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初,二龍山後寨地牢深處。
宋江醒了,是被噩夢驚醒的——夢裏全是水,渾濁的黃水,漫過腳踝,漫過膝蓋,漫過腰際,最後淹到脖子。他拚命掙紮,卻看見阮小二、阮小五、朱仝、雷橫那些兄弟一個個沉下去,伸出手想拉他,卻被他推開……
“啊!”宋江猛地坐起,牽動斷臂,疼得倒吸涼氣。
燭火還在壁龕裡跳動,隻是換了根新蠟燭。牢房裏隻有他一個人——童貫不知何時被帶走了,大概是關到別處去了。也好,省得看那張喪氣臉。
外麵傳來隱隱約約的喧嘩聲,像是很多人在歡呼、在歌唱、在喝酒。聽不真切,但那股歡快勁能透進石牆。
是在慶祝吧?
慶祝林沖大勝,慶祝童貫被俘,慶祝……梁山覆滅。
宋江蜷縮在牆角,把完好的右臂抱在胸前,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。不是冷,是**怕**。
“不會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吳用會有辦法的……盧俊義會來救我的……朝廷……朝廷不會不管我……”
這話他自己都不信。
吳用?肋骨斷了三根,昏迷不醒,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。
盧俊義?自從宋江決定招安,盧俊義就和他離心離德。這次出征,盧俊義留守梁山,擺明瞭是不想摻和這渾水。
朝廷?童貫都自身難保了,誰還管他這個“忠義郎”?
“水……水怎麼不淹二龍山……”他又想起白天童貫那聲嘶力竭的問話。
是啊,水怎麼不淹二龍山?
這個疑問像毒蛇一樣鑽進他腦子,咬住就不鬆口。他拚命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一切——童貫掘堤,暴雨突至,上遊爆炸,然後……洪水來了,但不是沖向二龍山,是拐了個彎,衝進梁山營地,衝進官軍大營。
拐彎?
水會拐彎?
除非……除非有人讓它拐彎。
“林沖……”宋江喉嚨發乾,“你……你早就設計好了……”
他想起來了。出發前,林沖派人送來一封“勸降信”,信裡輕描淡寫地提到“汶水改道,恐有隱患”。當時他和吳用都以為這是嚇唬人,是林沖黔驢技窮的恐嚇。
現在想來,那不是恐嚇,是**提醒**——提醒他們別站在錯誤的地方。
可他們沒聽懂。
不但沒聽懂,還嘲笑林沖“虛張聲勢”。
“我真是個傻子……”宋江把頭埋進膝蓋,肩膀開始顫抖。
牢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個年輕士兵端著食盒進來,不是昨晚那個,是個生麵孔。他把食盒放在地上,四菜一湯,還有一小壺酒,和昨晚一樣豐盛。
“宋頭領,吃飯了。”士兵語氣平淡,既無恭敬也無鄙夷。
宋江沒動,隻是抬起頭,眼睛紅腫:“小哥,外麵……外麵在慶祝什麼?”
士兵看了他一眼:“慶祝大勝啊。童貫十萬大軍全軍覆沒,咱們未損一兵一卒,不該慶祝嗎?”
“未損……一兵一卒?”宋江聲音發顫。
“是啊。”士兵語氣裏帶了點自豪,“林王說了,這是天意,是咱們大齊該立的國運。”
大齊?
宋江一愣:“什麼大齊?”
“哦,您還不知道。”士兵一邊擺碗筷一邊說,“今日傍晚,林王當眾宣佈,二龍山立國,國號‘大齊’。從今往後,咱們不是山寨了,是國。百姓免賦稅三年,免徭役五年,各村自治,官不擾民。”
他說得眉飛色舞,顯然也沉浸在喜悅中。
宋江卻聽得渾身冰涼。
立國了。
林沖立國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林沖不再是“賊寇頭子”,是**國王**。意味著二龍山不再是“匪巢”,是**國都**。意味著他們這些俘虜不再是“戰俘”,是**敵國俘虜**。
性質全變了!
“小哥,”宋江掙紮著爬起來,斷臂疼得他齜牙咧嘴,“我……我能見見林王嗎?我有話想跟他說……”
士兵搖頭:“林王忙著呢。這幾日要安撫百姓,整編降卒,起草國書,還要準備接收青州城——哪有空見您?”
“接收青州城?!”宋江失聲。
“對啊。”士兵理所當然地說,“童貫逃回青州了,但城裏隻剩幾千守軍,撐不了幾天。等咱們休整完畢,大軍開過去,青州不就是囊中之物?”
他說完,擺好飯菜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宋江叫住他,“那……那梁山其他人呢?吳用軍師?阮氏兄弟?朱仝?雷橫?他們……他們還活著嗎?”
士兵腳步頓了頓,回頭看他,眼神複雜:“吳用軍師在傷兵營,還活著,但神誌不清,整天唸叨‘天不助我’。阮小二死了,屍首沒找到。阮小五、阮小七還活著,已經投了李俊的水軍。朱仝、雷橫……淹死了。”
每說一個名字,宋江的心就沉一分。
到最後,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軟軟癱坐在地。
“三百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梁山兩萬兄弟……隻剩三百……”
“三百零七。”士兵糾正,“這是今早清點的人數。不過以後可能還會增加——有些潰散的兄弟聽到訊息,正往二龍山趕。”
他說完,不再停留,出了牢門,落鎖。
牢房裏重歸寂靜。
隻有食盒裏飯菜的香味,和外麵隱約傳來的歡呼聲。
宋江盯著那四菜一湯,忽然覺得噁心。
他想起了梁山聚義廳,想起了那一百零八把交椅,想起了兄弟們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的日子。那時候多痛快啊!晁蓋哥哥還在,林沖、魯智深、武鬆都在,大家不分貴賤,同生共死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?
是從宋江坐上第一把交椅開始?是從他整天把“忠義”掛在嘴邊開始?還是從他決定招安開始?
“忠義……”宋江慘笑,“我對朝廷忠,朝廷對我義了嗎?我對兄弟義,兄弟對我忠了嗎?”
他想起了林沖離開梁山那天。
聚義廳裡,他苦口婆心勸林沖:“兄弟,招安是正道,是出路。咱們不能一輩子當賊寇啊!”
林沖當時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可怕:“宋大哥,你覺得朝廷會把咱們當人看嗎?”
“怎麼不會?”宋江信誓旦旦,“隻要咱們忠心報國,朝廷必定重用!”
林沖笑了,笑得很淡:“宋大哥,你信你的。我信我的。咱們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,一百多個兄弟跟著他走了。
當時宋江還覺得林沖不識好歹,覺得那些跟他走的人愚不可及。
現在想來,愚不可及的是他自己。
“林沖……你早就看明白了……”宋江捂住臉,淚水從指縫滲出,“你早就知道朝廷不可信,招安是死路……所以你走了,你另立山頭,你成了王……而我呢?我帶著兄弟們跳火坑,跳到今天……兩萬人,剩三百……”
哭聲在牢房裏回蕩,淒慘得像孤魂野鬼。
不知哭了多久,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,不止一個人。
牢門又開了。
這次進來的是楊誌,身後跟著兩個親兵。
宋江連忙抹了把臉,想站起來,但腿軟得使不上勁。
“宋頭領不必起身。”楊誌語氣平淡,“我來是告訴你幾件事。”
“楊……楊誌兄弟……”宋江聲音嘶啞,“你……你還好嗎?”
“我很好。”楊誌點頭,“林王讓我管降卒整編,忙是忙了點,但心裏踏實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第一件事,梁山殘部三百零七人,除了重傷無法行動的,其餘都已自願加入大齊。阮小五、阮小七去了水軍,石秀管倉庫,還有其他兄弟,各按所長分配。”
宋江愣愣聽著。
“第二件事,”楊誌看著他,“吳用軍師醒了,但神誌不清,大夫說需要靜養。林王吩咐,好生照料,等痊癒後,願留則留,願走則走。”
宋江嘴唇顫抖:“吳用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說了一句話。”楊誌回憶道,“他說‘天時地利皆在林沖,我輸得不冤’。”
天時地利皆在林沖。
吳用也認輸了。
宋江最後一絲僥倖,碎了。
“第三件事,”楊誌語氣轉冷,“童貫在牢裏寫血書,把兵敗責任全推給你和梁山。說他‘誤信宋江讒言,輕敵冒進’,說梁山‘臨陣倒戈,與林沖裏應外合’。”
“什麼?!”宋江猛地抬頭,“他……他血口噴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不重要。”楊誌搖頭,“重要的是,這份奏摺如果送到東京,朝廷會信誰?信你這個招安賊寇,還是信他童樞密?”
宋江臉色慘白。
是啊,朝廷會信誰?用腳趾頭想都知道。
“不過你放心。”楊誌話鋒一轉,“林王截下了那份血書。他說,童貫可以死,但不能這樣死。要死,也得死得明白,死得……有用。”
有用?
宋江聽不懂,但他知道,林沖在保護他——不是出於情義,是出於**算計**。
“最後告訴你一件事。”楊誌走到牢門口,回頭看他,“盧俊義派人送來密信,說梁山本部八千弟兄,願歸順大齊。條件是——保你性命。”
宋江渾身一震。
盧俊義……
那個他忌憚、猜疑、打壓的玉麒麟,在他最危難的時候,沒有落井下石,反而救他。
“為什麼……”宋江聲音發抖,“他為什麼……”
“他說,”楊誌頓了頓,“‘梁山可以散,兄弟不能死絕’。”
兄弟不能死絕。
五個字,像五把鎚子,砸在宋江心上。
他想起了盧俊義上梁山時,自己表麵熱情,暗地裏卻讓吳用設計坑害,差點害盧俊義家破人亡。想起了每次議事,自己都打壓盧俊義的意見。想起了招安時,盧俊義苦勸無效,最後長嘆一聲,再不說話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在他身陷囹圄、眾叛親離時,救了他。
“我……我對不起盧員外……”宋江泣不成聲。
楊誌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說:“宋頭領,你知道嗎?林王昨晚說了一句話——‘宋江其人,私德有虧,但對梁山兄弟,確有一份真心。這份真心,該留條活路。’”
宋江愣住了。
林沖……說他“對梁山兄弟確有一份真心”?
“你好自為之。”楊誌不再多說,轉身離開。
牢門再次關閉。
宋江癱坐在地,腦子裏一片混亂。
恨林沖嗎?恨。如果不是林沖,梁山不會分裂,他不會走到今天。
謝林沖嗎?也謝。如果不是林沖截下血書,他可能已經被朝廷定為“叛賊”,滿門抄斬。
怨誰呢?
怨朝廷?怨童貫?怨吳用?怨……自己?
外麵,歡呼聲忽然高漲,像是在合唱什麼歌。仔細聽,是首新編的軍歌:
“……大齊立國兮萬民歡,林王神武兮震八方!水淹十萬兮童貫俘,天下歸心兮齊運長……”
歌聲嘹亮,響徹夜空。
而在牢房裏,宋江蜷縮在牆角,像隻被遺棄的老狗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場戰爭,從始至終,他都不是主角。
他隻是個棋子,一個自以為在執棋,其實早就被擺上棋盤的棋子。
而現在,棋局結束了。
執棋的人贏了。
他這個棋子……該退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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