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三刻,二龍山後寨地牢。
時遷被鐵鏈鎖在石壁上,渾身燒傷的傷口在潮濕的空氣中隱隱作痛。地牢裏很暗,隻有高處一個小窗透進些許光線,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灰塵。他能聽見外麵隱約的喧嘩——不是喊殺聲,是勝利者的歡慶,是打掃戰場的忙碌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從被拖進地牢時就明白了——林沖根本沒打算留活口。那些跟著吳用第二次滲透進來的百餘人,此刻大概已經成了山坡上的肥料。而他,時遷,梁山第一神偷,現在成了階下囚,像條狗一樣被鎖在這裏。
“吱呀——”
牢門開了。
時遷抬起頭,逆光中,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。是武鬆。
武鬆沒帶兵器,隻提了個食盒。他走進來,把食盒放在地上,開啟——裏麵是白米飯,一碟鹹菜,還有一碗飄著油花的肉湯。
“吃。”武鬆說。
時遷沒動。他看著武鬆,眼中滿是血絲:“其他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武鬆答得很平靜,“負隅頑抗的,當場格殺。跪地投降的……也死了。”
時遷渾身一顫:“為什麼?他們投降了!”
“因為哥哥說,”武鬆看著他,“梁山的人,一個不留。”
這話像冰錐刺進時遷心裏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林沖放走他和石秀時說的話——“你們這樣的人,不該死在陰謀裡”。原來那不是仁慈,是……貓捉老鼠的戲耍。先放走,再抓回,讓你在希望和絕望間反覆煎熬。
“林沖……林沖他……”時遷聲音發抖,“他根本不是人!”
“不,他是。”武鬆蹲下身,把飯碗推到他麵前,“他隻是比你們聰明,比你們狠,比你們……看得遠。”
時遷慘笑:“所以我們就該死?”
“你們不該來。”武鬆站起身,“不該跟著吳用那些可笑的算計來送死。更不該……在第一次失敗後,還來第二次。”
他轉身要走,時遷忽然嘶聲問:“石秀呢?石秀兄弟呢?!”
武鬆腳步一頓。
“他還活著。”良久,武鬆說,“但也快了。”
同一時間,二龍山西麓,斷魂崖。
石秀靠在一塊岩石上,大口喘著氣。他左肩中了一箭,箭桿已經被折斷,但箭頭還留在肉裡,每動一下就鑽心地疼。身邊隻剩下五個兄弟,個個帶傷,個個狼狽。
他們是漏網之魚。
吳用第二次滲透計劃中,石秀本不該來——他傷沒好,心氣也散了。但吳用瘋了,宋江也沒攔住,最後石秀還是帶著一百二十人,從另一條險路摸上了二龍山。
然後,就中了埋伏。
不是大軍圍剿,是陷阱——連環陷阱。絆馬索、鐵蒺藜、陷坑、弩箭陣……他們像闖進蛛網的飛蟲,每一步都有兄弟倒下。等衝到斷魂崖時,一百二十人隻剩六個。
“石秀頭領,”一個年輕士兵哭著說,“咱們……咱們回不去了……”
石秀沒說話。他看向來路——林間隱約有人影晃動,是二龍山的追兵。不多,大概二三十人,但足夠了。他們六個傷兵,根本打不過。
“頭領,要不……降了吧?”另一個士兵怯生生地說。
“降?”石秀慘笑,“你忘了白勝的下場?林沖砍了他,把屍體扔出寨外。投降?投降也是死!”
士兵們沉默了。絕望像濃霧一樣籠罩著他們。
就在這時,林間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:
“他說得對。投降,也是死。”
武鬆從樹林中走出。
他依然是一身黑衣,雙刀在手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身後跟著二十個二龍山士兵,呈扇形散開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石秀掙紮著站起來,握緊手中的刀。刀已經捲刃了,沾滿血汙。
“武鬆。”他嘶聲道,“非要趕盡殺絕嗎?”
“不是我要趕盡殺絕。”武鬆搖頭,“是你們自尋死路。第一次放你們走,第二次還來。哥哥說了——事不過三。你們,沒有第三次機會了。”
石秀咬牙:“那就來吧!讓我看看,你這二龍山第一刀,到底有多快!”
武鬆沒動。他看著石秀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“石秀兄弟,”他忽然說,“其實我敬重你。你是個真漢子,敢作敢當,寧死不屈。若是太平年月,咱們或許能成為朋友。”
石秀一愣。
“但這不是太平年月。”武鬆繼續說,“這是亂世。亂世裡,各為其主,你死我活。所以……對不住了。”
話音未落,他動了。
不是衝鋒,是緩步向前。但每一步踏出,氣勢就攀升一分!當他走到石秀麵前五步時,整個人已經像一柄出鞘的絕世兇刀,殺氣凜然!
石秀瞳孔驟縮。他知道自己打不過——全盛時期都打不過,何況現在傷重疲憊。但他還是要打,因為……他是石秀。梁山石秀,寧折不彎。
他大吼一聲,刀光如匹練,直劈武鬆麵門!
這一刀凝聚了他畢生所學,快、準、狠!雖然傷重,雖然疲憊,但這一刀,依然有開碑裂石之威!
武鬆沒躲。
左手刀上撩,架住這一劈;右手刀同時刺出,直取石秀心口!一模一樣的起手式,和三天前一樣!
但這次,石秀有準備了。他刀身一轉,不是格擋,是“帶”!他要借力打力,把武鬆的刀帶偏!
“叮!”
刀鋒相碰,火星四濺!石秀成功了——他帶偏了武鬆的刀!但同時,他感覺自己像撞上了一座山,虎口崩裂,鮮血迸濺!
而武鬆的左手刀,不知何時已經變招——不是上撩,是下壓!刀身壓著石秀的刀,往下一按!
“噹啷!”
石秀的刀脫手了。
他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。三天前他還能和武鬆過十招,現在……一招就敗了?
“你的心亂了。”武鬆收刀,淡淡道,“三天前你雖然敗了,但心是定的。現在……你心裏有恐懼,有絕望,有不甘。武者心亂,十成功力發揮不出五成。”
石秀慘笑。是啊,他心亂了。從看到吳用崩潰開始,從看到朱仝狼狽撤退開始,從看到梁山一步步走向絕路開始……他的心就亂了。
“殺了我吧。”他閉上眼睛,“給我個痛快。”
武鬆沒動。
他看向石秀身後那五個士兵——他們已經跪下了,刀扔在地上,頭磕得砰砰響。
“武統領饒命!武統領饒命啊!”
“我們不想死!我們是被逼的!”
“求求您,放我們一條生路吧!”
哀嚎聲,求饒聲,哭泣聲。
武鬆眼中閃過一絲厭惡。他揮了揮手:“都綁了,押回大寨。”
士兵們如蒙大赦,連連磕頭:“謝武統領不殺之恩!謝武統領不殺之恩!”
石秀睜開眼睛,看著這一幕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忽然覺得,這些跪地求饒的人,比自己這個寧死不降的人……更像活人。
至少,他們還能活。
“為什麼?”他問武鬆,“為什麼不殺他們?”
“因為哥哥說,”武鬆看著他,“跪地求饒的,可以留作苦力。負隅頑抗的……格殺勿論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你剛才那一刀,是‘負隅頑抗’。”
石秀懂了。他苦笑著搖搖頭:“那你還等什麼?”
武鬆舉刀。
刀光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但這一刀,沒砍向石秀的脖子。
砍向了他的左腿。
“噗嗤!”
刀鋒入肉,深可見骨。石秀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,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腿。
“這一刀,”武鬆收刀,“是替哥哥還你的。三天前,你傷了哥哥的左臂。”
石秀愣住。他三天前傷過林沖?什麼時候?他仔細回想——對了,在煙霧中,他好像確實一刀劃破了林沖的左臂衣袖,但隻是劃破皮肉,連重傷都算不上。
就因為這個?
“哥哥說,”武鬆的聲音很平靜,“傷他的人,必須付出代價。但念你是條漢子,留你一命。這條腿,就是代價。”
他轉身,對士兵們說:“給他包紮。然後……扔出山去。是死是活,看他的造化。”
士兵們應聲上前,七手八腳給石秀包紮傷口。石秀任由他們擺佈,眼中一片空洞。
他敗了。
徹底敗了。
不是敗在武功,是敗在……人心。
林沖算準了吳用的每一步,算準了梁山的每一次掙紮,算準了他們所有人的人性。而他石秀,不過是這盤大棋裡,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現在,棋子沒用了,被隨手丟棄。
像垃圾一樣。
包紮完畢,兩個士兵架起石秀,拖著他往山下走。經過武鬆身邊時,石秀忽然開口:
“武鬆,告訴林沖……他贏了。但他贏的,隻是一時。天下之大,能人輩出,總有一天……”
“不會有那一天。”武鬆打斷他,“因為哥哥要的,不是贏一時,是贏一世。你看著吧——用不了多久,這天下,就該換姓了。”
石秀渾身一震。
他看著武鬆那張平靜的臉,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——
林衝要的,從來不是守住二龍山。
他要的,是天下。
而梁山,不過是這條路上,第一塊被踢開的絆腳石。
他被拖下山,扔在官道旁。
烈日當空,塵土飛揚。
遠處,二龍山的輪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石秀躺在塵土裏,看著天空,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流出來。
智多星?
算無遺策?
在真正的棋手麵前,不過是個笑話。
而他石秀,連當笑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隻是個……被隨手丟棄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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