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沖那聲“慢”字出口時,山坡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追兵隊長的手懸在半空,二十張弓弦綳得吱吱作響,箭鏃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寒光。可沒人敢放箭——因為說“慢”的人,是林沖。
這位二龍山之主此刻正緩步上山,走得慢條斯理,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。他甚至還揹著手,青袍下擺在夜風中輕輕飄動,袍角沾了些許草木灰,卻絲毫不顯狼狽。楊誌和武鬆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步處,如同兩尊門神;魯智深扛著禪杖走在最後,花和尚臉上掛著那種“灑家看熱鬧不嫌事大”的笑容。
最刺眼的是,隊伍中間還押著兩個人——宋江和吳用。兩人都被反綁雙手,嘴裏塞著破布,隻能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宋江臉色慘白如紙,吳用則眼神閃爍,不停打量著四周,顯然在尋找脫身之機。
林沖走到山坡中段便停下腳步,這裏距離山頂約二十丈,正好是個能看清彼此表情的距離。他仰頭看向破屋前的童貫,看了足足五息時間,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種……玩味的笑。
就像貓看著爪下老鼠,思考著從哪裏下口纔有趣。
“童樞密,”林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山坡上傳得很遠,“幾日不見,怎麼這般模樣了?”
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像老友寒暄。
童貫站在破屋前,渾身僵硬。他下意識想整理衣冠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——還整理什麼?金甲卸了,戰袍破了,臉上又是血又是腦漿,左邊眉毛燒禿了,右邊臉頰皮肉外翻。他現在這副尊容,連路邊乞丐都不如。
“林沖……”童貫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要殺便殺,何必惺惺作態?”
“殺?”林沖挑了挑眉,轉頭看向楊誌,“楊兄弟,咱們二龍山,是濫殺無辜之地嗎?”
楊誌會意,朗聲道:“自然不是!我二龍山替天行真道,隻殺該殺之人,隻救該救之人!”
“那童樞密,”林沖又看向童貫,笑容加深,“你是該殺之人,還是該救之人?”
這話問得誅心。
童貫臉皮抽搐,說不出話。
林沖卻不急,他居然在山坡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,撩起袍角坐下了。那姿態,完全不像在戰場上,倒像在茶樓聽說書。
“這樣吧,”林沖拍拍膝蓋上的灰,“咱們聊聊。童樞密,你可知我為何要‘慢’?”
童貫不答。
“因為我覺得,就這麼讓你死了,太便宜你了。”林沖說得很認真,像在闡述某個真理,“兩萬大軍灰飛煙滅,數千條人命葬身火海,你身為統帥,拍拍屁股就想死?天下哪有這麼容易的事。”
山坡下,宋江“嗚嗚”掙紮起來,顯然想說什麼。武鬆瞥了他一眼,刀柄輕輕一磕他後頸,宋江頓時軟倒在地。
“你看,”林沖指了指宋江,“宋公明就很聰明,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。”
吳用見狀,立刻低下頭,不再動彈。
林沖重新看向童貫,語氣忽然變得溫和:“童樞密,其實我挺佩服你的。一個宦官,能爬到樞密使之位,統率千軍萬馬,這份能耐,天下幾人能有?”
這話聽著像誇獎,但配閤眼前場景,每個字都像耳光。
童貫的呼吸粗重起來。
“隻可惜啊,”林沖嘆了口氣,像是真的惋惜,“走錯了路,跟錯了人。你為趙佶賣命,他給你什麼了?一身金甲?一個虛銜?還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讓你替他背盡天下罵名?”
童貫瞳孔驟縮。
“河北大旱,你奉命賑災,結果災銀被層層剋扣,十成發到災民手中不足三成。餓殍遍野,易子而食,朝中言官彈劾,最後是誰頂的罪?是你童貫的副將,對吧?那人被斬首時,還高喊‘童樞密救我’呢。”
林沖說得很平靜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“西北戰事,你輕敵冒進,導致三萬邊軍陷入重圍。最後怎麼解決的?你下令屠了三個吐蕃部落,割了六千顆人頭,回來報了個‘大捷’。那三個部落裡,有多少老人、婦女、孩子?童樞密,你夜裏可曾做過噩夢?”
童貫的身體開始顫抖。
“還有這次,”林沖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,“高俅讓你來剿我,許了你什麼好處?滅了我二龍山,加封太尉?爵升國公?可你想過沒有——為什麼高俅自己不來?為什麼蔡京不派心腹來?偏偏是你,一個宦官,一個在朝中除了皇帝誰都不待見的宦官?”
他向前走了兩步,距離山頂又近了些。
“因為他們知道,這一仗不好打。打贏了,功勞他們分;打輸了,黑鍋你背。”林沖笑了,笑得很冷,“現在果然輸了,兩萬大軍全軍覆沒。童貫,你猜猜,此刻東京城裏,高俅和蔡京在說什麼?是說‘童樞密為國捐軀,可歌可泣’,還是說‘童貫無能,損兵折將,罪該萬死’?”
“你閉嘴!”童貫嘶聲吼道,聲音破了音。
“我閉嘴容易,”林沖攤手,“可事實不會閉嘴。你回不去了,童貫。就算我現在放你走,你回到東京,等待你的是什麼?罷官?下獄?還是……一杯毒酒,三尺白綾?”
夜風吹過山坡,帶著焦臭味和血腥味。
童貫站在破屋前,搖搖欲墜。林沖每一句話,都像一把刀子,捅進他心裏最深處——那些他不敢想、不願想的事情。
是啊,回不去了。
就算能回去,官家會保他嗎?高俅會救他嗎?蔡京會為他說話嗎?
不會。
他太瞭解那些人了。有用時是條好狗,沒用時……連狗都不如。
“所以啊,”林沖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,像在勸迷途的羔羊,“童樞密,我給你指條明路。”
童貫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茫然。
“降了我二龍山。”林沖說得很自然,像在邀請朋友喝茶,“雖然你是個宦官,但好歹帶過兵,打過仗。我二龍山正缺馬夫——不是養馬的,是管馬隊的。你來做,如何?”
馬夫。
兩個字,輕飄飄的。
卻像兩記重鎚,砸得童貫眼前發黑。
山坡下,魯智深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趕緊捂住嘴,但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武鬆嘴角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楊誌則麵無表情,但眼中閃過一絲快意。
宋江和吳用雖然聽不見——他們被押在後麵——但能看到童貫的反應。宋江眼中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悲哀,吳用則是深深的恐懼。
“林沖……”童貫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,“你……辱我太甚!”
“辱你?”林沖故作驚訝,“怎麼會呢?我是真心實意給你出路啊。你看,你回東京是死路一條,在我這兒至少能活命。雖然隻是個馬夫,但好歹有口飯吃,有片瓦遮頭。總比被押回東京,遊街示眾,然後千刀萬剮強吧?”
他掰著手指數:“淩遲,三千六百刀,要割三天。童樞密,你細皮嫩肉的,受得住嗎?哦對了,你是宦官,有些地方……可能割起來更方便些。”
“噗——”魯智深這回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童貫的臉從白轉紅,從紅轉青,最後變成死灰。他握著劍柄的手在抖,青筋暴起。
“或者,”林沖似乎想起什麼,一拍手,“你可以學學這兩位。”
他側身,指了指宋江和吳用。
“宋公明和吳學究,雖然兵敗被俘,但好歹還活著。雖然活得不太體麵——被綁著,塞著嘴,像待宰的豬——但至少還喘氣。”林沖語氣誠懇,“童樞密若不願做馬夫,也可以像他們一樣,做個俘虜。我二龍山優待俘虜,一天兩頓稀飯,保證餓不死。”
羞辱。
**裸的、毫不掩飾的羞辱。
童貫這輩子,從沒受過這種羞辱。他是樞密使,是太尉,是官家親信!哪怕是個宦官,滿朝文武見他也要恭恭敬敬叫一聲“童樞密”!可現在,林沖居然讓他去當馬夫?和宋江吳用一樣做俘虜?
“林沖!”童貫嘶聲吼道,拔出佩劍,“本樞密……跟你拚了!”
他作勢要衝下山坡。
但林沖沒動。
楊誌沒動。
武鬆沒動。
所有人都沒動。
因為他們都看出來——童貫隻是做做樣子。他腳步虛浮,眼神渙散,那聲吼叫裡滿是絕望,沒有半點戰意。
果然,童貫隻衝了兩步就停下了。他拄著劍,大口喘氣,像條離水的魚。
“怎麼不沖了?”林沖歪了歪頭,“童樞密若是想戰死沙場,林某可以成全你。楊誌,你的槍借我一下。”
楊誌解下背上的長槍,雙手遞給林沖。
林沖接過,隨手挽了個槍花。槍尖在火光映照下寒光閃閃,正是那桿殺了呼延灼的“破軍”槍。
“來吧,”林沖持槍而立,青袍無風自動,“讓你三招。三招之內,我不還手。”
童貫看著那桿槍,又看看林沖。
忽然,他笑了。
笑得淒慘,笑得癲狂。
“林沖……林沖啊林沖……”他一邊笑一邊搖頭,“你贏了……你徹底贏了……你不是要殺我,你是要誅我的心……”
“心?”林沖也笑了,“童貫,你還有心嗎?”
這話問得輕,卻重如千鈞。
童貫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獃獃地站著,良久,喃喃道:“是啊……我還有什麼心……早就沒了……十五歲凈身入宮時,就沒了……”
他緩緩抬起左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那上麵有血,有腦漿,有淚,有汗。
然後,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轉身,麵向破屋,忽然雙膝跪地,“咚咚咚”磕了三個響頭。
不是朝東京方向。
是朝破屋裏那尊殘破的山神像——也不知是哪年哪月,哪個獵戶供奉的,泥塑的身子塌了一半,隻剩半張臉還模糊可見。
“山神爺,”童貫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弟子童貫,此生作惡多端,罪該萬死。今日死在您廟前,髒了您的地方,對不住了。”
說完,他站起身,重新轉向林沖。
這一刻,他眼中再無瘋狂,再無恐懼,隻有一片死寂。
“林沖,”童貫說,“你剛才那些話,說得都對。我回不去了,回去也是死。但我童貫……寧可死在東京,死在官家麵前,也不死在你二龍山,不死在你這反賊手裏!”
他握緊劍柄,劍尖指向自己的咽喉。
“不過,在我死之前,有句話要告訴你。”童貫盯著林沖,眼中閃過最後一絲狠厲,“你以為贏了我,就贏了天下?做夢!高俅還在,蔡京還在,官家還在!大宋的江山,不是你能撼動的!今日我死,明日就有張貫、李貫率十萬大軍來剿你!你二龍山,終究是賊!是寇!永遠上不了檯麵!”
這話說得鏗鏘有力,倒有幾分樞密使的氣勢。
林沖靜靜聽著,等他說完,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童貫啊童貫,”林沖搖頭,“到死,你都不明白。”
他向前走了幾步,距離童貫隻有十丈了。
“你以為我在乎什麼檯麵?什麼江山?”林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冷得像臘月寒冰,“我在乎的,是青州城外那些被你手下糟蹋至死的女子!是河北大旱時易子而食的災民!是西北戰場上被你當成軍功的無辜部落!是今天枯鬆穀裡這兩萬枉死的士兵!”
每說一句,他就向前一步。
“高俅?蔡京?趙佶?”林沖笑了,笑中滿是譏諷,“他們很快就會下去陪你。至於十萬大軍……”
他停住腳步,槍尖點地。
“來多少,我殺多少。”
八個字,斬釘截鐵。
童貫瞪大眼睛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從林沖眼中,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那不是野心,不是慾望,而是一種……信念。一種堅信自己所作所為是正義的、是必然的信念。
這種信念,比刀劍更鋒利,比烈火更灼熱。
“好了,”林沖收起槍,轉身,“話已說完。童貫,要死要活,你自己選。”
他把選擇權,扔了回去。
山坡上,一片寂靜。
隻有夜風呼嘯,火海劈啪。
童貫站在破屋前,劍還抵著咽喉。他看看林沖的背影,看看山坡下那些冷漠的麵孔,看看遠方燃燒的枯鬆穀……
最後,他看向東京方向。
那裏,有他侍奉了三十年的皇帝,有他經營了半生的權勢,有他做夢都想回去的榮華富貴。
可這一切,都和他無關了。
“官家……”童貫喃喃道,眼淚終於流下來,“臣……臣無能……”
他握劍的手,開始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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