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初,二龍山傷兵營。
吳用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疼醒的——肋骨斷處像有火在燒,每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。他想動,卻發現自己被固定在簡陋的木板床上,胸腹纏滿麻布繃帶,像個剛裹好的粽子。
“軍師醒了!”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吳用費力地偏過頭,看見阮小七那張黑瘦的臉。這位浪裡白條的弟弟此刻也渾身是傷,左頰一道新鮮刀疤,右臂吊在胸前,但眼睛裏還有點活氣。
“小七……”吳用聲音嘶啞,“這是哪兒?”
“二龍山傷兵營。”阮小七壓低聲,“咱們被撈上來了。大哥、五哥也在,在隔壁帳篷。朱仝、雷橫……都沒了。”
吳用腦子嗡的一聲。
都沒了?
梁山兩萬兄弟,從濟州到青州,從招安到剿匪,一路死傷,一路減員,現在連最後這點人都……
“還剩多少?”他問。
阮小七沉默片刻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?”吳用還抱著一絲希望。
“三百。”阮小七說,“會水的、命大的、被二龍山撈上來的,加起來三百零七人。二哥……二哥的屍首還沒找到。”
阮小二,水軍頭領,梁山水性最好的幾個人之一,死了,屍首都沒找到。
吳用閉上眼睛,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。
“軍師……”阮小七聲音發顫,“咱們……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?”
錯?
吳用想起很多年前,在鄆城縣東溪村,他和晁蓋、劉唐、公孫勝、三阮他們聚義,智取生辰綱。那時候多痛快啊!算無遺策,以弱勝強,把那些貪官汙吏耍得團團轉。
後來上梁山,火併王倫,扶晁蓋為主,再後來……晁蓋死了,宋江來了,招安了,剿匪了,一路走到今天。
錯了嗎?
他不知道。
“其他人呢?”吳用換個問題,“童貫呢?朝廷大軍呢?”
阮小七臉色變得古怪:“童貫被俘了。朝廷十萬大軍……淹死三四萬,俘虜兩三萬,剩下的逃散了。”
“淹死?”吳用一愣,“水不是該淹二龍山嗎?”
阮小七看著他,眼神複雜得像看一個陌生人:“軍師,你昏了兩天,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。水……根本沒淹二龍山。”
“什麼?!”
“林沖在上遊築了五道壩,等童貫掘堤時開閘放水。”阮小七的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,“五波洪峰,一浪接一浪,全衝進童貫大營了。咱們梁山營地地勢低,先被淹,然後纔是朝廷大營。”
吳用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上遊築壩?
開閘放水?
五波洪峰?
這些詞他都懂,連在一起卻像天書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童貫派了王稟帶五千騎兵巡視上遊,怎麼可能讓林沖築壩?”
“王稟死了。”阮小七說,“在葫蘆口被武鬆和魯智深埋伏,五千騎兵隻逃回幾百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場暴雨呢?暴雨總不是林沖能控製的吧?”
阮小七更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說:“軍師,你聽說過淩振能‘催雨’嗎?”
催雨?
吳用想起梁山那個整天搗鼓火藥的轟天雷淩振。那人癡迷古怪玩意兒,說過什麼“火藥爆炸能擾動雲層”之類的瘋話。當時大家都當笑話聽,現在……
“淩振用特製火藥在上遊引爆,讓暴雨提前半個時辰,還加大了雨量。”阮小七看著吳用的眼睛,“這些,都是石秀兄弟打聽來的。”
石秀?
吳用這才注意到,帳篷角落裏還坐著一個人。
石秀靠著帳篷柱,左腿從膝蓋以下空空蕩蕩——那裏纏著厚厚的繃帶。他臉色蒼白,但眼睛很亮,正靜靜看著吳用。
“石秀兄弟……”吳用想坐起來,卻牽動傷口,疼得倒吸涼氣。
“軍師躺著吧。”石秀開口,聲音乾澀,“腿斷了,站不起來,就不給您行禮了。”
這話裏帶著刺,但吳用已經顧不上計較了。
“石秀,你剛才說的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石秀點頭,“我這幾天躺在隔壁,聽二龍山的人閑聊,一點一點拚出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開始敘述,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:
“林沖第一次來勘察地形,就看出童貫紮營的地方是個窪地。但他沒說,反而誇童貫會選地方,讓童貫更得意。”
“然後他讓淩振預測天氣,知道會有暴雨,就讓李俊帶水軍去上遊築壩——不是一道,是五道,層層蓄水。”
“童貫要掘堤,林沖不但不阻止,還派小股部隊騷擾,逼童貫加快進度。童貫以為他急了,其實他是怕童貫挖得太慢,趕不上暴雨。”
“王稟去上遊巡視,林沖早就在葫蘆口設好埋伏。武鬆和魯智深帶兩千人,全殲五千騎兵。”
“暴雨來的時候,淩振在上遊引爆特製火藥,讓雨下得更早、更大。童貫還以為是‘天助我也’,其實……”
石秀停下來,看著吳用:“其實是‘天助林沖’。”
帳篷裡死一般寂靜。
隻有外麵隱約傳來的喧嘩——二龍山的人在慶祝,在施粥,在修房子,在清點戰利品。
吳用獃獃地看著帳篷頂,腦子裏像有一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。
天時,地利,人和。
兵法最講究的三樣東西。
天時——暴雨。林沖不但預測到了,還把它提前、加大了。
地利——窪地。林沖不但看穿了,還利用它做了個陷阱。
人和——民心。現在下遊被淹的百姓,恨的是掘堤的童貫,謝的是施粥的林沖。
“天時……地利……皆在彼乎?”吳用喃喃自語,像在問石秀,又像在問自己。
石秀沒回答,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——半截羽扇。
那是吳用的羽扇,梁山智多星的標誌,從不離身。現在扇骨折斷,扇麵沾滿泥汙,還缺了幾根羽毛。
“他們撈我上來時,這扇子掛在我腰帶上。”石秀把半截羽扇放在吳用床邊,“軍師,你的扇子。”
吳用看著那半截羽扇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詭異,先是低聲嗤笑,然後變成大笑,笑得傷口崩裂,繃帶滲出血跡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軍師!軍師你別這樣!”阮小七慌了,想按住他。
“讓他笑。”石秀平靜地說,“笑完了,就該哭了。”
吳用果然笑不出來了。
他盯著那半截羽扇,盯著上麵自己親筆題寫的“算無遺策”四個小字——現在“遺策”兩個字已經被泥汙蓋住,隻剩“算無”還依稀可辨。
算無?
算個屁!
他算到了林沖會反抗,但沒算到林沖會另立山頭。
他算到了童貫會用水攻,但沒算到林沖會將計就計。
他算到了天會下雨,但沒算到雨會被人工催大。
他算到了所有能算的,卻唯獨沒算到——人算不如天算,而林沖,就是那個能算天的人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以為……”吳用聲音發抖,“我以為林沖隻是個武夫,最多有點小聰明。我以為我能算過他,就像在梁山時算過所有人一樣……”
“在梁山時你就沒算過他。”石秀打斷他,“你隻是沒把他當對手。等你把他當對手時,已經晚了。”
晚了。
太晚了。
吳用想起林沖離開梁山那天。聚義廳裡,宋江在說招安的好處,眾頭領在爭吵,林沖就坐在角落,一言不發。
當時吳用還覺得,這人懦弱,不敢表態。
現在想來,那不是懦弱,是**不屑**。
不屑跟他們爭,不屑跟他們吵,不屑……把他們當對手。
“他要走的時候,”吳用回憶著,“我讓盧俊義去攔,盧俊義沒攔住。我當時還怪盧俊義放水,現在想來……”
“現在想來,盧俊義是聰明人。”石秀接話,“他知道攔不住,也知道不該攔。”
帳篷簾子被掀開,一個二龍山軍醫端著葯碗進來。
“該換藥了。”軍醫語氣平淡,像對待普通傷兵,“吳先生,你肋骨斷得厲害,得靜養兩個月。這期間別亂動,否則戳破肺就麻煩了。”
吳用看著他:“你們……不殺我?”
軍醫一愣:“殺你幹嘛?大王說了,所有俘虜一視同仁,傷的治,餓的喂,願意留下的收編,不願意的發路費回家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解開吳用繃帶,動作麻利地上藥、重新包紮。
吳用盯著帳篷頂,忽然問:“林沖……你們大王,現在在幹什麼?”
“在施粥。”軍醫頭也不抬,“下遊十幾個村子被淹,好幾千百姓無家可歸。大王帶人開了八個粥棚,還讓人幫忙修房子。哦對了,還貼了告示,說這場水災是童貫掘堤造成的,朝廷會賠償損失。”
又是這一套。
收買人心,釜底抽薪。
吳用不用問都知道,現在那些百姓心裏,朝廷是什麼形象,二龍山又是什麼形象。
“你們大王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真是個妙人。”
“那當然。”軍醫與有榮焉,“咱們大王是神仙下凡!會打仗,會治國,還心疼老百姓。跟著他,有奔頭!”
他說完,端著空葯碗走了。
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阮小七看看吳用,又看看石秀,小聲說:“軍師,石秀兄弟,咱們……以後怎麼辦?”
怎麼辦?
吳用不知道。
石秀卻開口了:“阮七哥,你會水,水上功夫好。二龍山正在組建正式水軍,李俊在招人。你可以去試試。”
阮小七一愣:“我?去二龍山?”
“不然呢?”石秀看著他,“回朝廷?朝廷還要咱們嗎?回梁山?梁山還剩幾個人?還是說……回家種地?”
阮小七沉默了。
種地?他十三歲就在水上討生活,二十年沒摸過鋤頭了。
“石秀兄弟,”吳用忽然問,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廢了。”石秀說得很平靜,“武鬆砍的,說是替林沖報仇——三天前我傷了林沖左臂,他砍我左腿,一報還一報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公平。”
公平?
吳用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武鬆砍了石秀的腿,卻留了他性命,還讓軍醫治傷。這算什麼?恩怨分明?還是……貓捉老鼠,玩夠了再放?
“那你以後……”吳用問。
“二龍山缺個管倉庫的。”石秀說,“楊誌問我要不要乾。我說考慮考慮。”
他說“考慮考慮”,但語氣已經決定了。
吳用懂了。
阮小七會去水軍,石秀會管倉庫,其他活下來的兄弟,也會各找生路。
梁山,真的完了。
不是敗給朝廷,不是敗給二龍山,是敗給了……自己。
敗給了宋江的軟弱,敗給了他的自負,敗給了所有人對“招安”那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“軍師,”阮小七小心翼翼地問,“您以後……打算怎麼辦?”
吳用沒說話。
他看著帳篷頂,看著那盞搖晃的油燈,看著燈光投下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許久,他緩緩閉上眼睛:
“我累了。想睡會兒。”
阮小七和石秀對視一眼,沒再說話。
帳篷裡隻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,和一個時代的落幕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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