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縫裏湧出的黑暗,像墨汁,濃得化不開。
索超第一個側身擠進門縫。他身材魁梧,擠過去時肩甲刮著門板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進了門,眼前驟然一暗——從月光明亮的寨外到徹底無光的寨內,眼睛需要時間適應。
但他等不了。他半蹲在地,左手按刀,右手向身後打了個手勢:安全,進。
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五十個死士魚貫而入,動作迅捷,落地無聲。他們都是梁山老卒,夜戰經驗豐富,進來後立刻散開,背靠寨牆,刀出半鞘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。
最後進來的是石秀。他擠進門縫時,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血腥味,不是煙火味,是……酒味?還有股淡淡的草藥香。
他心頭一跳,但沒時間細想。他蹲在索超身邊,壓低聲音:“怎麼樣?”
索超眯著眼掃視前方。這裏是後寨小廣場,白天他見過——空地,幾堆雜物,對麵是營房。但現在,營房黑著燈,空地空蕩蕩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“太靜了。”索超的嗓子有點乾,“靜得不對勁。”
石秀何嘗不知。他想起三天前那一夜,也是這般寂靜,然後火光大亮,伏兵盡出。
“發訊號嗎?”一個死士問。
按計劃,進去後若安全,要放一支響箭通知外麵的吳用。
索超猶豫了。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暗,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濃。但箭在弦上……
“放。”他咬牙。
死士從懷裏掏出響箭,拉弦——
“等等。”石秀忽然按住他的手。
“怎麼?”
石秀沒說話,隻是豎起耳朵。他聽到了……鼾聲?
從右邊營房那邊傳來的,很輕,但確實是鼾聲。還有夢話:“……再喝……老子還能喝……”
守夜的士兵在睡覺?
這不合理。就算守備鬆懈,也不該睡這麼死。五十個人擠進門,多少有點動靜,居然沒驚醒?
“有問題。”石秀低聲道,“先別發訊號,探清楚再說。”
索超想了想,點頭。他對兩個死士做了個手勢:去營房看看。
兩人貓著腰摸過去,腳步輕得像狸貓。到了營房窗下,一人蹲伏警戒,一人起身,用唾沫潤濕窗紙,捅開個小洞,往裏看。
片刻後,那人回來了,臉色古怪。
“怎麼樣?”索超問。
“都……都睡著。”死士結結巴巴,“橫七豎八,酒罈子倒了一地。我數了數,大概三十多人,睡得跟死豬一樣。”
索超和石秀對視一眼。
這他孃的是什麼守備?敵軍摸到眼皮底下了還在睡?
“會不會是……”索超眼中閃過一絲興奮,“魯智深真把他們都灌醉了?”
石秀沒說話。他走到營房窗下,自己湊到那個小洞前往裏看。
果然,屋裏一片狼藉。士兵們東倒西歪,桌上地上全是空酒罈。鼾聲此起彼伏,有一個還抱著酒罈說夢話:“魯……魯統領……好酒量……”
魯智深?
石秀退回來,腦子飛速轉動。
魯智深是後寨守將,如果他要造反,灌醉手下是第一步。然後開寨門,放梁山軍進來……合情合理。
可如果是圈套呢?林沖故意讓魯智深演戲,故意讓這些士兵裝醉,等他們全部進來……
他看向寨門。
那道門縫還開著,外麵月光漏進來一線,像在地上畫了條銀線。
門沒關。
如果是圈套,這時候該關門了。甕中捉鱉,門一關,他們就成甕裡的鱉了。
可門還開著。
這意味著……可能真是機會?
“索超兄弟,”石秀緩緩道,“我建議,先派幾個人去聚義廳方向探探。如果林沖也在‘醉’,那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索超眼中燃起火焰:“好!張三、李四,你們帶十個人去!小心點,有情況立刻彙報!”
十個死士領命,消失在黑暗中。
石秀和索超帶著剩下的人,在廣場上等待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。
石秀的手心全是汗。他不停掃視四周——營房,糧倉,兵器庫,馬廄……所有地方都黑著,靜著,彷彿整座二龍山大寨都睡著了。
太順了。
順得讓人心慌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聲夜梟叫。
那是梁山斥候用的暗號:安全。
緊接著,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從聚義廳方向傳來!
索超猛地站起:“成了!”
石秀卻按住他:“再等等。”
“還等什麼?!”索超急道,“訊號都來了!林沖肯定也被灌醉了!這是天賜良機!”
他轉身對死士們低吼:“發訊號!讓軍師進來!咱們直撲聚義廳,擒殺林沖!”
那個拿響箭的死士看向石秀。
石秀張了張嘴,想說再等等,再確認一下。但看著索超那張興奮到扭曲的臉,看著周圍死士眼中燃起的戰意,他知道,攔不住了。
人心如此——機會擺在眼前,沒人願意放過。
“放吧。”他最終說。
響箭拉響。
“咻——啪!”
尖嘯聲刺破夜空,綠色焰火在寨門上空炸開,照亮了那道敞開的門縫。
寨外,吳用看到訊號,心頭一塊大石落地。
成了!
魯智深真的反了!裏麵真的安全!
“全軍聽令!”他起身,拔劍,“衝進去!直取聚義廳!活捉林沖者,賞千金,連升三級!”
剩下的二百五十精銳,如決堤洪水,湧向那道門縫。
白勝跟在隊伍中間,跑得氣喘籲籲。他一邊跑一邊想——魯智深真反了?自己那封“撿來”的密信是真的?那自己豈不是立了大功?
想到賞金,想到陞官,他腿也不軟了,氣也不喘了,擠在人群中拚命往前沖。
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寨門上時,誰也沒注意到——
寨牆門樓的陰影裡,魯智深放下了酒罈。
他抹了抹嘴,對身邊一個親兵說:“數清楚了嗎?進來多少了?”
親兵低聲道:“第一批五十,第二批……快二百了。總共二百五十左右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魯智深咧嘴笑了,“該關大門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,做了個下劈的手勢。
寨內,石秀忽然渾身一顫。
他聽到了——不是聲音,是震動。極其細微的地麵震動,從四麵八方傳來。
像有很多人在移動,但刻意放輕了腳步。
“不對!”他嘶聲吼道,“撤!快撤!”
索超一愣:“什麼?”
“是圈套!”石秀拽住他,“你聽!地下有動靜!”
索超凝神細聽,臉色瞬間慘白。
真的有!雖然很輕,但確實是腳步聲!很多人的腳步聲!從營房地下,從糧倉後麵,從四麵八方圍過來!
“中計了!”索超狂吼,“快!發警報!讓外麵別進來!”
但已經晚了。
第二批人馬正從寨門湧入。他們聽到索超的吼聲,愣在門口——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而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擠,一時間寨門口堵成一團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轟!!!”
震耳欲聾的巨響!
不是一聲,是兩聲!幾乎是同時響起!
一聲來自寨門——那兩扇沉重的榆木大門,像被無形巨手推動,轟然合攏!門軸轉動聲刺破夜空,門閂落下聲如驚雷!
另一聲來自……地下?
石秀低頭,看到腳下的青石板在震動,在開裂!然後,整塊石板翻起,露出下麵黑漆漆的洞口!洞裏躍出無數黑影,手持短刀、手弩,如鬼魅般撲向最近的梁山死士!
“地下有埋伏!!!”有人淒厲尖叫。
但這隻是開始。
營房的門開了——不是被推開,是從裏麵被撞開!那些“醉倒”的士兵一個個躍起,哪有半分醉態?他們刀出鞘,弩上弦,眼中閃著寒光!
糧倉的門開了,兵器庫的門開了,馬廄的門開了……每一個黑暗的角落,都湧出全副武裝的二龍山士兵!
火把次第亮起。
不是一支兩支,是成百上千支!瞬間將整個後寨廣場照得亮如白晝!
火光中,林沖緩步從聚義廳方向走來。
他沒穿甲,隻一身青布長衫,手裏甚至沒拿兵器。但那雙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,冷得像深冬的寒冰。
“梁山的朋友,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“既然來了,就別急著走了。”
索超目眥欲裂。他看著周圍——二百五十人,被至少一千人圍在中間,裡三層外三層,水泄不通。更可怕的是,那些從地下鑽出來的伏兵,已經切斷了他們所有的退路。
“結陣!結陣!”他嘶聲大吼。
梁山死士們畢竟訓練有素,雖然驚慌,但還是迅速靠攏,結成圓陣。刀鋒向外,弩箭上弦,準備做困獸之鬥。
石秀站在陣中,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林沖,心中一片冰涼。
又來了。
和三天前一樣。
不,不一樣——這次更狠,更絕。連地下都埋了伏兵,這是鐵了心要全殲他們。
他忽然想起白勝。
那個傳回“好訊息”的人。
那個現在……正躲在人群最後麵,臉色慘白如紙的人。
“白勝!!!”石秀怒吼,“你他孃的傳的什麼訊息?!”
白勝渾身一顫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他看看周圍如狼似虎的二龍山士兵,看看步步緊逼的林沖,再看看索超和石秀血紅的眼睛,忽然——
他撲通跪下了。
“林……林大王饒命!”他磕頭如搗蒜,“小人……小人都是被吳用逼的!小人不想害二龍山啊!”
索超氣得差點吐血:“狗日的叛徒!”
石秀卻慘笑。叛徒?也許吧。但更大的可能是——白勝從頭到尾,都隻是林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
一顆用來引誘吳用,引誘他們所有人,一步步走進這個死局的棋子。
林沖走到陣前十步處,停下。
他看了眼跪地求饒的白勝,眼中閃過一絲譏諷,但沒理他。他的目光落在索超和石秀身上。
“索超兄弟,石秀兄弟。”他淡淡道,“又見麵了。”
索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:“林沖!要殺就殺!少廢話!”
“殺?”林沖笑了,“不急。咱們先聊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轉冷:“吳用呢?在外麵等著?”
索超臉色一變。
林沖看在眼裏,點點頭:“果然。那就勞煩二位,給他帶個話。”
他緩緩抬起右手。
隨著這個動作,四周所有二龍山士兵,齊刷刷舉起兵器!刀光如雪,槍林如海,弩箭的寒芒在火光下閃爍如星!
“告訴他,”林沖一字一句,“他的第一計,我破了。第二計,我也破了。如果他還有第三計……我等著。”
右手落下。
“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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