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已過,醜時將至。
黑風穀東側的山坡上,吳用裹著一件黑色鬥篷,蹲在一塊岩石後麵,眼睛死死盯著二龍山方向。他已經在這裏蹲了快兩個時辰,腿麻了,眼花了,心也一點點沉下去。
沒有訊號。
說好的子時三刻舉火為號,現在醜時都快到了,二龍山後寨那邊一片漆黑,連個火星子都沒有。
“軍師……”副將李忠湊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,“會不會……出事了?”
吳用沒說話。他盯著那片黑暗,腦子裏反覆回放這幾天的每一個細節——白勝傳回的訊息,魯智深的“密信”,朱仝佯攻的“順利”,還有石秀帶著第二波滲透部隊出發時的決絕……
一切都很完美。
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再等等。”吳用嗓子發乾,“也許……也許魯智深那邊遇到了麻煩,耽擱了。”
李忠欲言又止。他其實想提醒軍師——三天前石秀和時遷逃回來時,就說過這可能是圈套。但看著吳用那雙佈滿血絲、近乎偏執的眼睛,他不敢說。
山坡下,一百二十個梁山精銳靜靜潛伏著。這是吳用手頭最後一點家底了——真正的精銳,擅長夜戰、山地戰、滲透戰。按計劃,隻要看到二龍山後寨舉起三支火把晃三圈,他們就立刻殺過去,裏應外合,一舉破寨。
可現在……
“軍師,您看!”另一個副將周通忽然低聲驚呼。
吳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二龍山後寨方向,隱約有火光!
不是三支火把晃三圈,是一片火光!像是有很多火把在移動,但距離太遠,看不清具體在幹什麼。
“是訊號嗎?”李忠激動地問。
吳用心頭一跳。他眯起眼睛仔細看——火光確實在動,但不是規律的晃圈,而是……雜亂無章地移動。而且範圍很大,幾乎覆蓋了整個後寨區域。
這不對勁。
如果是魯智深舉火為號,應該是在門樓上,三支火把,晃三圈,清清楚楚。現在這景象,倒像是……寨裡起火了?或者……在搜捕什麼?
“軍師,咱們要不要……”周通躍躍欲試。
“別動。”吳用咬牙,“再看看。”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那片火光時明時暗,時而聚攏,時而分散。偶爾還能聽到隱約的聲響——不是喊殺聲,是……金鐵交鳴?還有短促的慘叫?
距離太遠,聽不真切。
吳用的手心全是汗。他開始後悔了——後悔沒有聽石秀的勸,後悔非要搞這第二次滲透,後悔……把最後這點家底都押上去。
如果又失敗了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“軍師!”一個斥候貓著腰跑回來,氣喘籲籲,“小的摸到近處看了!二龍山後寨……後寨好像在抓人!很多人在跑,很多人在追!小的還看到……看到有屍體被拖出來!”
吳用渾身一顫:“看清是誰的人了嗎?”
“太黑,看不清。但肯定不是咱們的人——咱們的人要是得手了,該舉火訊號才對。”
這話像一盆冰水,澆在吳用頭上。
他最後的僥倖,碎了。
“撤……”他嘶聲道,“立刻撤!”
“可是軍師!”李忠急道,“石秀頭領他們還在裏麵!萬一他們正在苦戰,咱們這一撤……”
“我說撤!”吳用猛地轉身,眼睛赤紅,“你想讓這一百多人也死在裏麵嗎?!”
李忠嚇得一哆嗦,不敢再說話。
命令傳下去,潛伏的精銳們悄然後撤。他們訓練有素,撤退時幾乎沒發出聲音。但那種壓抑的氣氛,比任何聲音都沉重——每個人都知道,這次行動,又失敗了。
吳用走在最後。他回頭看了一眼二龍山,那片火光還在跳動,像在嘲笑著他的無能。
智多星?
算無遺策?
笑話。
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***
撤回臨時營地的路上,吳用一言不發。他腦子裏亂成一團,各種念頭瘋狂碰撞——
如果石秀他們全軍覆沒,梁山還剩多少戰力?
如果童貫知道梁山連敗兩場,會怎麼處置宋江?
如果……如果林沖真的從一開始就識破了所有計謀,那他下一步會幹什麼?
“軍師,到了。”李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臨時營地設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,隻有幾頂帳篷,幾十個留守的士兵。見吳用他們回來,一個留守的校尉迎上來,臉色古怪:“軍師,有……有客人。”
“客人?”吳用皺眉。這荒山野嶺的,哪來的客人?
校尉湊到他耳邊,低聲道:“童樞密派來的,姓王的太監。帶了一隊親兵,說是……來督戰。”
吳用心頭一緊。童貫的人?這麼晚了來幹什麼?
他整了整衣袍,走進最大的那頂帳篷。
帳篷裡點著油燈,光線昏暗。一個麵白無須、穿著錦袍的中年太監正坐在主位上,慢悠悠地品茶。他身後站著四個帶刀侍衛,個個眼神銳利。
“王公公。”吳用拱手,擠出一絲笑,“這麼晚了,您怎麼親自來了?”
王太監放下茶碗,抬眼皮看了他一眼,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咱家要是再不來,吳大軍師是不是打算把梁山這點家底,全送給二龍山當肥料啊?”
這話太刺耳。
吳用臉色一變,但強忍著沒發作:“王公公何出此言?我軍正在按計劃行動,今夜……”
“今夜什麼?”王太監打斷他,“今夜又失敗了?又死了多少人?一百?兩百?還是像三天前那樣,三百精銳全軍覆沒?”
吳用語塞。他不知道這太監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。
“吳用啊吳用,”王太監站起身,踱步到他麵前,“童樞密讓咱家帶句話——他給你臉,你得要。給你機會,你得中用。可你看看你這幾天都幹了些什麼?離間計,破了。裏應外合計,也破了。現在又搞什麼二次滲透……結果呢?訊號呢?捷報呢?”
他一連串質問,像鞭子一樣抽在吳用臉上。
吳用咬牙:“王公公,戰場之事,瞬息萬變。今夜行動尚未結束,勝負還未可知……”
“哦?”王太監挑眉,“那咱家問你——你派出去的第二波人,現在在哪兒?你等的訊號,為什麼還沒來?你那個‘內應’魯智深,為什麼到現在連個屁都沒放?”
吳用答不上來。
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“咱家來告訴你吧。”王太監冷笑,“一個時辰前,童樞密安插在二龍山的眼線傳回訊息——你們梁山第二波滲透部隊,全軍覆沒。領頭的石秀,被武鬆砍斷一條腿,扔下山了。其他人……死的死,俘的俘。哦對了,還有你們那個白日鼠白勝,三天前就被林沖砍了,屍體扔在寨外喂狗。”
每說一句,吳用的臉就白一分。
到最後,他整個人都在抖。
全……全軍覆沒?
石秀……斷了一條腿?
白勝……三天前就死了?
那這三天來,傳回訊息的“白勝”是誰?送來的“密信”是誰寫的?魯智深的“內應”又是誰在演戲?
答案呼之慾出。
林沖。
從頭到尾,都是林沖。
“現在明白了?”王太監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眼中滿是譏諷,“你吳用,梁山智多星,在人家林沖眼裏,就是個跳樑小醜。你那點算計,人家早八百年就看透了。陪你玩玩,你還當真了。”
吳用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不出聲音。
因為他知道,王太監說的……全是真的。
“童樞密說了,”王太監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再給你們梁山最後一次機會。三日後,他的十萬大軍會抵達二龍山下。到時候,你們梁山兩萬人打頭陣,必須攻破二龍山前寨。攻破了,之前的敗績一筆勾銷。攻不破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轉冷:“那就別怪童樞密軍法無情了。”
吳用渾身冰冷。
打頭陣?
讓現在軍心渙散、士氣全無的梁山軍,去攻二龍山前寨?
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?
“王公公,”他嘶聲道,“我軍連番受挫,將士疲憊,能否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王太監直接打斷,“這是軍令。抗命者,斬。”
說完,他起身,帶著侍衛往外走。走到帳篷口時,又回頭看了吳用一眼:“對了,童樞密還讓咱家告訴你——別想著逃跑。你們梁山兩萬人,跑不掉的。乖乖聽話,也許還能活幾個。”
簾子放下,腳步聲遠去。
吳用站在原地,許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流出來。
他想起當年在梁山,智取生辰綱,火併王倫,三打祝家莊……那時候的吳用,運籌帷幄,意氣風發。宋江稱他“賽諸葛”,兄弟們叫他“智多星”。
可現在呢?
離間計,破了。
裏應外合計,破了。
最後一點精銳,全送了。
還要被童貫當狗使喚,逼著去送死。
“軍師……”李忠小心翼翼走進來,“王公公他們走了。咱們……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”
吳用抹了把臉,深吸一口氣。
還能怎麼辦?
打,是送死。
不打,也是死。
橫豎都是死。
“傳令,”他聲音沙啞,“明日一早,拔營回大寨。三日後……隨童貫大軍,進攻二龍山。”
李忠臉色一白:“軍師,咱們真要去送死?”
“不然呢?”吳用慘笑,“你有更好的辦法?”
李忠沉默了。
帳篷裡,油燈劈啪作響。
帳外,夜風嗚咽,像無數冤魂在哭。
吳用走到帳篷口,掀開簾子,望向二龍山方向。
那片火光已經滅了。
夜色濃得像墨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師父教他下棋時說的話:“用兒,棋道如兵道。最可怕的對手,不是那些步步緊逼的,而是那些……讓你以為自己贏了,其實早把你算死的。”
當時他不明白。
現在明白了。
太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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