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時三刻,二龍山後寨地牢。
說是地牢,其實是原來存放雜物的石室改造的——牆上新釘了鐵環,地麵鋪了層乾草,角落裏擺著個便桶,除此之外空無一物。石室不大,但關兩個人綽綽有餘。
童貫和宋江被關在一起。
這安排很妙——一個朝廷樞密使,一個招安賊寇頭子,兩個本該水火不容的人,現在成了獄友。區別是宋江被簡單包紮了斷臂,還能走動;童貫被鐵鏈鎖在牆上,隻能坐著或躺著。
燭火在壁龕裡跳動,映得兩張臉明明暗暗。
“水……”童貫忽然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,“水怎麼朝這邊來了?”
這話他在木台上問過林沖,現在又問了一遍,像是要確認什麼。
宋江蜷縮在對麵牆角,沒吭聲。
“我問你話!”童貫猛地掙動鐵鏈,嘩啦作響,“你是本地人,又在梁山多年,該懂水文地形!水怎麼不淹二龍山,反倒淹了我的大營?!”
宋江慢慢抬起頭,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表情:“童樞密……到現在還沒想明白?”
“我想明白什麼?!”
“林沖早就看穿了。”宋江聲音很輕,像怕驚醒什麼,“從你紮營開始,從你掘堤開始,甚至可能……從你出東京開始。”
童貫愣住了。
燭火劈啪炸了個火花。
宋江繼續說:“梁山在二龍山對麵紮營多年,我雖然不懂什麼水文地理,但也知道一件事——汶水從西北來,到鷹嘴崖拐彎,主流往東南去,但有一股支流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童貫:“正好流經你紮營的那片窪地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童貫咬牙,“本樞密勘察過地形,窪地比河岸高出一丈有餘!尋常洪水根本淹不到!”
“尋常洪水是淹不到。”宋江點頭,“可如果有人在**上遊築壩蓄水**呢?”
童貫瞳孔驟縮。
上遊築壩?
李俊的水軍?
是了……林沖麾下有原梁山水軍頭領李俊、張橫、張順,都是水上好手。如果他們在上遊築壩,等自己掘堤時開閘放水……
“不對!”童貫搖頭,“王稟帶五千騎兵去上遊巡視了!就算有水軍築壩,也該被發現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他自己停住了。
王稟。
那個他寄予厚望的騎兵統領,那個出發前信誓旦旦說“必肅清上遊”的心腹愛將。
現在想來,王稟出發後就再沒訊息傳回。反倒是上遊傳來爆炸聲時,自己還以為是林沖派人破壞,讓王稟加緊清剿……
“王稟死了。”宋江替他補全,“武鬆和魯智深在葫蘆口設伏,五千騎兵隻逃回不到一千。這事楊誌撈人時聽說的,現在全營都知道了。”
全營都知道了。
隻有他這個樞密使不知道。
童貫感覺喉嚨發甜,又是一口血湧上來,被他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還有雨。”宋江繼續捅刀子,“那場暴雨……來得太巧了。童樞密不覺得嗎?”
巧?
豈止是巧!
午時決堤,午時暴雨,時間卡得剛剛好!自己當時還以為是“天助我也”,現在想來……
“淩振。”童貫吐出兩個字。
“對,淩振。”宋江苦笑,“梁山舊人,轟天雷淩振。這人癡迷火藥氣象,在梁山時就整天搗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。林沖收了他,讓他管‘神機營’……”
他看向童貫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:“聽說淩振能預測天氣,還能用火藥‘催雨’。那些爆炸聲,恐怕不是破壞,是在幫老天爺下雨。”
幫老天爺下雨?
童貫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
如果這都是真的,那自己算什麼?一個在別人棋盤上蹦躂的棋子?一個自以為聰明的傻瓜?
“還有地勢。”宋江越說越順,像是要把這些天憋著的話全倒出來,“林沖第一次來勘察地形時,我就覺得不對勁。他在營地周圍轉了三圈,還爬上鷹嘴崖看了很久。當時吳用說‘此人在找破綻’,現在想來……”
“他在看哪裏能蓄水,哪裏能泄洪。”童貫接話,聲音空洞。
“對。”宋江點頭,“後來你讓民夫掘堤改道,林沖非但不阻止,還派小股部隊騷擾,逼你加快進度。當時我們都以為他是急了,現在想來……”
“他是怕我挖得太慢,趕不上他的計劃。”童貫閉上眼睛。
石室裡陷入死寂。
隻有鐵鏈輕微的摩擦聲,和兩人粗重的呼吸。
許久,童貫忽然問:“宋江,你跟林沖共事過。他…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宋江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梁山時,”他緩緩道,“林沖是個很沉默的人。武藝高,但不爭權;有本事,但不張揚。受了委屈,比如高衙內那事,他也隻是忍著。我們都以為……他是個懦夫。”
“懦夫?”童貫嗤笑。
“現在想來,那不是懦弱。”宋江搖頭,“是**剋製**。他在等,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能一舉翻盤、不留後患的機會。”
他看向童貫,眼神複雜:“童樞密,你給了他這個機會。”
童貫渾身一顫。
“你帶十萬大軍來剿,給了他立威的機會。你用水攻之計,給了他反擊的機會。你紮營在窪地,掘堤改道,暴雨助勢……所有你以為的‘優勢’,都成了他算計你的籌碼。”
宋江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**他從一開始,就沒想過守。他想的是——怎麼用你的刀,殺你的人。**”
“轟——!!!”
童貫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所有片段連成線——林沖的平靜,淩振的古怪,李俊水軍的消失,武鬆魯智深的埋伏,甚至那場恰到好處的暴雨……
都是算計。
都是陷阱。
而他,堂堂樞密使,十萬大軍統帥,就這麼一步一步,心甘情願地走了進去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童貫忽然笑起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“妙……妙啊……林沖,你妙啊……”
笑到後來,變成咳嗽,咳出血沫。
宋江看著他,眼中沒有同情,隻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。
正笑著,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兩個士兵提著食盒進來——不是牢飯,是正經的四菜一湯,還有一小壺酒。
“吃飯了。”年輕點的士兵把食盒放在地上,語氣平淡,“林大王吩咐,童樞密是朝廷二品大員,不能怠慢。這是特意讓廚房做的。”
童貫止住笑,盯著那食盒:“林沖呢?讓他來見我!”
“大王忙著呢。”年長士兵一邊擺碗筷一邊說,“下遊十幾個村子被淹,百姓無家可歸,大王正帶人施粥修房。對了,還讓人寫了告示,說這場洪水是童樞密掘堤造成的,朝廷會負責賠償。”
“什麼?!”童貫猛地坐直,鐵鏈嘩啦作響。
“告示已經貼出去了。”年輕士兵聳肩,“現在十裡八鄉的百姓,都知道是朝廷的官挖堤放水,淹了他們的家。要不是二龍山施粥救人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”
童貫臉色慘白。
殺人誅心!
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,是**民心**的爭奪!百姓纔不管誰對誰錯,他們隻知道——朝廷的官淹了他們的家,二龍山的人救了他們的命!
從今往後,這青州地界,朝廷還有什麼威信可言?
“林沖……林沖!”童貫嘶聲低吼,“你好毒的手段!”
年長士兵擺好飯菜,直起身:“童樞密還是先吃飯吧。大王說了,您得好好活著,等朝廷來贖。要是餓死了,他可不好交代。”
“贖?”童貫慘笑,“拿什麼贖?高俅的腦袋?皇上會給嗎?”
兩個士兵對視一眼,沒接話,轉身走了。
牢門重新關上,落鎖聲清脆。
童貫盯著那四菜一湯——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炒時蔬、豆腐羹,還有一壺溫好的酒。菜品精緻,香味撲鼻。
可他現在隻覺得噁心。
“吃吧。”宋江忽然開口,自己先爬起來,坐到食盒前,“吃飽了,纔有力氣想怎麼活。”
“活?”童貫看著他,“這樣活著,不如死了。”
“那也得活著。”宋江夾了塊紅燒肉,塞進嘴裏,咀嚼得很慢,“死了就真輸了。活著……說不定還有機會。”
“什麼機會?”童貫冷笑,“等著朝廷用高俅的腦袋來贖我?還是等著林沖哪天心情好,放我回去?”
宋江沒回答,隻是埋頭吃飯。
童貫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,忽然覺得很可悲。這個曾經號稱“及時雨”、義薄雲天的梁山之主,現在為了口吃的,能放下所有尊嚴。
那自己呢?
自己這個樞密使,又能清高到哪兒去?
鐵鏈冰冷,但肚子確實餓了。從昨天到現在,他幾乎沒吃過東西。
掙紮許久,童貫還是慢慢挪到食盒前。鐵鏈長度剛好夠他坐下,但不夠他抬手——他得像狗一樣,低頭去夠碗裏的飯菜。
第一口紅燒肉進嘴時,童貫的手在抖。
不是餓的,是屈辱。
他想起在東京的日子——樞密使府邸,錦衣玉食,前呼後擁。每次用膳至少二十道菜,還得有樂師奏樂,舞姬助興。
現在呢?
像狗一樣趴在地上,吃敵人施捨的飯菜。
“味道不錯。”宋江忽然說,“比梁山夥房做得好。”
童貫抬頭看他。
燭光下,宋江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是機械地咀嚼、吞嚥。斷臂的紗布滲出血跡,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。
“宋公明,”童貫忽然問,“如果重來一次,你還會招安嗎?”
宋江動作頓了頓。
良久,他放下筷子,看向童貫: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我看明白了。”宋江聲音很低,“朝廷從來沒把我們當人看。你,童樞密,也沒把我們當人看。我們隻是棋子,用得著時擺上棋盤,用不著時……隨手扔掉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林沖不一樣。他把手下當兄弟,把百姓當人。所以他的棋下得比誰都好,因為他的棋子……會自己走。”
童貫愣住了。
會自己走的棋子?
是啊……二龍山那些人,哪個不是心甘情願跟著林沖?武鬆為他拚命,魯智深為他斷後,淩振為他催雨,李俊為他築壩……
而自己這邊呢?
王稟死了,部下被俘的俘、逃的逃。就連宋江這個“自己人”,現在也坐在對麵,吃著敵人的飯菜,說著紮心的話。
人心如水。
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
林沖載起了二龍山這艘船,而他童貫……親手把自己的船鑿沉了。
“砰!”
童貫猛地一拳捶在地上,碗碟跳起,湯汁濺了一身。
“我不服!”他嘶聲吼道,“我不服!林沖!你出來!我們堂堂正正打一場!用水攻算什麼本事?!出來啊!”
吼聲在石室裡回蕩,震得燭火搖曳。
但沒人回應。
隻有牢門外,年輕士兵嘀咕了一句:“瘋了吧這人?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童貫癱坐在地,看著滿身湯汁,看著地上的碎碗,看著對麵沉默的宋江。
忽然,他又笑了。
這次不是狂笑,是低低的、絕望的笑。
“水怎麼朝這邊來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一遍又一遍,“水怎麼朝這邊來了……”
答案其實很簡單。
因為他站錯了地方。
因為他以為自己在岸上,其實早已身在水中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