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口的風是腥的。
不是血腥,是焦腥——那種皮肉燒焦後混著草木灰的味道,被山風從穀裡卷出來,粘在鼻腔裡,洗都洗不掉。武鬆蹲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麵,鼻子微微抽動,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三十丈外那條唯一的出路。
那是枯鬆穀的北出口,寬約三丈,兩側是陡峭的崖壁。三天前,他就是在這裏看著童貫的兩萬大軍湧進去的,現在,他在這裏等著收網。
“將軍,”副將王彪貓著腰摸過來,壓低聲音,“穀裡的火停了,煙也小了。楊誌將軍那邊傳信,說童貫已經拿下,押往指揮所了。”
武鬆點點頭,沒說話,隻是從懷裏掏出個水囊——不是酒,是清水。他抿了一口,漱了漱口,把那股焦腥味壓下去,然後問:“逃出來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王彪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撥。第一撥十七人,半刻鐘前,已經按您的吩咐放過去了——都是傷兵,缺胳膊少腿的,跑不遠,交給外圍巡邏隊了。第二撥八人,一刻鐘前,往西邊山裡鑽了,魯智深將軍的人盯著。第三撥......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“第三撥就在剛才,五個人,看裝束是軍官,身手不錯,從火場邊緣溜出來的。現在藏在出口左邊那片亂石堆裡,已經半柱香沒動了。”
武鬆眼睛眯了起來。
軍官,身手不錯,還能在火場裏保持冷靜找到生路——這種人不該放,也不該抓,該殺。
“多遠?”他問。
“八十步。”王彪精確報數,“中間有七塊大石做掩體,他們躲在最靠外的那塊後麵。五個人,三個拿刀,一個拿槍,還有一個空手——可能兵器丟了。”
武鬆把水囊塞回懷裏,緩緩起身。他沒有拔刀,隻是活動了一下手腕,然後對王彪說:“你帶人守在這兒,我去看看。”
“將軍,要不要帶幾個人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武鬆搖頭,“五個人而已。”
他走出岩石的掩護,像隻黑豹一樣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,身影在暮色中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。八十步的距離,他走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——不是走不快,是不能快。每一步都踩在最隱蔽的位置,每一次移動都藉著風聲和岩石的陰影。
距離亂石堆還有二十步時,他停下了。
因為他聽見了說話聲。
很輕,但很清晰。
“......不能等了,天快黑了,必須衝出去。”
“往哪沖?外麵肯定有埋伏!”
“有埋伏也得沖!留在這兒等死嗎?!”
“小聲點!你他媽想把伏兵招來?!”
武鬆蹲在一叢枯草後麵,透過草葉的縫隙觀察。五個人,都穿著軍官的皮甲,但甲片殘缺不全,臉上都是黑灰。為首的是個絡腮鬍,左手握刀,右手捂著肋下——那裏有血滲出,顯然受了傷。另外四個圍著他,神情緊張。
“張都頭,”一個年輕軍官顫聲說,“咱們......咱們降了吧?林沖不是說不殺降卒嗎?”
“放屁!”絡腮鬍啐了一口血沫,“那是騙傻子的!童樞密都栽了,咱們這些當官的,投降也是死!”
“可......可打不過啊......”
“打不過也得打!”絡腮鬍眼中閃過凶光,“等天黑,趁黑往外沖。隻要衝出穀口,進了山,就有活路。記住——別走一路,分散跑,能活一個是一個。”
很明智的決定。
武鬆在心裏評價。可惜,太晚了。
他緩緩抽出腰間雙刀——不是同時抽,是左手先抽,刀出鞘時用拇指按住刀背,消除金屬摩擦聲;右手再抽,同樣悄無聲息。兩把刀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,像兩條蟄伏的毒蛇。
距離十五步。
他動了。
不是衝鋒,是滑行——雙腳貼著地麵,身體前傾,整個人像一道貼著地麵的影子,眨眼間就滑過十步距離!枯草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,但被風聲完全掩蓋。
絡腮鬍最先察覺到危險,猛地轉頭:“誰——”
刀光已經到他咽喉前。
不是劈,不是砍,是抹。
像屠夫抹雞脖子,又快又輕又準。刀鋒劃過,帶出一線血珠,絡腮鬍瞪大眼睛,想喊,但喉嚨已經被切開,隻能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仰麵倒下。
另外四人這才反應過來。
“敵襲——!!!”
年輕軍官尖叫著拔刀,但他刀剛拔出一半,武鬆的左手刀已經到了——不是攻他,是格擋。格開旁邊刺來的一槍,同時右腳踢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,精準砸在另一個持刀軍官的麵門上!
“砰!”
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那人慘叫著捂臉後退,武鬆右手刀順勢一撩,從他頸側劃過。又是一道血線。
還剩三個。
年輕軍官終於拔出了刀,嘶吼著劈向武鬆頭頂。這一劈含怒而發,勢大力沉,但在武鬆眼裏全是破綻——太慢,太直,太容易預判。
武鬆不退反進,側身讓過刀鋒,左手刀柄重重砸在年輕軍官手腕上!
“哢嚓!”
腕骨碎裂。
刀脫手落地。
年輕軍官疼得跪倒在地,武鬆卻沒有補刀,而是轉身迎向最後兩人——那兩人已經紅了眼,一左一右同時撲來,刀槍齊至!
這是標準的合擊戰術,在戰場上很有效。但這裏不是戰場,是獵場。
武鬆是獵人,他們是獵物。
他雙刀交叉上舉,精準地架住一刀一槍,然後手腕一擰——不是硬扛,是卸力。刀槍被帶偏方向,兩人收勢不及,向前踉蹌。就在這電光石火間,武鬆左腳踢中左邊那人的膝蓋,右手刀刺穿右邊那人的小腹。
乾淨利落。
從出手到結束,不到十息時間。
五個人,全倒下了。絡腮鬍和麪門中刀的那個已經斷氣,年輕軍官抱著斷腕在地上抽搐,另外兩個一個捂著小腹呻吟,一個抱著膝蓋慘叫。
武鬆甩了甩刀上的血,走到年輕軍官麵前,蹲下身。
“叫什麼名字?”他問。
年輕軍官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:“張......張平......”
“什麼官職?”
“禁軍......步軍都頭......”
武鬆點點頭:“童貫手下?”
“是......”
“想活嗎?”
張平愣了一下,隨即拚命點頭:“想!想!”
“好。”武鬆站起身,對跟上來的王彪說,“帶下去,包紮傷口,單獨關押。問清楚童貫營中還有哪些軍官逃了,藏在哪裏。”
王彪領命,讓士兵上前抬人。
武鬆走到另外兩個還活著的軍官麵前,看了看他們的傷——小腹中刀的那個傷太重,救不活了;膝蓋碎裂的那個還能活,但腿肯定廢了。
“這個,”他指了指廢腿的那個,“也帶下去。那個......”
他看著小腹中刀的人,那人也看著他,眼中滿是哀求。
武鬆沉默片刻,緩緩舉刀。
刀光一閃。
哀求的眼神凝固了。
“傷太重,救不了也是痛苦。”武鬆收刀,對王彪說,“給他個痛快,算是仁慈。”
王彪默默點頭。
士兵們開始清理現場。武鬆走到穀口,望向穀內——暮色中的枯鬆穀像一張巨大的、焦黑的嘴巴,正在慢慢合攏。穀底還有零星的火焰在跳動,像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“將軍,”王彪走過來,“天色已晚,要不要收兵?穀裡應該沒人了。”
武鬆沒立刻回答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萬一。
林沖在戰前吩咐過:“武鬆兄弟,你的任務最重。穀口是最後一道閘,閘不住,魚就跑了。所以你要等,等到天完全黑,等到確認連隻老鼠都鑽不出來,才能收兵。”
他抬頭看天。
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西邊山脊上熄滅,夜色像墨汁一樣從東邊漫過來。穀口的風更大了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再等半個時辰。”武鬆說,“讓弟兄們輪流休息,保持警戒。”
“是。”
王彪傳令去了。武鬆重新回到那塊岩石後麵,盤腿坐下,雙刀橫在膝上。他閉上眼睛,但耳朵豎著,聽著風聲,聽著穀裡的餘燼劈啪聲,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夜色完全籠罩山穀時,穀口方向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不是人聲,不是腳步聲,是爬行聲。
很輕,很慢,像蛇在草叢裏遊動。
武鬆睜開眼睛,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。他沒有動,隻是握緊了刀柄。
爬行聲越來越近,在距離岩石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。然後,是一陣壓抑的喘息——那種瀕死之人竭盡全力想要呼吸的聲音。
武鬆緩緩起身,繞到岩石側麵。
月光下,他看見一個人。
不,已經不能算人了——那是一團蠕動的、焦黑的東西。沒有衣服,沒有頭髮,麵板大麵積燒傷,血肉模糊。那人用僅剩的一隻完好的手扒著地麵,一點一點往前挪,身後拖出一道黑紅色的痕跡。
是從火場裏爬出來的。
居然能爬這麼遠。
武鬆靜靜地看著,沒有上前,也沒有後退。那人似乎察覺到有人,抬起頭——如果那還能叫頭的話——兩隻眼睛在焦黑的臉上顯得格外白,格外亮。
“救......救我......”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。
武鬆沒說話。
“我......我是禁軍副都指揮使......劉光世......”那人艱難地說,“救......救我......我有錢......很多錢......藏在......”
他的話沒說完。
因為武鬆的刀已經刺穿了他的心臟。
不是憐憫,不是殘忍,是終結。
這種傷,救不活的。多活一刻,多受一刻罪。
武鬆拔出刀,在那人焦黑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,然後對聞聲趕來的王彪說:“埋了。查查是不是真的劉光世——如果是,記一功。”
“是!”
王彪揮手讓士兵處理屍體,然後低聲問:“將軍,現在......”
武鬆望向穀口,又望向已經完全漆黑的枯鬆穀,最後望向二龍山的方向。
那裏,燈火通明。
“收兵。”他說,“回山。”
兩千黑衣黑甲的士兵從穀口兩側的潛伏點悄然撤出,像潮水退去,不留痕跡。隻有穀口那幾具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,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腥味,證明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。
武鬆走在最後,回頭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的枯鬆穀,安靜得像座墳墓。
而他,是那個守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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