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,酉時三刻,東平府西街。
“快活林”的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——朱漆金邊,燈籠高掛,三層樓閣裡傳出劃拳行令的喧嘩聲,酒香肉香飄出半條街。這裏是東平府最大、最熱鬧的酒樓,也是二龍山情報網在魯西南最重要的節點。
三樓雅間“聽雨軒”裡,孫二孃穿著一身絳紅錦緞襖裙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插著支赤金步搖,正笑吟吟地給幾位客人斟酒。她看起來三十齣頭,風韻猶存,眼波流轉間有種說不出的風情——但這雙看似柔媚的眼睛,此刻正像鷹隼般打量著席間每一個人。
“王大人,再飲一杯。”孫二孃將酒杯遞到一個胖官員麵前,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,“這可是奴家窖藏五年的‘女兒紅’,整個山東都找不出第二壇。”
王大人——東平府新任糧草轉運使,高俅門生,姓王名祿——已經喝得麵紅耳赤,卻還伸手去接,手指有意無意在孫二孃手背上蹭了一下:“二孃……二孃的酒,自然是極好的……嗝!”
孫二孃笑容不變,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。她轉身又給旁邊一個武將打扮的漢子倒酒:“趙統製,您也滿上。聽說前日您在白馬渡又立了功?”
趙統製——王稟麾下統製趙構,正是楊誌情報中提到的那位“嶽翻”的死對頭——冷哼一聲:“立功?立個屁功!糧草不到,軍餉不發,弟兄們都快餓死了,還打什麼仗?”
這話說得重,席間氣氛頓時一僵。
孫二孃卻像沒聽見似的,又笑著招呼第三位客人——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:“李主簿,嘗嘗這‘醉仙雞’,奴家親手燉的,火候剛好。”
李主簿是東平府戶房主簿,掌管錢糧賬目,此刻卻愁眉苦臉:“二孃啊,不是李某不給麵子,實在是……唉!這日子沒法過了!”
“怎麼了這是?”孫二孃故作驚訝,“三位大人都是東平府有頭有臉的人物,還有什麼難事?”
三人對視一眼,都嘆了口氣。
王祿藉著酒勁,拍桌子罵道:“還不是高衙內那廝!童樞密兵敗被擒,朝廷不下旨問責,反倒派這廝來督糧!來了十天,正事不幹,天天往‘怡紅院’跑!前日還強搶了嶽統製的妹妹,鬧得軍中沸沸揚揚!老子這個轉運使,就是個背鍋的!”
趙構也憤憤道:“嶽翻那廝,昨日帶兵圍了悅來樓,要不是張俊將軍壓著,早就打起來了!可高衙內那三百親兵也不是吃素的,真鬧起來,東平府非亂套不可!”
李主簿壓低聲音:“更麻煩的是……糧倉快空了。”
“什麼?”孫二孃心中一動,麵上卻裝出驚色,“東平府大倉,不是存著二十萬石軍糧嗎?”
“二十萬?”李主簿苦笑,“賬麵是二十萬,實際……不足八萬。”
“那十二萬呢?”
三人都不說話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閃爍。
孫二孃心中冷笑——貪了,都被貪了。童貫十萬大軍出征,糧草層層盤剝,到了前線隻剩四成,自古如此。但她臉上卻露出同情之色:“哎喲,這可怎麼是好?要是讓朝廷知道了……”
“可不能讓朝廷知道!”王祿急了,“二孃,你……你在青州那邊有門路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幫著周轉些糧食?價錢好說!雙倍!不,三倍!”
孫二孃心中一動。這是機會——不隻是賺錢的機會,更是滲透的機會。
但她麵上卻露出為難之色:“王大人,您也知道,青州現在是林大王的天下。奴家雖然做點小買賣,可不敢跟那邊扯上關係啊……”
“二孃放心!”趙構拍胸脯,“隻要糧食能到,誰管它從哪來的?現在白馬渡那邊,當兵的都快吃土了!王稟將軍稱病不出,張俊將軍整天喝酒,韓世忠將軍遠在钜野……再不弄點糧食,非兵變不可!”
孫二孃故作沉吟,許久才道:“三位大人既然開口了,奴家也不好推辭。隻是……這糧食怎麼運?路上查得嚴啊。”
“走水路!”李主簿急道,“從青州沿小清河下來,到東平府外三十裡的‘黑魚灘’,那裏有咱們的人接應!神不知鬼不覺!”
“黑魚灘……”孫二孃記下這個地名,笑道,“那奴家試試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——糧食可以運,但得現銀結算,而且……奴家要三成定金。”
“三成就三成!”王祿毫不猶豫,“明日我就讓人把銀子送來!”
“痛快!”孫二孃舉杯,“那奴家就預祝三位大人……官運亨通!”
四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三人都喝得差不多了。王祿趴在桌上打呼嚕,李主簿眼神渙散,趙構則拉著孫二孃的手,絮絮叨叨說個沒完。
“二孃……你不知……哥哥我心裏苦啊……”趙構大著舌頭,“當年在西軍,老子也是跟西夏人真刀真槍乾過的!現在呢?跟著王稟這窩囊廢,打又打不過,退又不讓退,整天受氣!”
孫二孃柔聲道:“趙統製是英雄,奴家早就看出來了。”
“英雄?”趙構慘笑,“狗屁英雄!連自己兄弟都護不住!嶽翻那妹子……多好的姑娘,被高衙內那畜生……老子當時要是在場,非宰了他不可!”
“那嶽統製現在……”
“現在?”趙構壓低聲音,“那廝已經聯絡了十幾個將領,準備……準備乾一票大的!”
孫二孃心中一凜:“什麼大的?”
趙構左右看看,聲音更低了:“他們打算……劫了糧倉,殺了高衙內,然後……投二龍山!”
孫二孃差點沒拿穩酒杯。這訊息太勁爆了!嶽翻要反?還要帶人投二龍山?
“這……這能成嗎?”她強作鎮定。
“成不成看天意。”趙構嘆道,“白馬渡現在有一萬兩千人,其中三千是嶽翻的嫡係,還有四千跟他關係不錯。真要鬧起來,張俊那點親兵根本壓不住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“隻是缺個由頭。”趙構眼神迷離,“也缺個……退路。二龍山那邊,不知肯不肯收留……”
孫二孃心跳加速。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!若能促成嶽翻投誠,不僅能瓦解王稟殘部,還能為二龍山增添一員猛將!
但她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,隻是輕聲道:“趙統製說笑了。二龍山收留你們這些朝廷將領,不怕引火燒身?”
“朝廷?”趙構嗤笑,“朝廷算個屁!童貫十萬大軍都敗了,朝廷還能派誰來?種師道在江南跟方臘死磕,西軍調不動;高俅那老賊隻會耍陰招,真打起來……嘿嘿,林大王的槍,可比他的嘴硬多了!”
他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頭一歪,也醉倒了。
孫二孃看著席間三個醉鬼,眼中閃過精光。她輕輕擊掌,兩個夥計無聲無息地走進來。
“送三位大人去客房休息。”孫二孃吩咐,“好生伺候著。”
“是。”夥計架起三人,拖了出去。
雅間裏隻剩下孫二孃一人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冷風吹進來,酒氣散了些。夜色中的東平府,燈火點點,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洶湧。
“嶽翻要反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“高衙內貪色,王祿貪財,趙構貪功……童貫這十萬大軍,真是從根上爛透了。”
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炭筆——這是林沖教她的法子,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。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,她快速記下剛才聽到的關鍵資訊:
一、東平府糧倉實際存糧八萬石,可運作;
二、黑魚灘為秘密轉運點;
三、嶽翻聯絡十餘名將領,欲殺高衙內、劫糧倉、投二龍山;
四、白馬渡軍心渙散,張俊與王稟不和;
五、高衙內三百親兵駐悅來樓,與嶽翻勢同水火;
六、韓世忠部糧草尚可支撐半月,但軍心思歸……
寫完,她將本子貼身收好。正要關窗,忽然聽見樓下傳來喧嘩聲。
“讓開!都讓開!官府查案!”
孫二孃眉頭一皺,快步下樓。隻見一樓大堂裡,十幾個衙役捕快正在驅趕酒客,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師爺,正是高衙內身邊的親信。
“孫掌櫃,”那師爺皮笑肉不笑,“有人舉報,說你這快活林私通匪類,窩藏逃犯。得罪了,搜!”
孫二孃心中冷笑——這是高衙內找茬來了。多半是聽說王祿、趙構等人在這裏喝酒,故意來攪局。
但她麵上卻堆起笑容:“哎喲,周師爺,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快請坐,喝杯茶……”
“少來這套!”周師爺一揮手,“搜!每個房間都搜!特別是三樓雅間!”
捕快們如狼似虎就要往上沖。
孫二孃眼中寒光一閃,正要發作,忽然樓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:
“吵什麼吵?還讓不讓人睡覺了?”
眾人抬頭,隻見趙構披著外衣,揉著惺忪睡眼走下樓梯。他雖然醉意未消,但一身武將氣勢還在,往那兒一站,十幾個捕快竟不敢上前。
“趙……趙統製?”周師爺一愣,“您怎麼在這兒?”
“老子在哪兒,還要跟你彙報?”趙構瞪眼,“滾!”
“可是……高衙內有令……”
“高衙內?”趙構笑了,笑容裡滿是殺氣,“你回去告訴那廝,就說趙構說的——他要再敢來找快活林的麻煩,老子就帶兵砸了悅來樓!滾!”
最後一個“滾”字,聲如雷霆。
周師爺嚇得一哆嗦,連忙帶著人灰溜溜跑了。
趙構這才轉頭對孫二孃道:“二孃,沒事了。那幫狗腿子,就是欠罵。”
孫二孃盈盈一拜:“多謝趙統製解圍。”
“小事。”趙構擺擺手,壓低聲音,“二孃,剛才席間說的話……你就當沒聽過。但糧食的事,還請多費心。”
“奴家明白。”
趙構點點頭,轉身上樓去了。
孫二孃看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深思。這個趙構,看似粗豪,實則精明。他剛纔出手解圍,既是還人情,也是表態——他與高衙內不是一路人。
“掌櫃的,”一個夥計湊過來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孫二孃擺手,“今晚聽到的、看到的,一個字都不許外傳。另外,準備一下,明日我要回青州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孫二孃走回櫃枱,撥弄著算盤,心中卻在盤算:嶽翻要反,這是大事,必須儘快稟報林沖哥哥。糧食交易可以做,但要從黑魚灘走,得先派人探路。高衙內與嶽翻的矛盾,可以再添把火……
她正想著,門外忽然跌跌撞撞衝進一人,渾身是血,撲倒在地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孫二孃臉色一變,連忙讓夥計將人扶起。那人抬起頭,她認出——正是嶽翻麾下的一個親兵,姓牛,前幾日還來送過信。
“牛兄弟?你怎麼……”
“嶽……嶽統製……”那親兵抓住孫二孃的手,氣若遊絲,“被……被高衙內抓了……悅來樓……快去……”
話沒說完,暈死過去。
孫二孃霍然起身。嶽翻被抓?這麼快就動手了?
她眼中寒光閃爍,片刻後,對夥計下令:“關門。去請趙統製。另外……飛鴿傳書青州,報急。”
夜還長。
好戲,才剛剛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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