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三刻,二龍山大寨。
魯智深第三次巡邏到後寨小門時,終於憋不住了。他把禪杖往地上一杵,瞪著眼問守門的小頭目:“張老三,你他孃的打盹了吧?”
張老三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此刻正靠著門柱,眼皮打架。被魯智深一吼,嚇得一哆嗦:“魯……魯統領,小人沒睡,就是……就是眯了會兒眼。”
“眯眼?”魯智深上前一步,臉幾乎貼到張老三臉上,“灑家剛才從這兒過,你就這姿勢。這會兒過來,你還這姿勢!你他孃的是長在柱子上了?”
張老三苦著臉:“統領,這都戌時了,弟兄們站了一天崗,實在……”
“實在什麼實在!”魯智深吼道,“知道現在什麼情況嗎?童貫十萬大軍就在青州城外!梁山兩萬賊寇離咱們五十裡!這時候守夜打盹,你是嫌命長還是咋的?!”
他聲音大得像打雷,震得寨牆上的火把都晃了晃。不遠處幾個巡邏兵探頭探腦,見是魯智深發火,趕緊縮回頭去。
張老三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,心裏卻委屈——白天楊誌統領來傳過話,說晚上值守可以“適當放鬆”,怎麼到魯統領這兒就不行了?
正僵著,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後麵傳來:“魯達兄弟,怎麼了?”
魯智深回頭,見林沖披著件青布袍子,正緩步走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“哥哥!”魯智深指著張老三,“這廝值守打盹!灑家說他兩句,他還敢頂嘴!”
林沖看了看張老三,又看了看周圍——後寨這片區域,守夜的士兵明顯比前寨少,而且個個麵帶疲色。他點點頭:“是太鬆懈了。張老三,今晚你帶班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張老三聲音發顫。
“去,打桶涼水洗把臉。”林沖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再讓我看見誰打盹,就不是洗臉這麼簡單了。”
“謝……謝大王!”張老三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跑了。
魯智深這才臉色稍緩,但還是不滿:“哥哥,不是灑家多嘴,咱們這守備也太鬆了!後寨就這十幾個人,真要有人摸上來,夠幹啥的?”
林沖沒接話,隻是抬頭看了看天色。月在中天,雲層漸厚,是個適合夜襲的夜晚。
“魯達兄弟,”他忽然問,“你今天在快活林看見白勝,他什麼打扮?”
“啊?”魯智深一愣,撓撓光頭,“就……普通藥材商人打扮,灰布短褂,戴著個破鬥笠。在角落裏喝酒,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喝酒……”林沖若有所思,“喝了多少?”
“灑家沒細看,大概……兩三碗?”
“喝了酒,還一個人坐在角落……”林沖笑了,“那他現在應該還在。”
魯智深沒聽懂:“哥哥,你是要灑家去抓他?灑家這就去!”
“不。”林沖按住他肩膀,“讓他喝。喝夠了,他自然會做該做的事。”
魯智深更糊塗了。他看著林沖平靜的臉,總覺得哥哥話裏有話,但又琢磨不透。
“走,”林沖轉身,“陪我去前寨看看。武鬆那邊,也該佈置得差不多了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前走。魯智深扛著禪杖跟在後麵,憋了半天,終於還是問出口:“哥哥,你是不是……有什麼事瞞著灑家?”
林沖腳步不停:“你覺得呢?”
“灑家覺得……”魯智深猶豫了一下,“覺得哥哥在下一盤大棋。但灑家是個粗人,看不懂棋路,隻能幹著急。”
這話說得誠懇。林沖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他,月光下魯智深那張粗獷的臉上,寫滿了困惑和擔憂。
“魯達兄弟,”林沖輕聲道,“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不是信不過你,是怕你……演不像。”
“演?”魯智深眼睛瞪圓了,“演什麼?”
“演一個被蒙在鼓裏的人。”林沖笑了,“你性子直,心裏藏不住事。若是讓你知道全盤計劃,你看白勝的時候,眼神就不對了。你看守夜士兵鬆懈的時候,就不會真的發火了。”
魯智深琢磨了半天,忽然一拍腦門:“哥哥的意思是……這一切都是故意的?守夜鬆懈是故意?白勝來也是故意?”
“對。”林沖點頭,“現在我問你——如果你是吳用,派白勝來二龍山,最希望看到什麼?”
魯智深想了想:“最希望……看到咱們守備鬆懈,看到灑家和哥哥鬧矛盾,看到有機可乘!”
“沒錯。”林沖繼續往前走,“所以咱們就讓他看——守備就是鬆懈,你我就是‘鬧矛盾’,機會就是擺在眼前。等他把頭伸進來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魯智深懂了。
“然後咱們就一刀砍了!”魯智深興奮得直搓手,“哥哥這招妙啊!那……那灑家接下來該怎麼做?”
“該發火發火,該罵娘罵娘。”林沖說,“尤其是對守夜的兄弟,越凶越好。要讓所有人都覺得——魯智深對現在的守備安排極度不滿,但又無可奈何。”
“這好辦!”魯智深咧嘴笑了,“灑家最擅長這個!”
兩人說話間,已走到前寨武鬆的營區。這裏與後寨截然不同——沒有火把,沒有喧嘩,連巡邏兵都看不見。但黑暗中,隱約能感受到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。
“武鬆兄弟。”林沖輕聲喚道。
黑暗裏,武鬆像鬼魅般現身。他依舊是一身黑衣,雙刀掛在腰間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“哥哥,都安排好了。”武鬆聲音低沉,“一百二十人,分四隊,伏在後寨各處。都是跟了我半年的老手,擅長夜戰巷戰。”
林沖點點頭:“武器呢?”
“短刀、手弩、繩索、鐵蒺藜。”武鬆如數家珍,“按哥哥吩咐,不用長兵器,以免誤傷。每人帶了二十支弩箭,夠用。”
“好。”林沖看向後寨方向,“白勝那邊有動靜嗎?”
“有。”武鬆說,“半個時辰前,他從快活林出來,在寨牆外轉了三圈。我的人一直跟著,沒驚動他。看樣子,是在踩點。”
魯智深一聽就急了:“那還不抓他?!”
武鬆看了他一眼:“哥哥說了,讓他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魯達兄弟,”林沖拍拍他肩膀,“釣魚得有耐心。魚餌撒了,魚線放了,現在魚剛湊過來聞了聞,你就急著收桿,能釣到什麼?”
魯智深雖然急,但覺得有理,隻好壓下火氣:“那……那接下來呢?”
“接下來,”林沖看向武鬆,“你的人繼續盯住白勝。他要傳信,就讓他傳。他要接觸什麼人,也讓他接觸。隻要他不放火不放箭,隨他折騰。”
武鬆皺眉:“哥哥,萬一他真聯絡上咱們內部的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林沖笑了,“咱們內部,沒有他的人。”
這話說得篤定。武鬆和魯智深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——哥哥怎麼這麼肯定?
林沖沒解釋,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遞給武鬆:“這是白勝可能接觸的幾個人名單。你派人重點盯一下。記住——隻是盯,別動手。”
武鬆接過紙條,藉著月光看了一眼,臉色微變。
紙上寫著五個名字,其中三個是最近半年才投奔二龍山的小頭目,另外兩個……居然是老兄弟!
“哥哥,這……”武鬆欲言又止。
“人心隔肚皮。”林沖淡淡道,“有些人嘴上說忠心,心裏想什麼,誰知道?正好借這個機會,看看清楚。”
魯智深湊過來想看,被林沖擋住了:“魯達兄弟,這事兒你別管。你隻管繼續巡邏,繼續發火,演好你的戲就行。”
“得令!”魯智深雖然好奇,但哥哥不讓看,他就不看。
三人又商議了一會兒細節,直到亥時初刻才散。
魯智深繼續去巡邏了,一路上罵罵咧咧,把守夜的士兵訓得頭都抬不起來。武鬆則消失在黑暗中,去佈置最後的埋伏。
林沖獨自站在聚義廳前的空地上,望著天上的月亮。
雲越來越厚了,月亮時隱時現,像在玩捉迷藏。
“三日後子時,舉火為號……”他輕聲念著吳用密信裡的內容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吳用啊吳用,你還是老樣子。
總喜歡玩這些小花招。
可惜,這次你遇到的是我。
他轉身回到聚義廳,從桌下暗格裡取出一封信——那是三天前就寫好的,收信人是“梁山宋公明”。信很短,隻有幾句話:
“公明哥哥台鑒:弟在二龍山,受盡林沖猜忌約束,苦不堪言。願為內應,三日後子時,舉火為號,開寨門迎兄。弟智深拜上。”
字跡是模仿魯智深的,模仿得惟妙惟肖——林沖花了半個月時間研究魯智深的筆跡,終於練到以假亂真。
他把信裝進蠟丸,封好,然後叫來一個親兵。
“把這東西,”林沖把蠟丸遞過去,“‘不小心’掉在白勝住的客棧房間裏。記住——要讓他發現,但不能讓他覺得是故意。”
“是!”親兵領命而去。
林沖重新坐下,倒了杯茶,慢慢喝著。
現在,魚餌撒出去了。
魚線也放好了。
就等魚兒……咬鉤了。
同一時間,快活林客棧二樓,白勝住的房間。
白勝正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今天在快活林喝了三碗酒,又繞著二龍山轉了三圈,腿都快跑斷了,可一點進展都沒有。
魯智深根本沒露麵——他打聽過了,魯智深今晚在大寨巡邏,根本沒下山。
那口信怎麼傳?密信怎麼“不小心”被發現?
正發愁,窗外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白勝一驚,立刻從床上彈起來,摸到枕頭下的短刀。他輕手輕腳走到窗邊,掀開一條縫往外看。
外麵是客棧後院,黑漆漆一片,隻有牆角堆放雜物的地方,隱約有個黑影動了一下。
賊?
白勝心裏一緊,但隨即想到——不對,二龍山治安極好,哪有賊敢來這裏?
他正猶豫要不要喊人,那黑影忽然竄了出來,速度快得像貓,三兩下就翻過院牆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黑影剛才待的地方,好像……掉了什麼東西?
白勝等了一會兒,確定外麵沒人了,這才小心翼翼開啟門,摸到後院。藉著月光,他看到牆角雜物堆旁,有個亮晶晶的小東西。
撿起來一看——是個蠟丸。
和他懷裏揣的那個,一模一樣!
白勝心跳驟然加速。他趕緊把蠟丸揣進懷裏,回到房間,關好門,點上燈。
兩個蠟丸擺在桌上,封口手法、蠟的成色、甚至大小重量,都分毫不差。
“這……”白勝腦子飛速運轉。
有人掉了蠟丸?誰掉的?是接頭人嗎?可吳用沒說這裏有接頭人啊!
還是說……這是二龍山的人掉的?裏麵是什麼?軍情?佈防圖?
他越想越亂,最後一咬牙,決定開啟看看。
用小刀小心翼翼剝開蠟封,裏麵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紙。展開一看——
“公明哥哥台鑒:弟在二龍山,受盡林沖猜忌約束,苦不堪言。願為內應,三日後子時,舉火為號,開寨門迎兄。弟智深拜上。”
白勝眼睛瞪得滾圓。
魯……魯智深的密信?!
他反覆看了三遍,確認沒錯——是魯智深要反!而且時間、地點、方式,都和他要傳遞的假訊息一模一樣!
“天助我也……”白勝激動得手都抖了。
有了這封信,他的任務就簡單了——根本不用冒險接觸魯智深,隻要把這封信“不小心”讓林沖的人發現,離間計就成了!
而且這封信是真的!筆跡、語氣、內容,都無懈可擊!比吳用偽造的那封,可信度高多了!
他小心翼翼把信重新疊好,裝回蠟丸,然後把自己懷裏那個吳用給的蠟丸拿出來,對比了一下。
兩個蠟丸幾乎一樣,但細看還是有點區別——吳用給的封口手法更精細些,蠟的顏色也略深。
白勝想了想,把吳用給的蠟丸收進貼身口袋,把剛撿到的這個放在外衣口袋裏——這樣“不小心”掉出來的時候,才自然。
做完這一切,他長長舒了口氣。
運氣真好。
看來,老天爺都站在梁山這邊。
他吹滅燈,重新躺回床上,這次很快就睡著了。
夢裏,他立了大功,宋江封他做指揮使,錦衣玉食,風光無限。
而就在他窗外屋頂上,一個黑影靜靜趴著,聽完屋裏所有動靜,輕輕躍下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一刻鐘後,聚義廳。
林沖聽完親兵的彙報,笑了。
“他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親兵點頭,“把咱們那封信當寶貝似的收起來了,吳用給的反倒收起來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沖站起身,“傳令下去,從明晚開始,後寨守夜人數再減三成。巡邏時間延長半個時辰——要讓所有人都覺得累,覺得鬆。”
“是!”
“還有,”林沖補充道,“明天一早,讓魯智深來找我。就說……我對他昨晚的表現很不滿,要訓話。”
親兵領命而去。
林沖重新坐下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。
三日後,子時。
快了。
他望向窗外,月亮已經完全被雲層吞沒。
夜,正深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