虎想偷火炮,知道喬道清會法術,知道河北的一切動向。
這頓飯,是鴻門宴。
三個使者各懷心思地吃完,各自告退。
朱武送到門口,看著三人遠去,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。
“軍師。”一個親兵上前,“都安排好了。李助的房間放了迷香,他睡著後,我們會搜身。範權的房間牆角有個暗格,裏麵放了一千兩銀票——他肯定會偷。方傑的房間最乾淨,隻放了文房四寶。”
朱武點頭:“做得好。記住,銀票要做記號。等範權帶回去,田虎發現銀票是二龍山的……就有好戲看了。”
親兵佩服:“軍師高明!”
朱武轉身回屋,走到地圖前。
地圖上,各方勢力用不同顏色標出:紅色的大宋,藍色的二龍山,灰色的梁山,黃色的方臘,綠色的王慶,紫色的田虎。
“天下五分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不,馬上要變四分了。”
梁山已殘,不足為慮。
方臘是盟友,但遠在江南。
王慶、田虎各懷鬼胎,成不了氣候。
唯一的大敵,是正從西邊來的五萬西軍。
還有……汴梁城裏那個畫畫皇帝,和那個踢球太尉。
朱武拿起筆,在“汴梁”兩個字上,畫了個圈。
又在大宋與二龍山的邊界上,畫了一條線。
線的這邊,寫了個“齊”字。
“大齊……”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,眼中閃著光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
青州城頭,“替天行道”的大旗下,又多了一麵新旗——
藍底,金字。
“大齊”。
夜風吹過,旗幟獵獵作響。
像在宣告——
新的時代,
要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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