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,黎明前最暗的時刻。
蓬萊港外三十裡,海麵如墨。四十艘戰船如一群沉睡的巨獸,靜靜地泊在晨霧中。最大那艘“鎮海級”旗艦“齊威號”的船樓上,李俊裹著海狼皮大氅,手捧熱茶,眼睛卻鷹隼般盯著西南方向——那裏是黃河入海口,也是大宋漕運的生命線。
“都督,各船已準備就緒。”童威踏著露水走來,聲音壓得很低,彷彿怕驚醒這片海域,“按您的吩咐,火炮裝填實彈,但炮衣未揭;弓弩手就位,但箭矢未上弦。”
李俊點頭:“要的就是這個架勢——讓朝廷知道咱們有能力打,但暫時不想打。”
童猛從舷梯爬上來,嘿嘿一笑:“剛才巡哨的快船回報,河口那邊停著十幾艘宋軍戰船,看見咱們的陣仗,連夜往後縮了五裡。”
“縮?”李俊冷笑,“讓他們縮。傳令——辰時正,艦隊起錨,以‘雁翎陣’向河口推進。速度要慢,陣型要齊,旗幟要鮮明。”
“得令!”
童威正要走,李俊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派兩艘‘海狼級’快船,繞到河口南側,把咱們新製的旗語牌立起來。”
“旗語牌?”
李俊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草圖。牌上刻著兩行大字,一行漢字,一行女真文——這是林沖特意吩咐的,要讓朝廷誤以為大齊真與女真結盟了。
“漢文寫:‘大齊水師巡疆,閑船避讓’。”李俊指著草圖,“女真文寫……隨便找幾個懂契丹文的,編幾句唬人的話,大概意思是‘金齊盟好,共狩中原’。”
童威眼睛一亮:“高!朝廷那幫文官見了女真字,非得嚇出病來!”
“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”李俊抿了口茶,“哥哥說了,打汴梁不用急,先讓汴梁自己亂起來。糧道一斷,漕運一停,百萬人口的京城……嗬,有熱鬧看了。”
辰時正,晨霧漸散。
四十艘戰船同時起錨,帆索“嘩啦啦”響成一片。巨大的船帆在晨風中緩緩升起,藍白蛟龍旗獵獵作響。艦隊以“齊威號”為首,排成標準的“雁翎陣”——兩翼前伸,如大雁展翅,既能快速包抄,又能集中火力。
“擂鼓!”李俊站在船樓最高處,手中令旗一揮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十六麵牛皮戰鼓同時擂響,聲震海天。鼓聲中,艦隊開始向黃河口推進。速度不快,但陣型嚴整得可怕——每艘船之間的間隔都是精確的五十丈,側舷炮窗齊刷刷開啟,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
十裡的距離,艦隊走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不是走不快,是要讓沿岸所有人都看清楚——看清楚這支艦隊的規模,看清楚那麵藍白蛟龍旗,看清楚炮口有多少門。
果然,沿岸的漁村、哨所、碼頭,全都轟動了。
“我的娘咧!”一個老漁民跪在沙灘上磕頭,“海龍王顯靈了!這麼多大船!”
“什麼海龍王!”旁邊識字的老秀才顫聲道,“那是……那是大齊!青州林頭領的水師!”
更遠處,宋軍設在河口的水寨裡,守將劉光世——原登州水軍指揮使,童貫兵敗後調來守河口——正舉著千裡鏡,手都在抖。
“四十艘……整整四十艘!”他喃喃道,“最大的那艘,怕是有三十丈長!這……這怎麼打?”
副將哭喪著臉:“將軍,咱們隻有十八艘船,還都是老舊的‘車船’(明輪船),最大那艘‘鎮海號’才二十丈……真打起來,一輪炮擊咱們就沒了!”
劉光世當然知道打不過。但他不能退——退了,朝廷會砍他的頭;不退,大齊會轟沉他的船。
進退兩難。
“將軍!快看!”瞭望手指著前方,“有兩艘快船往南邊去了!”
劉光世調轉千裡鏡,果然看到兩艘修長的“海狼級”快船正全速駛向南岸。船到岸邊,十幾個水手跳下船,扛著幾塊大木牌,叮叮噹噹開始往礁石上釘。
“他們……在立牌子?”副將懵了。
牌子立好,水手們迅速撤回船上。快船調頭,揚長而去。
劉光世心中湧起不祥預感:“派條小船,去看看牌子上寫的什麼。”
半個時辰後,小船帶回的訊息讓劉光世麵如死灰。
“大齊水師巡疆,閑船避讓”……這還能理解。可下麵那行歪歪扭扭的、像蟲子爬的字——
“金齊盟好,共狩中原?!”
“女真文……是女真文!”劉光世腿一軟,癱在椅子上,“林沖……林沖真和女真結盟了?!”
這個訊息比四十艘戰船更可怕。大齊的水師再強,終究是在海上;可女真鐵騎要是南下……
“快!八百裡加急!報汴梁!大齊與女真結盟,欲南北夾擊!”劉光世嘶聲喊道,“還有……還有黃河口被封鎖,漕運……漕運斷了!”
同一時間,“齊威號”船樓上,李俊接到了快船回報。
“都督,牌子立好了,宋軍水寨已經亂成一團。”童猛咧嘴笑道,“劉光世那廝嚇得尿褲子,正在寫急報呢。”
李俊點頭:“讓他寫。寫得越誇張越好。”
他走到海圖前,手指從黃河口劃到長江口:“傳令——艦隊在河口巡航三日。三日後,分兵兩路。一路由童威率領,繼續封鎖河口;另一路由我親自率領,南下長江口。”
“去長江口?”童威一愣,“那不是……方臘的地盤?”
“所以纔要去。”李俊眼中閃著狡黠的光,“哥哥說了,要讓朝廷覺得,咱們和方臘也要結盟。最好嚇得趙佶連夜逃出汴梁。”
正說著,瞭望手忽然大喊:“都督!東北方向!有船隊!”
李俊抓起千裡鏡。鏡筒裡,東北海麵上果然出現一支船隊,約莫二十艘,船型雜亂,有商船,有漁船,甚至還有幾艘破舊的戰船。船隊中央最大那艘船上,掛著一麵黑旗,旗上畫著個猙獰的骷髏頭。
“海盜?”童猛皺眉,“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,敢撞咱們的艦隊?”
李俊仔細觀察,忽然笑了:“不是海盜。你看那些水手——站姿筆直,操帆熟練,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水軍假扮的。”
“朝廷的試探?”童威反應過來。
“嗯。”李俊放下千裡鏡,“朝廷不敢正麵打,就扮成海盜來試探咱們的虛實。有意思……傳令,各船戒備,但不要主動攻擊。等他們靠近。”
命令迅速傳達。四十艘戰船緩緩調整陣型,從“雁翎陣”變成“半月陣”——兩翼後收,中央突出,形成一個口袋。這是防禦陣型,也是誘敵陣型。
那支“海盜”船隊果然中計。見大齊艦隊變陣,以為有機可乘,加速衝來。為首那艘船上,一個獨眼大漢舉著大刀,哇呀呀亂叫——演得還挺像。
兩裡,一裡,半裡……
就在“海盜”船隊即將沖入“口袋”時,李俊突然揮旗:
“開炮——警告射擊!”
“轟轟轟!”
“齊威號”側舷六門火炮同時開火,但不是對著船打,而是對著船前方的海麵。六顆炮彈在“海盜”船隊前方三十丈處炸開,掀起六道衝天水柱!
“海盜”船隊瞬間大亂。他們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開炮,更沒料到炮打得這麼準!要是再往前三十丈……
獨眼大漢嚇得刀都掉了,連滾爬進船艙。船隊慌忙轉向,有的船轉得太急,差點撞到一起。
“追不追?”童猛躍躍欲試。
“不追。”李俊搖頭,“讓他們回去報信——告訴朝廷,咱們的火炮,能打一裡半(約750米),而且打得準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順便讓他們知道,咱們識破了他們的偽裝。”
果然,“海盜”船隊狼狽逃竄,連那麵骷髏旗掉海裡都沒敢撿。半個時辰後,船隊消失在東北海麵,估計是回登州水寨報喪去了。
童威笑道:“這一下,朝廷該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了。”
李俊卻皺起眉頭:“不對勁。”
“怎麼?”
“朝廷就算要試探,也不該派這麼蹩腳的隊伍。”李俊沉思,“二十艘破船,一群業餘的‘演員’……這不像蔡京的手筆,倒像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高俅。
那個陰險狡詐的太尉,最喜歡玩陰的。派一支蹩腳的“海盜”來送死,看似愚蠢,實則可能藏著後招。
“傳令全隊,加強警戒。”李俊沉聲道,“我懷疑……這隻是幌子。”
話音未落,西南方向突然傳來爆炸聲!
“轟——!!”
聲音來自河口方向,悶響如雷,緊接著是衝天的火光!
“是咱們的補給船!”瞭望手嘶聲大喊,“停在河口外五裡的‘濟民號’!被……被鑿沉了!”
李俊臉色驟變。
調虎離山!那支“海盜”船隊是誘餌,真正的殺手在河口!
“童威!你帶十艘船守在這裏,防備另有埋伏!”李俊抓起令旗,“其餘各船,隨我回援河口!”
艦隊急速轉向,破浪前行。李俊站在船首,海風如刀刮在臉上。
他大意了。以為朝廷不敢真打,卻忘了高俅那種人——正麵打不過,就會玩陰的。鑿沉補給船,斷糧道,這是要逼大齊水師回港!
“都督!看!”童猛指著河口方向。
濃煙滾滾中,十幾條小船正從“濟民號”殘骸旁快速逃離。小船沒有帆,全靠人力劃槳,速度快得驚人。更詭異的是,每條小船上都站著個黑袍人,手裏舉著……火把?
“是死士。”李俊咬牙,“抱著火藥桶鑿船,點燃火藥後乘小船逃離……這是倭寇的戰術!”
倭寇?朝廷和倭寇勾結?!
這個念頭讓李俊渾身發冷。若真如此,那大齊要麵對的就不隻是腐朽的宋廷,還有那些殘忍狡猾的海外豺狼!
“追!一條都不能放跑!”李俊厲聲道。
但已經晚了。那些小船鑽進河口的蘆葦盪,瞬間消失不見。蘆葦盪水道複雜,大船進不去,小船追不上……
李俊一拳砸在船舷上,木屑紛飛。
第一次巡航,就吃了這麼大一個虧!雖然隻是損失一艘補給船,但這事傳出去,大齊水師的威名就損了!
“查!”他轉身,眼中燃著怒火,“查清楚這些人是哪來的!是朝廷,是倭寇,還是……梁山殘餘!”
他望向西方,那裏是梁山泊的方向。
宋江……是你嗎?
還是說,這天下比他想像的,還要複雜?
海風呼嘯,帶著硝煙和血腥味。
而在“濟民號”沉沒的海域下方三十丈,一個詭異的氣泡正從海底緩緩升起。氣泡裡,隱約能看到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簡,竹簡上刻著三個古老的篆字:
《三……》
氣泡破裂,竹簡緩緩沉向更深的海底。
沒有人看見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