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被武鬆一刀斬斷兵器、重傷倒地時,童貫距離穀口隻有五十步。
這五十步,成了他這輩子最難跨越的天塹。
“秦明——!”童貫嘶聲狂吼,他想回身去救,但身邊的親兵死死拽住他:“樞密!不能停!停就全完了!”
童貫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秦明趴在地上,後背插著三支弩箭,像隻刺蝟。這個跟隨他多年的愛將,曾經在西北戰場為他擋過三刀,如今……替他擋住了通往穀口的最後一道關。
“走啊!”秦明抬起頭,滿臉是血,用盡最後力氣吼道,“走——!”
童貫一咬牙,轉身繼續往穀口沖。
可沒跑出十步,他就發現不對了。
穀口方向,武鬆已經解決了趙楷那三十幾個炮灰,正提著雙刀,冷冷地看著他。而在武鬆身後,二十個弩手重新布好了陣勢——這次不是警告射擊,是**絕殺陣**。
“童樞密,”武鬆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,“此路不通。”
童貫身邊的親兵隻剩七個了。這七個人,個個帶傷,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但依然緊緊護著他。他們是童家從小培養的死士,父母妻兒都在童府為奴為婢,童貫死,他們全家都得死。
“主子,”親兵隊長趙三——不是趙四,趙四死在野鴨灘了——低聲說,“往東,有條小路,能上山。”
“山上?”童貫看向東側——那裏是一片陡峭的山坡,植被稀疏,但隱約能看到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向上。
“山上有個廢棄的獵戶屋,能躲。”趙三快速道,“咱們躲到天亮,等火滅了,再想辦法下山。”
這是唯一的生路了。
童貫點頭:“走!”
七個人護著童貫,調轉方向,往東側山坡衝去。
山坡很陡,而且到處是碎石。童貫那身金甲太重,他跑了幾步就喘不過氣來:“卸甲!快卸甲!”
親兵們手忙腳亂地幫他卸甲。金甲的扣環在戰鬥中變形了,卡得很死。趙三用刀撬,用石頭砸,好不容易纔撬開兩個釦子。
就在這時,一支冷箭從身後射來!
“噗!”
一個親兵後心中箭,撲倒在地。
“快!”趙三眼睛都紅了,直接用手去掰甲片的連線處,手指被鋒利的甲片邊緣劃得血肉模糊,但他不管。
終於,金甲卸下來了。
童貫頓覺一身輕鬆,但隨即打了個寒顫——不是冷,是**怕**。他十五歲凈身入宮,從一個掃地的小黃門爬到樞密使,這身金甲是官家親賜的,象徵著他的權勢和榮耀。現在,這身榮耀像垃圾一樣被扔在地上,被鮮血和泥土玷汙。
“走!”趙三拽著他往山上跑。
身後,追兵到了。
不是武鬆——武鬆要守穀口,分不開身。是楊誌派來的一隊騎兵,二十人,輕裝上陣,專門追剿漏網之魚。
“童貫在那裏!追!”
馬蹄聲如雷。
山坡太陡,馬跑不快,但人跑得更慢。童貫養尊處優慣了,哪裏爬過這麼陡的山?沒跑出三十丈就腿軟了,被趙三和另一個親兵架著往上拖。
“放箭!”追兵隊長下令。
二十張騎弓同時開火!
“嗖嗖嗖——!”
箭雨落下。
一個親兵用身體護住童貫,後背中了三箭,悶哼一聲倒地。另一個親兵想拉他,被一箭射穿咽喉。
七個親兵,眨眼間死了三個。
“主子,快走!”趙三嘶聲吼道,轉身拔刀,擋在童貫身後,“我來斷後!”
童貫看了他一眼,這個跟了他十五年的家奴,臉上全是血,但眼神堅定得像塊石頭。他咬了咬牙,轉身繼續往上爬。
趙三舉刀沖向追兵。
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。
但這“一夫”麵對的是二十個精銳騎兵。他隻擋了五息時間——砍翻兩個,傷了一個,然後被亂箭射成刺蝟。
倒下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童貫爬山的背影,嘴角居然露出一絲笑。
為主盡忠,死得其所。
童貫不知道趙三死了,他隻知道拚命往上爬。身邊隻剩兩個親兵了,一個斷了左臂,用右手拽著他;一個滿臉燒傷,眼睛都睜不開,但還在前麵探路。
山坡越來越陡,幾乎垂直。他們手腳並用,像三條狼狽的狗,在懸崖上掙紮。
追兵下馬了——馬爬不上這麼陡的坡。二十個人變成步兵,但速度依然比童貫快。
距離在縮短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十丈。
“童貫!你跑不了了!”追兵隊長喊道,“投降吧!給你留個全屍!”
童貫充耳不聞,隻管往上爬。手指摳進岩縫裏,指甲崩裂了也不管;膝蓋磕在石頭上,鮮血直流也不管。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爬!爬到山頂!爬到那個獵戶屋!隻要能躲到天亮……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。
山坡上方,忽然滾下來幾塊石頭!
不是人為的,是自然鬆動——他們爬得太急,震動了本來就鬆散的岩層。幾塊臉盆大的石頭呼嘯著滾下,正好砸向童貫!
“主子小心!”斷臂親兵猛地推開童貫,自己卻被一塊石頭砸中腦袋——
“噗!”
像西瓜爆開。
紅的白的濺了童貫一臉。
童貫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個無頭的屍體緩緩倒下,看著滾燙的腦漿順著自己的臉往下淌,忽然想吐,但胃裏空空,隻吐出一口酸水。
最後一個親兵——那個滿臉燒傷的——顫抖著抓住童貫的胳膊:“主子……走……走啊……”
童貫機械地跟著他往上爬。
五丈。
三丈。
山頂就在眼前!
可就在他們即將登上山頂時,追兵到了。
“放箭!”追兵隊長顯然失去了耐心。
二十張弓,瞄準了最後三丈距離。
“嗖嗖嗖——!”
箭如飛蝗。
燒傷親兵用身體護住童貫,後背瞬間插滿了箭。他像隻刺蝟,但居然沒立刻死,而是用盡最後力氣,把童貫往上一推!
“主子……快……”
話沒說完,氣絕身亡。
童貫被他這一推,踉蹌著爬上了山頂。
山頂很小,隻有十丈見方,光禿禿的,中間果然有個破舊的木屋——說是木屋,其實隻剩三麵牆,屋頂早就塌了。
童貫衝進木屋,背靠斷牆,大口喘氣。
他還活著。
但身邊,一個人都沒了。
七個親兵,全死了。
他孤身一人,被困在這小小的山頂上。
追兵們沒有立刻衝上來——他們不傻,知道窮寇勿追的道理。二十個人在山坡下散開,呈扇形包圍了山頂。
“童貫!”追兵隊長喊道,“你已經被包圍了!下來投降!”
童貫沒理他。
他靠在斷牆上,獃獃地看著天空。
今夜無月,但有星光。繁星點點,像無數雙眼睛,冷冷地俯視著人間這出鬧劇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見到官家時——那時官家還是端王,風流倜儻,書畫雙絕。官家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童貫啊,好好乾,將來朕不會虧待你。”
他做到了。
他替官家斂財,替官家鎮壓民變,替官家背黑鍋……他爬到了武官的最高位,權傾朝野,連蔡京都要讓他三分。
可現在呢?
兩萬大軍灰飛煙滅,親兵死光,自己像條喪家之犬,被困在這荒山野嶺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“報應……這就是報應……”
他想起了被他掘堤淹死的那些百姓,想起了被他殺良冒功的那些無辜,想起了被他剋扣軍餉、餓死凍死的那些邊軍……
現在,輪到他自己了。
“童貫!”追兵隊長又喊,“最後給你一次機會!下來投降!否則我們就放火了!”
放火?
童貫看向木屋四周——地上有乾草,有枯枝,有破爛的獸皮。這些玩意兒,一點就著。
他慘笑一聲,緩緩站起身,走到木屋門口。
山坡下,二十個追兵嚴陣以待,弓弦拉滿,箭在弦上。
更遠處,枯鬆穀的火海還在燃燒,把半邊天空映成詭異的橘紅色。
“本樞密……”童貫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,“童貫……在此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袍——雖然沒什麼可整理的,上麵全是血汙和泥土。又摸了摸臉——左邊眉毛燒禿了,右邊臉頰被飛石劃了道口子,皮肉外翻。頭髮散亂,還沾著腦漿。
真狼狽啊。
但至少,要死得像個人樣。
他深吸一口氣,挺直腰桿——雖然腿在抖,但腰桿挺得筆直。然後,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。
他轉身,對著東京方向,雙膝跪地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陛下,”他低聲說,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,“臣……無能,辜負聖恩了。”
磕完頭,他重新站起身,麵向追兵。
“來吧。”他說,“本樞密……寧死不降。”
追兵隊長皺了皺眉,正要下令放箭——
“慢。”
一個聲音從山坡下傳來。
眾人轉頭,隻見林沖不知何時到了,正緩步走上山坡。他身後跟著楊誌、武鬆、魯智深,還有……被捆著的宋江和吳用。
林沖走到山坡中段,停下腳步,抬頭看向山頂的童貫。
四目相對。
一個在山上,一個在山下。
一個窮途末路,一個勝券在握。
良久,林沖笑了。
笑得意味深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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