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,寅時,青州城齊王府密室。
燭火在銅燈裡跳躍,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在牆上晃動如鬼魅。林沖、魯智深、武鬆、楊誌圍坐在一張方桌前,桌上攤著一張青州城防圖和幾張密報。窗外夜色濃如潑墨,隻有遠處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時遠時近。
“哥哥,真要這麼乾?”魯智深抓著他那鋥亮的光頭,臉上寫滿了不情願,“灑家裝裝樣子還行,可要真讓吳用那廝派人來‘勸降’……萬一露餡了咋辦?”
武鬆冷哼一聲:“露什麼餡?魯達兄弟你就繼續喝酒吃肉,該發火發火,該罵娘罵娘,本色出演就行。”
“可灑家這心裏不踏實啊。”魯智深灌了口酒,“吳用那廝比狐狸還精,萬一他看出破綻……”
“他看不出來。”林沖忽然開口,手指在城防圖上輕輕敲擊,“因為我要讓他‘看’到的,就是他最想看到的。”
楊誌若有所思:“哥哥的意思是……咱們不光要放出魯大師不睦的訊息,還要做得更真些?”
“對。”林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從今天起,魯達兄弟搬回僧兵營,但每日必須‘醉酒鬧事’一次。武鬆兄弟,你要‘當眾’與魯達兄弟爭吵,最好動動手。”
武鬆眼睛一亮:“動手?這個我在行。可……真打還是假打?”
“假戲真做。”林沖道,“但不能傷筋動骨。楊誌兄弟,你要‘勸架’,但勸的時候要偏袒武鬆,讓外人覺得——連楊誌這樣的老好人都看不下去了,魯達是真的失了人心。”
魯智深聽得直咧嘴:“哥哥,你這是要把灑家往死裡坑啊!”
林沖笑了:“不坑你,怎麼坑吳用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懸掛的山東地圖前,手指在梁山位置點了點:“吳用此人,自負智謀,尤好離間。當年在梁山,他用離間計逼走秦明,用反間計害了盧俊義,屢試不爽。如今對咱們用這招,看似老套,實則正中他下懷——因為他打心眼裏就認定,咱們這些草莽出身的,必會為了權勢反目。”
武鬆冷笑:“所以他才會用那麼拙劣的計策——連魯達兄弟的名字都寫錯,不是因為他粗心,而是因為他根本瞧不起咱們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沖轉身,“所以咱們要做的,就是讓他更瞧不起。讓他覺得,咱們已經中計了,而且內訌得一塌糊塗,隻差最後一推。”
他走回桌邊,從懷中掏出三封早已寫好的信:“這三封信,要用三種筆跡,從三個渠道,送到梁山。”
楊誌接過信看了看,倒吸一口涼氣:“哥哥,這……這也太真了吧?”
第一封信,以“青州某商賈”名義寫給梁山,說親眼看見魯智深在酒樓大罵林沖“忘恩負義”,僧兵營與林沖嫡係部隊當街鬥毆,死傷數十人。
第二封信,以“降卒”名義密報,說林沖已暗中調集兵馬,準備三日後圍剿僧兵營,魯智深正在聯絡舊部,準備先下手為強。
第三封信最絕——以魯智深“心腹”的名義,向吳用“求救”,說魯大師走投無路,願獻青州城,隻求梁山派兵接應,並“請吳學究親來主持大局”。
魯智深看完第三封信,臉都綠了:“哥哥,這……這要是傳出去,灑家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!”
“要的就是洗不清。”林沖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放心,等事成之後,我親自為你正名。”
武鬆忽然問:“哥哥,這三封信怎麼送?若是普通渠道,吳用未必信。”
“問得好。”林沖從桌下取出一個小木盒,開啟,裏麵是三枚造型奇特的銅錢,“這是清風鏢局截獲的梁山密信裡夾帶的信物——‘梁山令’。持此令者,可在山東任何一處‘快活林’分店,找到梁山暗樁。”
楊誌眼睛一亮:“哥哥是要用梁山的渠道,給梁山送假情報?”
“對。”林沖將三枚銅錢分別放進三封信裡,“孫二孃已經佈置好了。這三封信,會‘恰到好處’地被梁山暗樁‘偶然’獲得,然後‘迫不及待’地送回梁山。而吳用收到信後,一定會做三件事——”
他豎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,派人核實;第二,試探魯達;第三,如果前兩步都‘證實’了,他就會親自出馬,或者派最信任的人來。”
魯智深咧嘴笑了:“然後咱們就關門打狗?”
“不,”林沖搖頭,“是請君入甕,再甕中捉鱉。”
同一時間,梁山泊,忠義堂偏廳。
吳用坐在書案後,手裏拿著三封剛送到的密信,眉頭微皺。燭光下,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“學究,如何?”宋江坐在他對麵,神色疲憊。自李俊帶水軍投奔二龍山後,這位梁山之主就再也沒睡過好覺。
吳用將三封信推到宋江麵前:“公明哥哥,你看。”
宋江一一看完,臉色變幻不定:“這……這是真的?魯智深真要反?”
“十有**。”吳用捋著鬍鬚,“第一封信來自青州商人,或許有誇大之嫌;但第二封信的落款是‘僧兵營降卒’,信中描述的細節——魯智深營中糧草被剋扣、林沖嫡係部隊挑釁、雙方當街鬥毆——與咱們之前散播的謠言能對上。”
他拿起第三封信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:“最關鍵是這第三封。以魯智深心腹名義寫來,言辭懇切,說魯智深已走投無路,願獻青州,隻求咱們派兵接應,還點名要吳某親自去主持大局……”
宋江皺眉:“點名要學究你去?會不會是陷阱?”
“若是陷阱,何必指名道姓?”吳用笑了,“這說明魯智深知道,梁山隻有我吳用能主持這等大事。而且信裡還附了信物——”
他從信封裡倒出一枚玉佩。玉佩溫潤,上刻一個“魯”字,背麵有細微劃痕,正是魯智深當年在梁山時隨身佩戴之物。
宋江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,終於信了七八分:“確是魯智深的玉佩。當年他還拿著這玉佩跟我吹噓,說是五台山智真長老所贈,能辟邪保平安。”
吳用撫掌:“這就對了!魯智深將此等貼身之物都送來了,足見其誠。”
“那……學究真要去?”宋江猶豫,“太危險了。林沖不是等閑之輩,萬一……”
“正因為林沖不是等閑之輩,魯智深纔敢反。”吳用眼中閃著精光,“公明哥哥你想,林沖此人,武藝超群,謀略深遠,但也正因如此,他必定剛愎自用,獨斷專行。魯智深那莽和尚,性子粗豪,最受不得拘束。兩人鬧翻,是早晚的事。”
他站起身,在廳內踱步:“不過,謹慎還是要的。咱們先做兩件事:第一,派人去青州核實;第二,試探魯智深。”
“如何試探?”
吳用從書架上取下一本《孫子兵法》,翻到某一頁,指著上麵一行字:“‘策之而知得失之計,作之而知動靜之理’。咱們派個人去,假裝聯絡,看魯智深反應。”
宋江想了想:“派誰去合適?戴宗兄弟?”
“不,戴宗目標太大。”吳用搖頭,“派白勝。”
“白日鼠白勝?”宋江一愣,“那廝……靠譜嗎?”
吳用笑了:“正因為他看起來不靠譜,才最合適。白勝此人,貪財好酒,膽小如鼠,林沖若設陷阱,必不會用他這樣的人做餌。而且白勝在梁山地位不高,就算折了,也不心疼。”
這話說得冷酷,但宋江卻點頭:“還是學深思慮周全。那就派白勝去。何時動身?”
“明日便走。”吳用走到窗邊,望著東方的魚肚白,“時機稍縱即逝。若真能策反魯智深,拿下青州,那二龍山便不攻自破。到時候,咱們不僅能向朝廷交代,還能……”
他轉過身,眼中閃著野心勃勃的光:“還能取代二龍山,成為山東之主。”
宋江聽得心潮澎湃,但隨即又擔心:“可童貫殘部那邊……”
“王稟、張俊已成驚弓之鳥,不足為慮。”吳用擺擺手,“倒是韓世忠……此人用兵如神,需小心提防。不過隻要咱們拿下青州,收編二龍山兵馬,韓世忠那兩萬人,又何足道哉?”
他說得豪氣乾雲,彷彿青州已是囊中之物。
宋江終於下了決心:“好!就依學究!我這就去安排白勝。”
“等等。”吳用叫住他,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,“讓白勝帶上這個。”
“這是……”
“穿腸散。”吳用笑容陰冷,“若魯智深是真降,自然用不上。若是假降……就讓這莽和尚知道,算計我吳用的下場。”
十一月二十一,午時,青州城西,悅來茶館。
白勝穿著一身灰布袍,頭戴鬥笠,縮在茶館最角落的位置,麵前擺著一壺最便宜的粗茶。他看似在打瞌睡,實則眼睛透過鬥笠縫隙,死死盯著對麵街角的“快活林”酒樓。
按照約定,梁山暗樁會在午時三刻,在快活林二樓靠窗第三桌等他。可現在午時三刻已過,那桌還空著。
“該不會出什麼岔子吧……”白勝心裏打鼓。他本就膽小,這次被派來乾這種要命的差事,一路上提心弔膽,看見官兵就想躲。
又等了一刻鐘,還是沒人。白勝正想溜,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他嚇得一哆嗦,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。回頭一看,是個店小二打扮的年輕人,笑眯眯的。
“客官,您的茶涼了,要不要換一壺?”
白勝剛要說不,卻見店小二悄悄比了個手勢——三根手指彎曲,拇指食指成圈。這是梁山暗號!
“換……換一壺吧。”白勝穩住心神。
店小二收了舊壺,片刻後端來新壺。白勝倒茶時,發現壺底粘著個小紙卷。他趁人不注意取下,展開一看,隻有一行字:
“僧兵營,亥時,後門槐樹下。”
白勝心中一定。看來暗樁已經安排好了。他將紙條吞下肚,付了茶錢,匆匆離開茶館。
他沒注意到,茶館對麵的裁縫鋪裡,楊誌正透過窗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。
“魚兒咬鉤了。”楊誌低聲對身邊的孫二孃說。
孫二孃嫣然一笑:“放心,餌已經備好了。保準讓這隻‘白日鼠’,有來無回。”
夜幕降臨,青州城華燈初上。
而在僧兵營後門那棵老槐樹下,一場好戲,即將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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