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平的屍體被抬下場時,血在地麵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紅色痕跡。兩個士兵抬著擔架,腳步很穩,但每走一步,擔架就輕輕搖晃一下,那隻空蕩蕩的袖子隨之擺動,像在無聲地揮手告別。
全場寂靜。
三千齊軍的呼吸聲都壓得很低,隻有風吹旗幡的獵獵聲,還有柵欄後宋江那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聲。
秦明被兩個士兵攙扶著站在場邊,胸口的刀傷已經簡單包紮,但每呼吸一次都牽扯著劇痛。他死死盯著那具被抬走的屍體,盯著董平最後那個解脫般的笑容,盯著那隻再也握不住槍的獨臂。
“霹靂火”秦明,第一次感覺到冷。
不是風寒,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。
“秦將軍,”高台上,林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,“該你了。”
秦明緩緩抬頭。
林沖站在高台邊緣,青袍在風中微動,臉上沒什麼表情,既無勝利者的得意,也無憐憫者的慈悲。他就那樣看著秦明,像在看棋盤上一枚即將被吃掉的棋子。
“我......”秦明開口,聲音嘶啞得厲害,“我能......看看董平嗎?”
林沖點頭:“可以。”
士兵將擔架抬到秦明麵前三丈處放下。秦明推開攙扶的士兵,踉蹌上前,每一步都踩在董平灑下的血泊裡,鞋底沾滿暗紅。
他蹲下身,看著董平那張臉。
獨眼還睜著,但瞳孔已經散開,空洞地望著天空。嘴角那絲解脫的笑還凝固著,配上滿臉血汙,有種說不出的詭異。斷臂處的繃帶完全被血浸透,還在滲血,一滴,一滴,砸在地上。
秦明伸出手,想幫董平合上眼,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青州清風寨。那時候他還是官軍統製,董平是東平府都監,兩人在剿匪時見過一麵,還因為爭功鬧過不愉快。後來都上了梁山,成了兄弟,一起喝酒,一起打仗,一起罵宋江,一起幻想招安後的好日子......
“老董......”秦明低聲說,“你說得對......咱們都是傻子......”
他站起身,看向場邊的兵器架——那裏還躺著他剛才脫手擲出的狼牙棒。棒身沾著血,是他的血,也是武鬆刀上的血。
“秦將軍,”林沖再次開口,“你現在有兩條路。”
秦明轉頭看他。
“第一,像董平一樣,戰死。”林沖豎起一根手指,“我會厚葬你,碑文寫‘梁山霹靂火秦明之墓’,再加一句‘為義戰死’。”
“第二呢?”秦明問。
“第二,”林沖豎起第二根手指,“歸順大齊。”
秦明笑了,笑得很苦:“歸順?像我這樣一個被你們打成重傷、連兄弟都護不住的敗將,歸順了有什麼用?當個擺設?”
“有用。”林沖說得認真,“梁山五虎將,關勝已降,呼延灼已死,董平戰死,就剩你和林沖——哦,林沖是我。你若是歸順,梁山舊部的心,能安一半。”
這話很直白,也很現實。
秦明沉默。
他看向柵欄後的宋江——那人還在哭,哭得肩膀一聳一聳,像隻被雨淋濕的老狗。往日那種“及時雨”的氣度,“孝義黑三郎”的威嚴,此刻蕩然無存。
他又看向高台上的武鬆、魯智深、楊誌。
武鬆正在擦拭雙刀上的血,動作很仔細,像在撫摸情人的臉。魯智深拄著禪杖,咧嘴看著這邊,眼神裡沒有嘲諷,反而有點......惋惜?楊誌則麵無表情,隻是偶爾瞥一眼董平的屍體,眉頭微皺。
這些人,曾經都是梁山兄弟。
現在,是敵人。
或者說,是新主。
“秦明兄弟,”魯智深忽然開口,聲如洪鐘,“灑家說句實話——你打不過咱們三個。董平那廝是條漢子,死得痛快。但你不一樣,你家裏還有老小吧?聽說你婆娘去年剛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?”
秦明渾身一震。
兒子。
他那個才滿周歲的兒子,小名“火兒”,因為他這“霹靂火”的綽號。出征前,妻子抱著孩子送他,孩子還不會說話,隻是咧著沒牙的嘴笑,小手抓著他的鬍子不放......
“魯智深,”秦明聲音發顫,“你......你別說了......”
“為啥不能說?”魯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頓,“灑家是個粗人,不懂那些彎彎繞繞。但灑家知道——男人可以死,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!你今日戰死在這兒,為了啥?為了宋江那個哭哭啼啼的廢物?為了梁山那塊已經砸爛的招牌?還是為了......你那剛滿周歲的兒子,將來被人指著脊梁骨說‘你爹是個蠢貨,跟著個廢物頭領去送死’?”
句句如錘,錘在秦明心上。
他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“秦將軍,”林沖走下高台,來到場中,與他相隔五丈,“我不逼你。你可以選戰死,我敬你是條漢子。也可以選歸順,我保證你家人平安,保你在齊軍有一席之地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甚至,你若想走,我可以放你走。給你馬,給你盤纏,你去哪裏都行,隻要不再與齊軍為敵。”
三個選擇。
戰死,歸順,離開。
秦明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昨夜在俘虜營,聽到的那些訊息——盧俊義降了,關勝降了,宣贊、郝思文、單廷珪、魏定國......都降了。梁山八千弟兄,如今都成了“齊軍梁山營”。
大勢已去。
這四個字像山一樣壓下來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“我......”他睜開眼,眼中佈滿血絲,“我選......”
話未說完,柵欄後突然傳來宋江歇斯底裡的嘶吼:
“秦明——!!!不能降——!!!梁山氣節不能丟——!!!你要是降了,我宋江做鬼也不放過你——!!!”
這一吼,把全場目光都吸引過去。
宋江扒著柵欄,臉貼在木頭上,五官扭曲,涕淚橫流:“秦明!你是‘霹靂火’!是梁山五虎將!當年在清風寨,你寧死不降官府!現在怎麼能降林沖這個叛徒——!!!”
“叛徒?”林沖挑眉,笑了,“宋頭領,誰纔是叛徒?背叛梁山兄弟、把他們往火坑裏帶的,是我,還是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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