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七,午時,梁山泊忠義堂。
八扇朱漆大門全部敞開,堂內擺了整整二十桌酒席。正中主桌鋪著大紅桌布,上擺九盞鎏金銅燈——取“九九歸一,天下歸心”之意。宋江穿一身嶄新的絳紫錦袍,頭戴金冠,滿麵紅光地坐在主位,右手邊是吳用,左手邊是盧俊義。其餘頭領按座次分坐兩旁,人人麵前擺著大碗的酒,大塊的肉,整個忠義堂瀰漫著酒香肉香,還有一股子近乎狂熱的喜氣。
“諸位兄弟!”宋江站起身,舉起手中那隻半尺高的白玉杯,“今日設宴,一為慶賀白勝兄弟死裏逃生,帶回捷報;二為預祝吳學究明日旗開得勝,一舉拿下青州!”
堂下轟然響應,百餘條漢子齊齊舉杯:“願隨公明哥哥,共圖大業!”
聲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。
白勝坐在最角落的一桌,麵前也擺著酒肉,可他一口也吃不下。兩個時辰前,吳用派人“請”他赴宴,他本想稱病推脫,可來人話裡話外透著不容拒絕的意思。此刻他坐在席間,如坐針氈,總覺得有無數道目光在暗中盯著他——吳用的、宋江的、甚至那些平日根本不拿正眼瞧他的頭領們。
“白勝兄弟,”坐在他旁邊的“金眼彪”施恩給他倒了一碗酒,“你這次立了大功啊!來,哥哥敬你一碗!”
白勝手一抖,酒差點灑出來。他強笑著端起碗:“施……施恩哥哥客氣了,小弟隻是僥倖……”
“僥倖?”隔著兩桌的“黑旋風”李逵扯著嗓子嚷道,“能從林沖那廝眼皮子底下逃回來,還能帶回這麼重要的信,那是本事!俺李逵最佩服有本事的人!來,白勝兄弟,俺也敬你!”
李逵說著,直接拎著一整壇酒走過來,“咚”地放在白勝桌上:“幹了!”
白勝臉都白了。這一壇少說五斤,他要是全喝了,非當場醉死不可。可李逵那銅鈴大的眼睛瞪著他,他不敢不喝。
就在這時,主桌傳來吳用的聲音:“鐵牛,白勝兄弟重傷未愈,不宜多飲。你這碗心意,我替他喝了。”
吳用說著,竟真的端起自己麵前那碗酒,一飲而盡。
堂內瞬間安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向吳用——這位梁山智多星,平日滴酒不沾,今日竟為白勝這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破例?
李逵撓撓頭:“學究,你……你不是不喝酒嗎?”
“今日高興。”吳用放下酒碗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,“白勝兄弟立此大功,當得起這一碗。”
他說得誠懇,可白勝卻覺得脊背發涼。吳用越是客氣,他越覺得可怕——這分明是捧殺!把他捧得越高,萬一事情敗露,摔得就越慘!
宋江也笑道:“學究說得對!白勝兄弟,你不必拘謹,今日這宴,本就是為你設的!”
他拍了拍手,兩個嘍囉抬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走進來,放在白勝麵前。箱子開啟——裏麵是白花花的銀子,少說二百兩!
“這……”白勝腿都軟了。
“這一百兩,是賞你帶回捷報。”宋江指著銀子,“另外一百兩,是給你養傷。等你傷好了,我再給你安排個好差事——去掌管梁山錢糧,如何?”
堂內響起一片羨慕的吸氣聲。掌管錢糧!那可是肥差!多少人眼紅的位置!
白勝趕緊跪下:“哥哥厚愛,小弟……小弟受之有愧……”
“起來起來!”宋江親自離座,扶起白勝,“你應得的!”
他扶著白勝的肩膀,轉向眾人,朗聲道:“諸位兄弟!白勝之事,說明什麼?說明我梁山人才濟濟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兄弟,也能立下不世之功!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加激昂:“更說明,吳學究神機妙算,運籌帷幄!這離間之計,看似簡單,實則精妙!先散播謠言,再派細作,最後裏應外合——步步為營,環環相扣!林沖那廝武藝再高,能擋得住人心向背嗎?魯智深那和尚再莽,能忍得了鳥盡弓藏嗎?”
“不能!”堂下山呼海嘯。
宋江滿意地點頭,重新看向吳用,眼中滿是讚賞:“學究,這一計,可入兵法經典!待拿下青州,我要在忠義堂前立一石碑,刻上‘智取青州’四字,讓後世子孫都知道——我梁山吳用,不亞於古之張良、諸葛!”
這話說得太重了。連吳用都微微變色,起身拱手:“公明哥哥過譽了,吳用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當得起!”宋江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就是我梁山的張子房!明日一戰,必名垂青史!”
堂下又是一片喝彩聲。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——彷彿青州已是囊中之物,彷彿二龍山指日可破,彷彿榮華富貴就在眼前。
隻有少數幾個人,臉色不太好看。
盧俊義自始至終沒說話,隻是慢慢喝著酒,偶爾抬眼看看吳用,再看看白勝,眼中閃過一絲疑慮。
秦明坐在盧俊義旁邊,壓低聲音:“盧員外,你覺得……這事真這麼順?”
盧俊義放下酒杯,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:“太順了。順得反常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且看吧。”盧俊義淡淡道,“明日便知分曉。”
另一桌上,“小李廣”花榮也在皺眉。他是宋江的嫡係,按理該高興,可不知為什麼,心裏總有些不踏實。他碰了碰旁邊的“霹靂火”秦明:“秦明哥哥,你明日要隨學究去青州?”
秦明點頭:“學究點了我的將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花榮猶豫了一下,“我總覺得……林沖不是那麼容易中計的人。”
秦明苦笑:“我又何嘗不知?可學究和公明哥哥都這麼篤定,我能說什麼?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。
而此刻,主桌上的吳用,正享受著人生最巔峰的時刻。
宋江親自給他倒酒,眾頭領輪番敬他,一聲聲“學究神算”“智謀無雙”不絕於耳。他雖推辭不飲,但那笑容裡的得意,藏都藏不住。
“學究,”宋江湊近他,低聲道,“明日出發,還需準備什麼?儘管說!”
吳用沉吟片刻:“有三件事。第一,白勝兄弟不宜再留在梁山。”
宋江一愣:“為何?”
“他傷愈太快,我總覺得……不太對勁。”吳用壓低聲音,“明日我大軍出發後,你派人把他送到後山‘靜思崖’暫住。名義上是讓他靜養,實則是軟禁。等我從青州回來,再作計較。”
宋江點頭:“明白。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,我走之後,你立刻派人去聯絡童貫殘部。”吳用眼中閃著精光,“告訴他們,梁山已策反魯智深,三日內必破青州。讓他們做好準備,一旦青州城破,立刻發兵東進,與咱們合圍二龍山主力。”
“好!”宋江撫掌,“第三件?”
吳用看了看堂下喧鬧的人群,聲音更低了:“第三……看好盧俊義。”
宋江瞳孔一縮:“盧員外他……”
“此人武功太高,威望太重,又素來與我不和。”吳用淡淡道,“若明日事成,他還好說。若事有不成……他必生異心。所以,我走之後,你找個由頭,把他和他的燕青調到水寨去——就說防備李俊水軍偷襲。”
宋江沉默片刻,緩緩點頭:“學究思慮周全。”
兩人說話間,宴席已近尾聲。不少頭領喝得酩酊大醉,東倒西歪。李逵抱著酒罈子在堂中耍拳,惹得眾人鬨笑。白勝趁亂想溜,剛走到門口,就被兩個嘍囉“客氣”地攔住了。
“白勝兄弟,公明哥哥吩咐了,您傷重,我們送您回去歇息。”
白勝看著這兩人腰間的刀,知道逃不掉了,隻能苦笑著點頭:“有勞……有勞了……”
他被“攙扶”著離開忠義堂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堂內燈火通明,歡聲笑語,彷彿一場永遠不會醒的美夢。
可他心裏清楚:這夢,快醒了。
與此同時,青州城齊王府。
林沖站在校場點將台上,台下是五千精兵,鴉雀無聲。
武鬆、魯智深、楊誌、李俊、張順、孫二孃、淩振、朱武……所有核心將領全部在列,人人披甲執銳,麵色肅然。
“剛收到的訊息,”林沖聲音平靜,卻傳遍全場,“梁山吳用,明日亥時行動。先鋒李逵,領兵五百;中軍吳用、秦明,領兵兩千;後軍解珍、解寶,領兵五百。總計三千人,目標——青州城南門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此外,童貫殘部王稟、張俊,已答應與梁山合兵,現正集結於白馬渡,約有兩萬人。韓世忠部暫無動靜,但需提防。”
台下依舊寂靜,隻有夜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。
“怕嗎?”林沖忽然問。
“不怕!”五千人齊聲回應,聲震雲霄。
林沖笑了:“我也不怕。因為我知道,我們準備的,比他們充分十倍。”
他走下點將台,走到佇列前:“楊誌的清風暗樁,已摸清梁山行軍路線;武鬆的刀斧手,已埋伏在老槐坡;魯達的僧兵,已準備‘開門迎客’;李俊的水軍,已封鎖黃河水道;淩振的火炮,已對準預定區域……”
他每說一句,將士們的眼神就亮一分。
“這一仗,我們不僅要贏,還要贏得漂亮。”林沖提高聲音,“要贏得讓天下人都知道——二龍山不可辱,大齊不可欺!要贏得讓宋江、吳用明白——玩弄人心者,終將被人心所噬!”
“必勝!必勝!必勝!”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林沖抬手,全場瞬間安靜。
“現在,各營按計劃就位。”他環視眾人,一字一句,“明日亥時,我要讓梁山這三千人——有來無回!”
“得令!”
將領們各自領兵散去。校場上很快隻剩下林沖和幾個親兵。
武鬆走過來:“哥哥,白勝那邊……”
“他暫時安全。”林沖望向梁山方向,“吳用雖疑他,但大局當前,不會輕動。等這一仗打完,咱們再設法接他回來。”
武鬆點頭,又猶豫了一下:“哥哥,你說吳用……真會中計嗎?”
林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抬頭望天——今夜無月,滿天星鬥,明天該是個晴天。
“吳用一定會中計。”他緩緩道,“不是因為計策多高明,而是因為他太相信自己。人一旦覺得自己算無遺策,就離栽跟頭不遠了。”
他轉身,拍了拍武鬆的肩膀:“去準備吧。明日,有一場硬仗。”
武鬆抱拳離去。
林沖獨自站在校場上,望著遠方的夜色。風吹動他的披風,獵獵作響。
“吳學究,”他輕聲自語,“你可知道,聰明和智慧之間,差的是什麼?”
差的是自知之明。
可惜,吳用沒有。
同一時刻,梁山泊碼頭上,三十艘戰船已準備就緒。吳用站在最大的那艘旗艦船頭,望著青州方向,眼中滿是自信的光芒。
他身後,李逵、秦明、解珍、解寶等將領已整裝待發。三千精兵陸續登船,火把照亮了整個碼頭。
宋江親自來送行,握著吳用的手:“學究,萬事小心。我等你的捷報!”
吳用微笑:“公明哥哥放心。明日此時,青州城頭,必插我梁山旗號!”
戰船起錨,緩緩駛離碼頭。船隊順流而下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宋江站在碼頭上,久久未動。
他身後,“神行太保”戴宗低聲道:“哥哥,回去歇息吧。”
宋江這才轉身,臉上露出笑容:“戴宗兄弟,你說學究這次……能成嗎?”
“一定能成!”戴宗毫不猶豫,“學究的計策,什麼時候失過手?”
“也是。”宋江點頭,笑容更加燦爛,“那咱們就等著——等青州捷報!”
他說這話時,信心滿滿。
卻不知,這一等,等來的不是捷報。
而是一場,梁山從未經歷過的——慘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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