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鬆的雙刀劈到半空時,董平的那桿單槍終於動了。
不是格擋——獨臂使槍,力道不足,硬擋必敗。也不是閃避——身後就是秦明,他退了,秦明的後背就空了。
是刺。
迎著刀光,迎著死亡,那桿鑌鐵長槍化作一道筆直的黑色閃電,不偏不倚,直刺武鬆咽喉!
以命換命!
“好槍法!”高台上,林沖輕贊一聲,手中茶杯停在唇邊。
武鬆眼中精光暴閃。他見過太多人拚命,但像董平這樣隻剩獨臂還敢以攻代守、以命搏命的,不多。
刀勢不收。
槍勢不減。
眼看就要兩敗俱傷——
“鐺——!!!”
秦明的狼牙棒及時橫掃而來,重重砸在武鬆左手刀上!火星四濺,震得武鬆左臂微麻,刀勢偏了三寸。就是這三寸之差,董平的單槍貼著武鬆頸側擦過,槍尖挑破衣領,帶出一串血珠!
同一瞬間,魯智深的禪杖和楊誌的長槍已到!
“董平低頭!”秦明狂吼。
董平下意識彎腰,禪杖擦著他頭皮掃過,帶起的勁風颳得他頭皮生疼。楊誌的長槍卻已刺到他腰際——這一槍刁鑽狠辣,正是楊家槍法中的“毒蛇探穴”!
躲不開了。
董平獨眼圓睜,左手本能地想抬槍格擋——可他忘了,左手已經沒了。那空蕩蕩的袖管隨著動作無力地晃了晃,像在嘲笑他的殘缺。
“完了......”他心中閃過這個念頭。
但槍尖在觸及他腰帶的剎那,忽然頓住了。
楊誌手腕一擰,槍桿上挑,改刺為挑,輕輕一挑——董平腰帶斷裂,外袍散開,露出裏麵臟汙的中衣。
羞辱。
**裸的羞辱。
“楊誌——!!!”董平獨眼瞬間充血,赤紅如血,“我殺了你——!!!”
他完全不顧身後魯智深的禪杖,也不顧側麵武鬆的雙刀,整個人像瘋虎般撲向楊誌,單槍狂刺,一槍快過一槍,槍槍不離楊誌要害!
這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。
楊誌皺眉,長槍連點,一一化解,但也被逼得後退三步。他本想留手,可董平這瘋魔般的攻勢,讓他不得不認真對待。
“董平!回來!”秦明急吼,狼牙棒架住武鬆雙刀,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。
可董平聽不見了。
他眼裏隻有楊誌,隻有那桿挑斷他腰帶的長槍,隻有那份刺骨的羞辱。斷臂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崩裂,鮮血滲透繃帶,順著手臂流下,染紅了槍桿。可他渾然不覺,槍勢反而越來越快,越來越瘋!
“三十七......”高台上,林沖忽然開口。
身旁朱武一愣:“哥哥數什麼?”
“董平出槍的次數。”林沖放下茶杯,“獨臂使槍,三十七槍,槍槍連環,氣不散,力不竭。不愧是‘雙槍將’,可惜了。”
朱武看向場中,果然,董平雖然狀若瘋魔,但槍法絲毫不亂。單槍在他獨臂操控下,竟舞出層層槍影,將楊誌完全籠罩!
“這是董家槍的‘暴雨梨花’?”朱武訝然,“獨臂也能使出來?”
“使出來了,但隻有七分威力。”林沖搖頭,“而且他撐不了多久。斷臂失血,氣力不濟,最多再出二十槍。”
話音未落,場中形勢驟變。
楊誌被逼到演武場邊緣,背靠柵欄,再無退路。董平獨眼暴睜,嘶聲狂吼,單槍如毒龍出洞,直刺楊誌心窩!
這一槍,凝聚了他所有恨意、所有屈辱、所有不甘!
槍未至,勁風已到!
楊誌眼中閃過厲色,不再留手,長槍一抖,使出楊家槍絕技“回馬望月”——身形驟然後仰,槍尖自下而上斜挑,直取董平手腕!
以傷換手!
董平若執意刺下去,能重傷楊誌,但持槍的獨臂必被挑斷!
電光石火間,董平做出了選擇。
他不收槍。
不退。
甚至不閃。
獨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——斷臂?反正已經斷了一條,再斷一條又何妨?隻要能殺了楊誌,隻要能洗刷這份羞辱!
“瘋子!”楊誌暗罵,但他不能真挑斷董平手腕——林沖說了“別打死”,可沒說“別打殘”。但若收招,自己必被重創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鐺——!!!”
一柄刀橫空飛來,精準斬在董平槍桿上!
不是武鬆的刀,也不是魯智深的禪杖。
是秦明的狼牙棒——他竟然在武鬆雙刀夾擊下,拚著左肩捱了一刀,硬生生將狼牙棒脫手擲出,救了楊誌!
長槍被砸偏三寸,擦著楊誌肋側刺過,挑破衣袍,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。而秦明自己,則被武鬆一腳踹中胸口,倒飛三丈,重重摔在地上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。
“秦明——!!!”董平回頭,獨目欲裂。
“別......別管我......”秦明掙紮著想爬起來,但胸骨劇痛,試了兩次都失敗了,“守陣......守陣......”
圓陣已破。
秦明重傷倒地,董平獨臂血染,麵對武鬆、魯智深、楊誌三人合圍。
絕境。
徹徹底底的絕境。
柵欄後,宋江死死抓著木欄,指甲摳進木頭裏,滲出鮮血。他想喊,想叫,想衝進去替他們擋刀,但雙腿像灌了鉛,一步都挪不動。
他隻能看著。
看著秦明吐血。
看著董平獨臂顫抖。
看著那三個如狼似虎的身影,一步步逼近。
“夠了。”高台上,林沖忽然開口。
三人停步。
“董平,”林沖看著場中那個獨臂持槍、渾身浴血的身影,“你已證明梁山還有骨氣。現在放下槍,歸順大齊,我可饒你不死。”
董平獨眼盯著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慘烈,笑得悲壯。
“林沖,”他聲音嘶啞,“你把我董平當什麼人了?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董平,上梁山前是東平府兵馬都監,使雙槍,騎快馬,戰場上從沒退過一步。”董平一字一句,“上了梁山,坐第十五把交椅,大小三十七戰,身上二十三處傷,從沒丟過梁山的臉。”
他頓了頓,獨眼中血光更盛:“現在,你讓我降?讓我揹著斷臂,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?讓我對著宋江——那個害死兩萬兄弟的廢物——說‘大哥我不怪你’?”
“董平!”宋江嘶聲喊。
“你閉嘴!”董平猛地轉頭,獨目瞪向宋江,“宋江!我告訴你——我恨你!我恨不得生啖你肉!要不是你非要招安,要不是你聽信吳用那狗頭軍師的話,我董平何至於此?!梁山何至於此?!”
每說一句,他就往前一步,獨臂握槍,槍尖顫抖。
“但我更恨自己!”他狂吼,聲如泣血,“恨自己瞎了眼,跟了你這個廢物!恨自己貪圖那狗屁‘忠義郎’的虛名!恨自己沒早點跟林沖走——哪怕當初在梁山,我要是跟著他下山,現在何至於斷臂在此,像耍猴一樣被人圍觀?!”
這話太狠,太毒,太真。
宋江癱坐在凳子上,麵如死灰。
場中寂靜。
連風都停了。
良久,林沖緩緩起身,走下高台,來到場中。他揮手示意武鬆三人退開,獨自麵對董平。
“所以,”林沖看著他,“你想怎樣?”
“我想死。”董平說得很平靜,“但不想死得像條狗。林沖,給我個痛快——像個武將那樣,戰死。”
林沖沉默片刻,點頭:“好。”
他轉身,看向武鬆:“武鬆兄弟,你與董平有斷臂之仇。這一戰,你收尾。”
武鬆點頭,雙刀一振,上前三步。
董平獨眼盯著他,忽然咧嘴笑了:“武鬆,在梁山時,我就想跟你打一場。可惜,一直沒機會。”
“現在有機會了。”武鬆雙刀垂地,“不過你隻剩獨臂,不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董平大笑,笑聲淒厲,“這世道什麼時候公平過?高俅陷害林沖時公平嗎?童貫水淹百姓時公平嗎?宋江帶我們跳火坑時公平嗎?”
他笑聲漸歇,獨眼中閃過最後的光芒:“武鬆,別說廢話。來,讓我看看你的刀——到底有多快。”
武鬆不再多言。
他緩緩舉起雙刀。
陽光照在刀鋒上,反射出刺目的寒光。
董平深吸一口氣,獨臂握緊長槍。斷臂處的鮮血已經染紅半邊身子,但他站得很穩,槍尖紋絲不動。
這是董家槍的起手式“定軍山”。
一槍定軍,至死方休。
“請。”武鬆說。
“請。”董平答。
然後,動了。
董平先動——他必須搶攻,因為氣力不濟,久戰必敗。單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,直刺武鬆麵門!這一槍,凝聚了他畢生所學,凝聚了他所有恨意,凝聚了他作為武將的最後尊嚴!
快!
準!
狠!
武鬆眼中閃過讚賞之色。他不閃不避,左手刀斜撩,刀鋒精準斬在槍桿七寸處——那是槍身最薄弱的位置!
“鐺!”
火星四濺。
董平隻覺一股巨力傳來,槍身劇震,虎口崩裂,鮮血迸出。但他咬牙不鬆手,槍身一擰,化刺為掃,橫掃武鬆腰際!
武鬆右手刀下劈,再次精準斬中槍桿!
“鐺!”
又是一聲巨響。
董平獨臂顫抖,槍勢已亂。但他不退,反而踏步上前,槍尖連點,一瞬間刺出九槍——正是董家槍絕技“九星連珠”!
獨臂使九槍,槍槍不離武鬆要害!
“好!”魯智深在場外忍不住喝彩。
武鬆雙刀舞成一團白光,叮叮噹噹連擋九槍,每擋一槍就後退一步。九槍過後,他已退九步。
但董平的氣力,也到了極限。
他獨眼模糊,呼吸如拉風箱,斷臂處的鮮血滴落在地,匯成一小灘。持槍的右手虎口完全崩裂,鮮血順著槍桿流下,槍身滑膩得幾乎握不住。
“最後一槍......”他喃喃自語。
武鬆停下腳步,雙刀垂地,靜靜看著他。
董平深吸一口氣——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口氣了。他想起很多事,想起東平府練槍的早晨,想起第一次上陣殺敵的興奮,想起上梁山時眾人的歡呼,想起......想起斷臂那天的劇痛。
都過去了。
他咧嘴笑了,獨眼中血光爆閃,嘶聲狂吼:
“董家槍——血虹貫日——!!!”
人隨槍走,槍隨人進!
這一槍,燃燒生命!
這一槍,不留後路!
這一槍,是一個武將最後的、最燦爛的綻放!
槍出如虹,血色貫日!
武鬆動了。
他沒有硬接,也沒有閃避。
他迎著槍鋒,踏步上前,左手刀貼著槍桿向上削,右手刀自下而上斜挑——雙刀交錯,如剪刀般絞向槍桿!
“雙刀剪梅”!
“哢嚓——!!!”
鑌鐵槍桿,竟被雙刀硬生生絞斷!
斷槍飛上半空。
董平前沖的勢頭不止,整個人撞向武鬆。武鬆側身,左手刀柄重重砸在董平後心。
“噗——”
董平噴出一口鮮血,撲倒在地。
他掙紮著想爬起來,但試了三次,都失敗了。斷臂處的鮮血汩汩流出,身下很快積了一攤血泊。
武鬆走到他麵前,雙刀舉起。
“等等......”董平忽然開口,聲音微弱。
武鬆停手。
董平艱難地轉過頭,獨眼望向柵欄後的宋江,嘴唇翕動,說了三個字。
聲音太輕,沒人聽清。
但宋江看懂了唇形。
那三個字是——
“我恨你。”
然後,董平閉上獨眼,嘴角竟露出一絲解脫的笑。
武鬆雙刀落下。
刀光一閃。
血濺五步。
梁山第十五把交椅,“雙槍將”董平,戰死。
場中死寂。
隻有風吹旌旗的獵獵聲。
良久,林沖緩緩開口:“厚葬。碑文寫——‘梁山雙槍將董平之墓’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再加一行小字——‘戰死於二龍山演武場,至死未降’。”
士兵上前收屍。
柵欄後,宋江獃獃坐著,看著董平的屍體被抬走,看著地上那攤刺目的鮮血,看著那截斷成兩半的鑌鐵槍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。
笑著笑著,變成嚎啕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個孩子。
秦明被扶起來,看著宋江的樣子,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,最終化為一聲長嘆,別過臉去。
高台上,林沖轉身,看向朱武:
“下一場,該秦明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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